《猎者记录》第55章·开悟

上面教堂不过冰山一角,而地下的空间远比想象要大,这大厅估摸得有五层楼高、方圆近百米。
主教向闯入仪式者敞开怀抱,已逾百岁的脸庞赘肉相叠,皱纹间浮着笑容。
他侧后长桌上摆了一杯浓郁的“葡萄酒”。紫红液体一滴滴落入杯中,抬头方见“酒”的源头。

大厅中央栽着棵无叶大树,赤色树干分出枝杈,其上倒吊一个干瘪却满脸笑意的死人。
几天前他还是流落街头的乞丐,现在已然跟随主教踏上寻神之道。血溢出被洞穿的胸口,落入下方杯中。
污渍到处都是自不必提,大厅里还有口巨大的深井,井口边设着台装置,锈迹斑斑的操作杆扳向“关闭”一端。

教堂里信徒称诵神明圣洁,而教堂之下陈实放眼只见污秽。
“{羔羊,客人为何事来?}”主教不动声色。
他在进行一场仪式,但时机未到,现在只能等待。
主教的话语格外有分量,事到如今羔羊仍不禁颤抖,背信的负罪感爬上脊梁。

她支支吾吾解释:“{对不起,我败给他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相冲击,她过去面对枝上尸体见怪不怪,现在却知晓那些人或许不该死去。
在见证事实前羔羊决定袖手旁观,她闭上眼企图逃避现实。

陈实直言不讳:“敞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看到了、你想灭口,咱都甭装了。”
既然对方能说神州话,他也不用费劲讲外族语言,紧握明镜随时准备开打。
本以为那老头会继续拖延时间,结果主教居然先发制人,腾身冲来实属出陈实预料。

匆匆挥剑而去竟被主教赤手空拳格挡,对方未着护具然而手臂挡剑时却发出金属脆响。
主教的灵活远不符年龄、指尖点住明镜撇开剑刃,并非正面对抗、而是引导力量倾泻至空处。
不仅如此另一条手臂还顺势肘击,陈实后仰才堪堪躲过。

听说神州武术里有四两拨千斤的技巧,没想到会在一个外域人身上见识到。
初次交手陈实落入下风,他不假思索一转往日精准收敛的风格,挥剑大开大合起来。
多少有点效果,主教面对这胡乱挥砸一时难以适应,不得已暂避锋芒躲去剑围外。

明镜每一击都在墙壁与地面砸出坑洞,碎石散落满地。这终归只是缓兵计,太耗体力了、没过多久陈实的动作便迟钝起来。
“我会接纳你”主教游刃有余,功夫了得、一口神州话更溜,“就如我接纳别人,一视同仁。”

“整天对穷苦人下手,你也就这点水平”,打架略逊一筹、论动嘴皮子陈实不甘下风,“谋杀、渎尸,够判你几遍死刑了。”
说话间漏了破绽,主教疾步上前手指夹住他扬起的剑,二人角力陈实渐不敌。
“我见过的人多了去,能看出来”主教按着明镜前压,若非剑身缠着绷带,陈实已因此自刎,“你其实不怎么在意那些陌生人。”

被一语道破心思,陈实大方承认:“的确如此!但你动了我兄弟,这笔账可得好好算。”
说罢他突然松手弃剑,侧身膝击直中敌人腰腹,主教受力猛退手也不禁放松,一来二去明镜又落回陈实掌中。
按常理普通人挨这一下就该躺地了,结果主教稳住脚跟后和没事人一样,如此皮糙肉厚令陈实汗颜。

占不到便宜,两人对峙一时都未出手,陈实还在沉思、主教已开始诘问羔羊:“{为何旁观?你难道听信了异族蛊惑?}”
羔羊本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可闻主教质问仍头疼欲裂,她居然只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想背叛养育自己的恩人,终是承不住罪恶感拔出匕首。

“{我知道你一直想看看外面,可我还不足以保护你。过了这最后一天,我带你一起。不过别报太多期待。}”主教继续推心置腹,一转眼又神情落寞。
“{还是说你连这短短一会儿都等不及?随意对陌生人付以真心,又对亲近者刻薄。没关系,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每句话都如无形重担压在羔羊身上,她捂着脸抓狂几近崩溃,别无选择、只能将匕首指向陈实,啜泣着已说不出话。
寒芒直冲自己而来,陈实默默旁观这场闹剧,他没有躲闪、空手打飞匕首揽过羔羊,在她长发上留下抹血红。

陈实嗤笑主教:“屁放完了没?要我说你就没打算带她走。”
理由一目了然,主教对外面真实情况心知肚明,当羔羊亲眼看清事实后谎言便不攻自破。她可能不懂,但“羔羊”的含义显而易见。
所以陈实发现一时赢不了后,把思考重心全放在了如何当场揭穿主教的谎言上,并且准备到现在。

土元素结晶滑出衣袖,被一下捏碎以激发所有力量,先前战斗中破坏地面与墙壁后产生的碎石尽数聚向陈实,组织起他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攻势。
主教神情仍淡然,这种程度尚不足伤他。
“{听他讲了这么久鬼话,现在准备好看看真相了吗?}”陈实温柔地托着羔羊后脑勺,让她往上看。

他猛一挥手石锥飞出,并非朝主教而是直奔斜上方天花板而去,猛烈撞击撼动整间大厅,轰响后碎石如雨落、相伴还有倾泻而下的淡淡月光。
石锥击碎天花板打通了与外界关联,从这儿刚好能望见夜空辽阔,其上还缀着繁星。

……
{你叫羔羊,这是个神圣的名字。}
羔羊刚识事时主教告诉她。
{神要我开导众人,引他们寻回本心。}
主教如此介绍自己。
{还不是时候。世界毁灭了,外面不剩什么,我也只能勉强行走其中。}

主教离开避难所时这么拒绝了请求随行的羔羊。
{父亲?不、别这么叫我,你的父母抛弃了你,我只是刚好路过。}
主教拒绝羔羊称呼自己“父亲”,他们总归没有血缘联系。
{你看、他们很幸福,他们会随我一起。}

熏香中那些被吊在枝杈上的人确实在笑,羔羊信以为真。
{过了这最后一天,我带你一起。不过别报太多期待。}
主教这么许诺自己。
……
羔羊是那么想信任主教,可所闻除了谎言还是谎言。

限制思维的枷锁在此刻破碎,全新世界涌入脑海,这避难所外还有广阔天空。
并非如主教描述那般暗淡无光,悠悠夜景平复了羔羊心情,她沐浴月光微张嘴,久久无言。
“{现在还是晚上,等会儿就能见着太阳了}”陈实微笑着拍拍羔羊肩膀。

他暗自发誓要带她去看看,世界远比主教的谎言精彩。
然而陈实待到时机殊不知主教也一样,当月光洒满大厅时最后一滴血也落入酒杯。
主教扑向树下长桌,陈实已来不及反应。
但有抹寒光更快,羔羊的另一把匕首擦着主教肩膀打翻那杯葡萄酒,血顺桌沿淌至地面。

不能一错再错,就尽己所能补救。
羔羊准头其实很差,糟糕的视力伴随“诅咒”一起纠缠着她。但这飞刀承载着质问,竟准确无误命中。
“{为什么要骗我!}”时至今日才知敬爱的人原来鬼话连篇,失望与悲哀充斥心房。

十余年来这么多人死去,自己居然还觉得是为他们好。
血酒滴落主教鞋尖,他伸出的手僵在桌上。
机会来之不易陈实怎会错过,三步并两步挥剑上前,明镜深深划过主教脊背,几乎将其一刀两断。
干净利落结果敌人,陈实收剑轻松愉快地招呼羔羊:“{出口在哪?先去把我兄弟……}”

话方出口他目光一怔猛歪头,脸被激射的骨刺划出一拃长伤口,袭击来自主教后背。
定睛才发现诡谲之处,主教伤深已断骨,原本属于心脏的位置处一颗赤珠微光明灭。
转眼伤处愈合连血都未流,被破坏的只有衣物,他回身叹息:“你自以为在帮她,一厢情愿罢了。”

说了句不明所以的话,主教扳动手指发出咔咔响声,稍稍认真了些。
距仪式完成仅一步之遥,他本无心对付闯入者,谁知会被蝼蚁切实妨碍。
从前一路顺风顺水令主教疏忽大意,最终绊在陈实身上跌了个大跟头。

“你有资格得意”主教漫不经心一抹脸,直接抚平皱纹将赘肉如橡皮泥扒下,展露另一副面容。
看上去比陈实还年轻,褐发黑目、英俊却死气沉沉,大概是他曾经的样子。
无一丝波澜的脸看不出悲喜,像是遗落了所有感情,这老东西的危险程度远超想象。

“他们说你有一百多岁,我看得加个零”陈实侃侃而谈却慢慢后退,掩饰内心震撼。
“当你心生怯意,我都看在眼里”主教从容不迫逼近,仍没太上心,犯不着为短命的生物费心思。
他告诉羔羊要收集六百六十六个灵魂,其实仅是这一世的目标。

每过百年主教都会改头换面从新开始,如今已靠摄取别人性命存续千余载。
一万条生命、一万个受难的灵魂,换得一人不朽。他青年时所见一本未烧净异教书籍上如此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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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墟打开囚室房门,径直走向唯一保持清醒的许弈觉,伸手而来、掌心里分明有把半锈的钥匙。
许弈觉微微后退贴墙,无奈手被铁铐锁着只能任其接近。
从见面起始终信不过这个顶着炎黄姓名、声称流着神州血的外域人,他的白发与蓝瞳令人生疑。

更别提之前突然玩失踪,就像预料到事态会如此发展一样脱身。提议来教堂的是他、有门钥匙的也是他。
许弈觉预留了行动空间,如果情况不对还能用腕上锁铐冲对面脑袋来一下。
但付墟只是用钥匙开锁,甚至还特意放缓动作,然后再去帮其他人解开束缚。

许弈觉重获自由后活动活动四肢,迷烟劲头未完全过,手脚还有些僵硬。他与闲下来的付墟对视,戒心仍存:“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留一后手”付墟席地而坐又从外衣内取出那本他一直在看的历史书,“别误会,钥匙就挂在门外架子上。我从前偷偷溜进来过。”

仿佛能看穿别人心思,付墟三言两语答尽许弈觉疑问,转而专心致志看书,泛白的手指小心翼翼拈着书页。
有一丝咸腥味,许弈觉发觉那来自付墟、像盐,如果他曾嗅过,那么就会知道这是海风的味道。
未出多时其他人也陆续苏醒,首先是清明、醒时猛抓一把空气,许久才回过神。

“我也着了道,抱歉”清明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不满自己明明作为远征队镇山石、却也中招。
许弈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啊……这次是我决策失误。”
说话间封途也转醒,他咬咬牙板着脸,一拳挥在墙上生生砸开一道缝隙。主教悍然袭击远征队无疑在挑战神州威严,此举绝不能姑息。

“区区暗渊、我们……欸——”罗织的梦话戛然而止,她半眯着眼转醒,迷茫地环顾周围。
“差不多了,动身吧”付墟合起书本示意众人离开。
昏暗过道里依稀能见两边墙上颇具年月的天使雕画,远征队仍在教堂地下。

“从这儿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拐,你们的武器在尽头房间里”付墟指了个方向,看来并不准备同行,“那房里有块深色砖,按下能开出暗道。”
“你呢?”许弈觉皱眉盯着付墟。
“远征队不应在有关元素者的事外惹起争端”付墟耸肩解释,“所以交给我。”

所有人都在等许弈觉决定,他没再说话、抱起还在昏迷中的嬴诺与踏雪,带领队伍离开。
付墟在原地目送远征队远去,而后走往相背方向。
将进酒55章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