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世界】锁

“锁？门上的，还是心上的？钥匙？开了锁，还是上了锁？”
后来——她颤颤巍巍的手打开上了一把小锁的黄色的梨花木首饰盒，从一堆上了年岁的物件里翻找出一个暗红色的丝绒袋子。袋子里躺着一把钥匙，没有打开袋子，她紧紧地捏着那把钥匙，她能想象到那把黄铜钥匙安静地躺在她手心的样子。
有钥匙，自然也是有锁的；不会有人在造出一把锁之前单造一把没有锁的钥匙。自古以来都是先有锁，才要有开锁的钥匙。那这把钥匙呢？几十年前，有人用这把钥匙开了她的门；几十年前，那人用这把钥匙锁上了她的门。
此时她面前是一扇窗户。
窗子，油纸糊的，半掩着。
她看不见窗外，很久以前就看不见了，但是她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对她来说“听到”就是一种“看到”，所以她看见了在外面树影下两个小小的身影。

春天早早地到了，临近立夏，院子里的樱桃树也结了果，猫儿卧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女娃娃踩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到桌子上的小木凳，够着树上的樱桃。
墙外有隐隐约约的汽车的声音，但是再喧闹的声音好像都传不进这个院子，院子里的一切好像能把人一下拉回被锁在几十年前安宁。
那时门外隐隐约约有汽车的声音，木门有几道裂缝，歪斜着，锁上的，断断续续有影子晃过。猫儿的瞳孔折射出阳光的颜色，里面映着屋子、木门、门外的影子、樱桃树、树下安睡的女孩儿……
春天的确是个让人容易犯困的季节。她捏着钥匙，看着窗外的阳光、树、猫儿、女娃娃，形状渐渐失去形状变成无状的颜色，黄色，绿色，褐色，黑色，红色……她使劲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各种颜色又被规规矩矩地锁在固定地形状里。有什么变不同了——她到了窗外，像几十年前的那个靠近立夏的春日。

几十年前有一个偌大的院子，一间小瓦房，门都是锁上的。院子里有她，有一只猫，有一棵樱桃树，有些桌椅板凳，有一扇被锁上的门。她还是个小娃娃，五六岁不懂事，只知道整天闹腾。只有她会带着猫儿在院子里玩儿，一人一猫上蹿下跳。猫儿叫阿依，她取的名字。因为她听见门外有人说她无依无靠，她总觉得“无依无靠”不是什么好词，她有阿依就不是无“依”了！她喜欢吃樱桃，阿依也喜欢吃，一人一猫最喜欢的就是樱桃的时节。因为在这个时间有樱桃吃，睡觉也很舒服。这方被锁住的院子，是这一人一猫的世界，当然，也许她忘了什么。
瓦房的门开了。
她七岁的时候，小瓦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老婆婆走出来，说是要教她识字。她的日子总算没那么无聊了，但是对于阿依来说日子开始无聊了，它的玩伴不再时刻陪着它玩耍。“也没时间一起玩了吧”，阿依伸着懒腰在房檐上听着下面传来的读书声闭上了眼。

那个人拿着钥匙打开了院子的门。
她在这个院子里从婴儿变成女孩儿，再从女孩儿变成少女。这两段时间听上去没什么区别，是能够连在一起的，但实际上是不一样的。她从婴儿成长为女孩儿时身边有一只猫儿，但是猫儿被锁在她七岁的那年；往后她成为少女的日子里她觉得自己真是“无依”了。有一天，院子的门外逐渐喧闹，他拿着钥匙打开了门。有很多人，他们好奇地望着这个被锁上很久的院子，只有打开门的那个男人朝她走来，伸出手。那个场景像极了阿依拨开她房间的门逆着光走进来。那个人说：“你可以叫我阿依。”
阿依和阿依是不一样的，但是又不完全不一样。在会一声不吭就离开这一点，一人一猫如出一辙。
眨眼间，院子里熟悉而微醺的阳光被四角冷白的病房取代。

她看着躺在床上的花白头发的阿依，使劲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形状又一次失去了形状，白色，蓝色……最后变成黑色。恍惚间她听见一声开锁的声音，还有钥匙落在瓷砖上的声音，手上的袋子不见了。下一秒，眼前的黑色里定格着一人一猫的背影，她奋力向他们跑去。猫儿转过身坐下看着她，男人转过头向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