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传情】143斤的人

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与灵魂相距甚远，而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
这是谁说的话？大学时期的我不曾记得现在的我更加不曾想起，可我又却记得那空虚的如此真实。甚至望着教授左右围着的溜须拍马，我都觉得没有丝毫真实感。我就只是坐在那，目光呆滞地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脸上似笑非笑的面孔，看着那个和蔼？的老人。忽然!他好像发现了我，跟我对视了一眼。我看不出他想要说什么在想什么，只是那下垂了好几层的眼睑让我有一丝恐惧。
大二；我发现我瘦了很多，不知是寡言让我变得轻盈，还是每周的强制训练把我身上的水分蒸发个干净，我甚至感觉到了角落里有一个女孩偷偷注视我的目光。我欣喜若狂，可她似乎也伴随着我的减轻而消失的一干二净。然而，我还是在这一年认识了一个神秘的女生。
那是一堂解刨课，而我们解刨的对象是一大堆我分不出是章鱼、鱿鱼、墨鱼、乌贼的头足纲。我还记得，那日所有人都好像很沉默，就好像有什么从躯体中飞奔而出，可这一切又好像是集体编织出的假象。而她，是那个腥臭的教室里对自己最真诚的。她像是还未成熟的大王鱿，虽然在众多幼体中几乎无法区分，可她好似一出生就注定了这片区域的统治。她的眼睛在这片遍布尸体的浅滩中闪着磷光，她的足腕又细又长。她娴熟的拿起解剖刀，她恶狠狠地撩拨着那群尸体的内脏。而这些内脏生的是如此巧妙紧凑，在她的摆弄之下竟没有丝毫的破损（虽然我认为这只是这个教室里的基础，然而并没有几人做到）。很快她的操作台前就被围的水泄不通，我也想去看个所以然，然而我更想在这堂课上拿到学分。她似乎看不上这些搁浅在沙滩上的小螃蟹小贝壳，好像随时都能用触角横扫过去搞得他们一片狼藉，我似乎听到了大王鱿张狂的舞着海水的声音。

我专注着手中一对混浊的眼球，它凝视着我，我也同样凝视着他，他充血的瞳孔上像似有丝丝斑纹，那双硕大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某天的一场雨，腥臭、昏暗、没有丝毫生气。我抬头忽然又与一双眼睛撞个正着，吓了我一跳！她眨巴着扩展到幽黑的眼睛，对我笑了笑，随后我们聊起了如何有效辨别头足类的生存年龄问题，今后的这堂课我们几乎总是共用一个操作台。我以为这是一种恋情的开场白，然而，我们成为了最要好的朋友。她的男友更新率几乎称得上一周一个，每换一个她就会介绍我们彼此。我有些骄傲！她的男人有很多，而朋友就我一个。
我们的时间过的飞快，可她依旧是她我依旧是我，我们依旧要好，我们依旧存在距离。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学会了吸烟，而她只有吸烟时才会安静的凝视着好像很远很远的地方，而我却熏的睁不开眼睛，辣的鼻子疼。我不明白她是不是我的初恋，然而她对我来说是那些个日子里最最重要的。她在某个瞬间改变了我，而她在那个改变我的瞬间，也随着空中飞落的柳絮而消散了！
我记忆中的她像是开放在玫瑰深处的精灵，风一吹过那鲜红的味道便无处藏身。她是我至今始终无法再想起样貌的人，可她的裙摆却犹如轻盈的羽毛在树荫的阳光下充斥着美好的洁白，至今仍在我心头萦绕。她说：“我们可能再过不久就永远的迈出了这闪着银光的大门了！等着我们的会是什么呢？”她笑嘻嘻地，像是煽动了一下翅膀。她没有看向我，却低下了头接着说到。

“等待着你的我不知道是什么，而等着我的…”
她忽然猛地一抬头转向我，笑的无比灿烂。我想如果有天使在旁，就连她也免不了被那笑容所动容。
“可能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每日加班的表格，和离近三十岁的婚姻吧！”
她在光影斑驳的板油路上转了个圈，她的裙边飞起打到了我深蓝的裤腿，我感觉我像是她裙边飞起的一粒尘埃。
“青春真好啊！你说是不是。青春时我还可以幻想着出了那扇门我就一个社会卓越者，我昂首挺胸奔向我的热气。而青春失去时，我却只能承认我是社会铁皮上最微不足道的零件，我既不是齿轮，也不是轴承，我只是那百分之八十里的一员！”
“你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还是好死更较赖活着？”
我听不懂她说的什么意思，只是她一直在旋转，脸上的笑容从未间断。
从那天起到我交毕业论文到毕业典礼她都没有出现。她就像那天扬起的裙角，一瞬间悬空，又一瞬间隐藏在上百个褶皱里，毫无丁点痕迹。再次听见她的名字已经是隔年的同学聚会，聚会后我休了一小段的假期。她死了，死的彻底，骨头都早已不见了。她从一栋顶楼一跃而下，她的笑容在跃下的那一刻挥洒在空气中，她的骨骼和血液暴露在阳光下，她停留在了她认为最好的时光里，她讨厌的杂草终究没有长到她的肌肤上。可为什么她像天使一样飘落人间，却又像石头一样沉沉睡去？。

她死了，有些东西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就像是高三的试卷和大学的论文。同学会再没办过，工作了三五年仍旧买不起中意的房子。单位现在流行一句话叫内卷，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是。如果算是，那我为什么要学海洋生物？如果不是，那我又为什么没在船上或岸边？她哪？她如果还活着会做什么选择？…不！她不会选，她只会笑笑说：“为什么不呢？”
好像又过了很久，又是一个柳絮满天飞的季节。五六点时等待的早已不是食堂和自习课，而是外卖和非要在下班时才开的会，等到回家已经是八点多了！开门的瞬间一股强劲的风扑面而来，这时你我才会想起阳台的窗户又忘关了！我脱下漆黑的皮鞋脚上的酸臭味立马飘散而出，我走到阳台吹着风望着一扇扇亮着灯的窗户，有的是昏黄的灯光有的是如雪的光亮。我感觉风要将我带走，带到那一扇扇窗户的光亮前让我看看里面的人都在干些什么，我闭上双眼多想就这样，就这样随风而去，去看看那千家万户不同的场景。我脱下衣服赤裸的躺在床上，用手臂遮挡眼睛，泪水不经从眼角流出，我竟然非常的怀念有作业的日子！怀念那段高呼理想的时光，怀念下课时妈妈做的面条，怀念写作文时老爸手里的裤腰带！泪水就像是血液一般滚烫的落下，渐渐染红了我的枕头和床单，直到我累了，流不出了，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我梦见了她，梦见了我们的初次相遇，梦见她身后的风一直在推我出去，催促我。
天亮了！我疲倦的换上干净的衬衫，可是好像有什么在拉扯着我！我警告自己必须去上班了，再不出门打卡就迟到了，再晚点路上可能堵的要迟四十多分钟，半小时就算是旷工一天了！可那股拉力越来越大，拉扯的我喘不上气。难道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难道我剩余的年华就离海洋那么遥远？原来我的成绩单就只是为了报表里的一千块钱啊！
我笑了，我笑的很大声，我笑的五官都扭曲了。我照了照镜子，可镜子里的我并没有任何表情，我试着上扬嘴角，可我只是上扬嘴角！。
我走了，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在一个有风的三月里，我坐上了一趟夜晚的航班，飞去一个在海边的城市。一路上，我好像变成了她，我好像真的很想她。
凌晨五点我的飞机落地了，扑面而来的是闷热的空气和陌生的味道，我坐上机场巴士行驶过一座跨海大桥，她像是一块油布一样，平静反射着炙热的光。我到达旅馆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我去吃了这儿有名的鱼喝了一小罐啤酒。我坐上了一辆不知终点在哪的公交车，任它把我带到什么地方，结果最后我还是来了海边，只是不是作为一个科研者，而是作为一名游客。
岸边并没有想象的剔透，除了腥臭的水沫和宛若垃圾袋的海藻就只剩下矿泉水瓶和一个个花花绿绿的人。他们像是浮标一般，标示着这片领土的入侵。除了这一天外我几乎足不出户，饿了就在附近的小店打包点什么回来吃，三天后我又飞向了别的地方。

我一共坐了不到四小时的飞机，而中停时间却要五个小时还多，这让我有些气恼。这次我坐在了一家民宿的旅社，这地方难找的程度就好比和人约的咖啡馆，咖啡馆就在他家楼下而你却绕了三圈都没找到。好不容易到了办理入住的前台，而我早就大汗淋漓了。
我住进了一个像大学宿舍的房间，上下铺的小梯子上挂着内裤和袜子，好在人不多飘窗也正对着外面的一条长江。只是那江干的，我想跳下去都不一定淹死一个人，当然了，江里游野泳的人看上去还是蛮吃力的。晚上同住的人基本都回来了，他们邀请我晚上出去喝一杯，而我只想一个人到处看看。这个小旅社有一面挂满吉他的墙，人们都酣睡了而我却想跃跃欲试，可惜我不懂半点乐理也不识半个音调，拿在手里抚摸着琴弦却也只能作罢。我上天台点燃了一根烟，这还是我从上一个城市带来的，打火机是旅馆吧台偷来的。我看着江对岸播放我爱中国字幕的写字楼，嘴里的烟慢慢吐出，很快消散。
我在这里待了好久，走了很多带有青苔的石阶，吃了不少老人推车叫卖的小吃，可我却都是毫无味觉面无表情。玻璃中的我好像很老了，可我还很年轻，我的头发还很葱茏。
有一天我沿着窗前的那条江边走了很久，我路过了人山人海的景点，路过了当地著名的商场，路过了在一条铁皮船上开的餐厅。不知不觉我走进了一条没有灯的小巷，那小巷很窄还散发着潮湿腐臭的味道，昏暗的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我慢慢的向前走去，前方好像有微弱的光亮，路面也渐渐地宽敞起来，一小车一小车的废品在这里卸下或打包。这里是都市被遗落的一角，这是晒的黝黑爆皮的人的金融中心。而这条巷子的正前方就是灯火通明的商业街，那儿的人拎着品牌的购物纸袋，嘴中讨论着今晚吃的餐厅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好吃。我突然觉得我属于这条小巷，这条没有路灯自家门前就挂起白炽灯的街道，那昏暗却离人很近的光，照的人满面通亮。我想在这里我能生活的很好！。

我走了，我去了离边境很近的的城市，我又住上了上下通铺，我和他们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聊就聊到凌晨两三点钟。我们聊各自的工作，聊生活和情趣的不相干，聊蝠鲼。他说他在一片水域看到了罕见的凌空出世行为，我们就蝠鲼这一美丽行为是求偶还是威胁进行了数小时的争论，啊不，是探讨。这儿很美吃的很好物价很低，我以为我会在这里定居也说不定，但是突如其来的全国疫情让我不知所措。我经常在想，如果她还活着她会怎么想怎么看待？她会冷嘲热讽吗？还是会焦虑忧心？我觉得最大的可能还是一笑了之，然后该干嘛干嘛。要是她心血来潮，冲上前线也说不好！。
疫情的发酵短的让人难以置信，几乎一夜间旅社的人都走光了，而我又该何去何从。
我在那个小旅社又住了一周，空旷的感觉好像我承包了整个城堡，最后不知是我耐不住寂寞还是店家忍不住寂寥，我们一起搬走了，他回了他的另一个家，而我在空旷的大街上游走。我做好了被隔离的准备，我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可我却莫名的想落泪，并不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恐慌，而是因为我终究没能逃脱一个人的命运，没能逃脱变成一具尸体的命运。
我慢慢向机场的方向走去，而我的身后犹如一座死城，他昔日的活力已经被一片雾霾笼罩，绿化带里的树叶都失去了翠绿，平时拥堵的快速路今天我才知道什么是快速！

我到达机场，这里也犹如被包裹得严实的空运快件，那些花花绿绿着装的地勤空勤人员变成了一个个紧张的放射性工作者，生怕有一个遗漏会造成污染源的扩散。我在那里驻足了五分钟，她拉着我说：“走吧，我们去前线”
我通过机场的工作人员顺利地成为了一名防疫志愿者，每天的工作是穿戴整齐在卡点协助做控疫和劝说，有时还要跟着去社区或医院。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穿尿不湿，第一次怕拉屎，第一次和一群身穿白衣的聊的那么开心，第一次觉得盖浇饭原来那么的香。可不到两个月我就病了，死亡的气息在我周围蔓延，症状和疫病一模一样，可我依旧开心的不得了。不是因为我最后做了贡献，而是因为我终于不再孤单。我几乎每天都在睡梦中度过，而梦里有我一直心心念念的她。她从未邀请我跟她一起走，即使是我想。
没多久我被确认为阴性，我只是患了一场重感冒和一点肝炎。我出院了，可体力和免疫力都不如从前。我跟他们所有人和了一张影，虽然他们就连眼睛都不肯露给我，我根本没办法从相片上辨认出谁是谁，但是它一直都挂在那里，从未被摘下。我被遣送回家隔离了一个半月，那之后就是接连一次又一次的封城封区，我想这样也好，这样我能好好养一下身体，能让自己也在这个匆匆的时代中稍微暂停一下。我经常看着那张照片，回想那段饭菜很香的日子。长达一年的时间里我学会了绘画，刚开始是素描到最后变成了水彩，很快我的画稿就堆积了起来，但是我的积蓄也消耗的所剩无几，到最后我不得不出门找下一份工作。我学会了哭笑，笑我为了寂寞而出逃，笑我为了温饱又开始寻找。

我最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我筹钱开了个小面馆，每天忙忙呼呼。早上买菜晚上打扫，我过的非常充盈，可我现在却怎么都想不起那些画我想表达的含义。有一天下起了大雨，大雨倾盆而下我的玻璃窗被淋的都开始扭曲，屋里越发昏暗，一张张空桌空椅像是坐满了幽灵的大会堂，时不时的一发电闪雷鸣更是坐实了这一切。我向窗外看去，我的视线发生了改变，原本我熟悉的街对面牌匾变成了一坨红绿黄蓝，原本我熟知的马路烟硝变成了一条条平静的雨下河道。我乏了，我困意十足，我哈欠连篇，我的眼角开始一点点下垂我的身躯开始慢慢向前佝偻，我…睡着了。
……
“醒醒，别睡了！”
有什么模糊的声音略过我的耳边。好像有人在叫我？可我并不想睁眼并不想动弹。我睡的正香。
“醒醒，醒醒”
有什么在轻轻的摇晃我？软软的小手？罢了，不睡了。我缓缓抬起头，慢慢睁开眼，抻一个大大的懒腰。刺眼的光线让我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只是听见周围很吵，好像我的小店聚集了无数饥饿的人！
“你要来碗什么面？”
“什么什么面啊？你是睡糊涂了吧！这离午休还好一段时间呢。你可清醒一下吧，下一节课听说是中科院来的软骨鱼纲领域的教授，据说相当严厉了，你可不能这样迷迷糊糊的在他的课上睡觉，小心学分扣的毕不了业！”

“……”
“你说话啊！直直的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你睡一觉就不认识我了？我知道，上午的我过分美丽，但是你再这样盯着我解刨课上你就别想我帮你分离细组织”
“你是很美，非常美！我感觉睡了一觉梦里离你好远好远，我好怕现在的你一不小心就消散无踪。”
“你说什么鬼话，梦都是梦而已。”
她柔软的腮颊泛着红晕，她轻轻将披着长发的头扭向窗的那边，她身上的香气四散，她安静的就站在我的面前。啊～一切都是一场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