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里的美人鱼》

“我没事。”
“那为什么不走？”
“你看桥上。”
胭脂妆成薄媚，旗袍轻染芳菲。
他的记忆像是一间塞满旧报纸的地下室。
后来，他还是觉得这么形容她，最合适。
他很少去灯红酒绿的舞厅，霓虹灯一个劲儿地渲染，他觉得晃眼。男男女女的喧闹，吵得他头疼。偏偏去取药的路上，恍惚间看见那个人，很熟悉，从百乐门出来送走了喝得酩酊大醉的客人。
顾疏走近，耳边是《四季歌》，声音很大，有回音。看着门口张贴的海报，红唇媚眼，黑天鹅旗袍，羽毛飘散，头发束了起来，贝雷帽垂下的网纱遮住了她半边脸，留下阴影。后来他才发现，那片阴影恰巧遮住了她耳后的疤痕，很像鱼鳃的疤痕。

原来她叫纪佚，是百乐门的头牌。
他踏进门，舞池喧嚣吵闹，他瞥见她在招待客人。一个舞女从后面过来，单手环住他的脖子，拉他到皮质沙发上坐下。递给他了一杯解百纳，灯光下晃了晃。贴近他的耳朵，问他需要什么，她一定用心招待。
他说只要纪佚。
舞女觉得无趣，随口骂了他几句，径直走了，攀上另一个男人的肩。
紫红的液体顺着杯壁流入口中，纪佚朝他走来，带着和海报上一样的眉眼。他觉得心热，不知道是酒，还是什么。
“先生耳朵红了，是不能喝酒吗？”
“许是灯吧。”顾疏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一步都挪不开。

“先生为什么一直看我？”
“黑衣服很好看。”
他想邀请她唱歌，她说钱不够。
他目送她离开，而后伏在对面沙发上的军阀胸前，把他给的钞票偷偷塞进包里，顺着他递来的酒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她偷偷从后门溜出去，他跟着她，见她俯着身吐了。把衣服内兜里的浅绿色帕子拿出来递给她，口红蹭上了帕子，在唇边晕染开来。她和顾疏商量，打算洗干净了还给他，他当然应了。
她打开手提包的别扣，拿了一个金属包装的口红，拧开给他，意思是让他留地址。他照做。
还是一个上海梅雨季，纪佚打着竹骨伞，印着几条柳枝和初出的嫩芽，来到照相馆门口叩门。

顾疏看见她白色的裙子上落下了几片水渍和泥点，她用挎着的布包略微遮了遮，递给他帕子就要走。顾疏心急了也没想着分寸，急忙拉住了她。
“等雨停了吧。”顾疏解释。
她好像并不在意那双牵着她手腕的手，没有茧子。许是因为天气凉，他的寒气传给了她，因此打了个寒颤，顾疏立马松开了手，关了门，翻了牌子，把“暂停营业”的那面朝向玻璃。
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个崭新的茶杯，拿出了他珍藏的龙井，泡给她。
也就是那天，他留下了和她的第一张合影。
第二年冬天，顾疏攒钱租了一套房，和她一起。远离红灯区，很僻静，常听到上海好婆在聊八卦。时不时会议论到纪佚，说她是骚 货，不干正经事儿，天天睡 男人。顾疏想带她搬远点，越远越好，但纪佚觉得无伤大雅，也不差少听这一两句。

纪佚趴在顾疏身上问，“百乐门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舞女比我好看？”他用行动回应她，汗滴在她的锁骨，缓缓流下。
他叫她美人鱼。
纪佚还是喜欢青色的旗袍，见他时极少浓妆艳抹，可能是晕开的一抹红不太好看，他不喜欢。
他衣衫半接，拢她头发到耳后，光晕落下。
“要我现在去给你热粥呢？还是，再亲一会。”她当然不会放开圈住他脖子的胳膊。手从胸口划过，在脖颈处落下，拇指慢慢摩擦。
五年，十张合照。这是除了好婆的对话，剩下的唯一。
昔日头牌陨落，她被杀死在了出租屋的浴缸。
舆论总是容易被信服，以讹传讹，大家都说是顾疏杀了杀了心爱的人，把他形容成了海上的人。

但美人鱼更喜欢岸上的人。
可能岸上的人更爱海，海上的人更向往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