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也！红楼未完！

一七年夏六月，那是笔者第一次与《红楼梦》结缘。在这之前，虽不曾拜读，然耳之所闻皆谓此书故事乃宝黛爱情、钗黛之争云云。彼时笔者自谓此书必是作者杜撰几个“出色”儿女谈情说爱、言苦道恨，左不过才子佳人的戏码，能有什么看头？何以名列四大名著之首？因此心中大不以为然。及至看过了央视87版《红楼梦》，又读过曹公原著，方知自己真井底之蛙、夜郎自大，后知原著结局亡佚，又喟然长叹、引为憾事，深觉上天不造完物。
87版《红楼梦》剧照又有人说，《红楼梦》乃古今第一奇书也！其以小见大，由甄士隐家见宁荣二府；又由宁荣二府见封建帝制。笔者自知见识浅薄，又兼愚鲁，对红楼书外影射之事，一概不知，因此不敢妄论。故此文只着眼于红楼一书，只着眼于宁荣二府，不过谈谈笔者深感遗憾之处，聊以自慰。因此表明，免得红学方家耻笑。

笔者自认头一桩红楼憾事，便是平儿。此处不得不佩服曹公之能，一个“平”字，便道尽平儿为人处世，实在精妙。书中言道，凤姐陪嫁丫头共有四个，“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下平儿收为心腹。曹公虽未明言，然而以凤姐为人，其他三个人落此结果的个中因由，实在不能不使人浮想联翩。第四十四回凤姐泼醋，贾琏凤姐夫妇二人不好对打，都拿平儿做法，又险些遭到贾母责难，更借宝玉之口言道“贾琏之俗，凤姐之威，他竟能周全妥帖”，个中艰难，必是难以言说。此仍是内忧，更兼外患。作为荣府实际的大管家王熙凤的心腹丫头，自然少不了周旋各处，打理家事。贾府中的人们又有哪一个是好惹的，连主人都不免被说三道四、遭人欺侮，何况一个丫头？平儿之难，可见一斑。然而平儿不仅周旋妥帖，且不比凤姐以权势压人，从不作威作福，而以情理感人。翻遍红楼，众人口中竟无一句平儿的恶言。

此处笔者要说明的是，贾府中人人交口称赞的，不止平儿一人，如秦可卿、宝钗、宝玉皆是如此。然结合此三人之处境，则与平儿不可相提并论。宝玉不理府中之事，又身为男子；宝钗则是客居此处不必多说；唯有秦可卿的处境有一二分相似，或可一比。也皆因处境不同，黛玉之刻薄自尊、凤姐之毒辣野蛮、惜春之无情冷漠皆能为读者所体谅、会意乃至喜爱。而平儿以其所处之位，竟能于荣府上下尽得善言，实在难得。非是笔者虚言妄语，情掩虾须镯、周旋凤姐探春、行权判冤狱以及在尤二姐事件的表现，平儿的聪慧、善良、明理一展无余，与其人交，必定如沐春风。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实在当得起须眉男儿所不及也！真真女中君子！不知为何，在梦游太虚一回中，并无判词，前八十回也少有暗示，其人结局只能由我等后辈妄加揣度了。此实乃一憾，亦不失为一喜。

87版红楼梦 沈琳 饰 平儿第二桩憾事，牵涉书中四人两案，是为“滴翠亭事件” 以及“袭人告密”。红学中素有“晴为黛影，袭为钗副”一说。滴翠亭事件联系着宝钗黛玉，无独有偶，多数读者以为“袭人告密”的对象即为晴雯。曹公如此设置，实在值得玩味。对袭人“告密”之罪名，笔者大不以为然。此一回中袭人见王夫人之前，还有两桩事不可不顾，即错认袭人和宝玉挨打。宝玉在园中把袭人误认为黛玉，说出些“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的话，袭人方觉宝黛之事，正思如何才能使二人不做出“不才的事”来，恰在此时传出宝玉因金钏之死挨打之事。曹公早言袭人是个一等“痴人”。服侍贾母，心中便只有贾母，跟了宝玉，心中便只有宝玉。一个金钏便被贾政打得半死，倘若宝黛事发，便要如何呢？笔者窃以为有此二事，才有袭人建言。而袭人所言，皆为使宝玉搬出大观园，并无诋诮黛玉、晴雯之词。

因此笔者认为袭人告密实为冤案。一些读者爱木石之心切，于是举凡与黛玉相对，皆为奸诈，如此读法，实在糟蹋此书。至于滴翠亭事件，则笔者自有私心，不能明断。设若红楼有结局在此，宝钗、袭人两案或可有一定论。
87版《红楼梦》 滴翠亭事件87版《红楼梦》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笔者最后一憾，就为红楼结局丢失遗憾。《红楼梦》胜出其他才子佳人小说者，在于这不是一本披着古典文学的言情爽文。举凡古代才子佳人小说，套路单一、剧情老调暂且不论，人物割裂，逻辑混乱，美则美矣，实在令人难信其实、难共其情。所谓“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红楼书中贾母一番话可谓字字珠玑，句句黼黻，笔者不必赘述。遑论现代一些披着所谓“古装剧”、“职场剧”外衣的同类作品，则更输三筹，令人不忍卒观。《红楼梦》则叙事巧妙，人物行事自有一套逻辑在内。此处笔者仍需一提，《红楼梦》不是单纯的风月小说这个自然，然也绝非女儿争斗之文，大观园不是宝玉的后宫，人尽盯着一个“皇后娘娘”的位置为人行事。曹公历经兴衰，“批阅十载，增删五次”而成，不惜自揭己短而要为闺阁昭传，不使其泯灭。

笔下人物不是男权社会下男子一厢情愿虚妄想象中的女子，她们有自己人格、思想、自尊，“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若以后宫争斗之文视之，以女儿自斗之意揣测，实在南辕北辙、大误此书。此虽笔者私见，绝不以为谬。也正因此，其书中女儿可敬者、可爱者、可恨者、可叹者，使人记忆深刻，难以忘怀。无有结局，怎能不令人长叹。更兼书中判词、判曲、隐语、暗示，使它的结局在缥缈中略显一二，红楼女儿的命运在其中半遮半掩、若隐若现，然其究竟如何，又不得而知，怎不使人魂牵梦萦、肝肠寸断。
笔者著此文，不为治学止争，只为一抒胸中郁闷，为此奇书长叹一声：恨也！红楼未完！聊以自慰。
《红楼梦》原著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