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传情】乘风归来是安宁

注：（全文约14000字，烦请耐心看完，定不会失望）
（一）
又是新的一年，在这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区之一，最繁华的一条商业街上，早早便洋溢起节日气息。写字楼里工作的上班族们步履匆匆，离春节还有五天，公司的工作也成倍地增长，好像要在这之前赶快榨干员工们的剩余价值。
但是萧清安就不同了，两年前她辞掉了写字楼的无聊工作，拿着挣到的工资加上爸妈的支持在这里盘下一间店面，开一家书店，名为乘风。两年来挣到的钱并不多，甚至还自己倒贴了不少。加上店里的书很多都是萧清安本人的藏书，有些难免损坏的还得要自己花钱修理或者添置新的。每本书都有一些未拆封的新书供读者购买，来看一次书只收5元，不限时。买新书的人又不多，大部分都是看完就走。加上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愿意安静看书的人更是难得一见，书店半年前险些倒闭，幸好萧清安业余时间学习了咖啡师资格证，在店里又摆出一块制作售卖咖啡的区域。这块商业街上班族那么多，咖啡倒是好卖，这才勉强保住了店面。
很多人都不理解，萧清安放着舒服又能赚钱的写字楼工作不做，非要开家不挣钱的书店。但对于萧清安来说，热爱才是第一位的。要说爱书，萧清安自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自幼她就喜欢书，只要是给她送新书的人，她都来上一句固定句式：“我最喜欢xx（人称）啦！！”书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精神食粮，用萧清安的话说：“比那些屏幕里花花绿绿的人还好看呢！”

说起来，在经营这家书店的过程中，有时能遇到非常有特色的人。毕竟在这种时代愿意花上半天一天时间来看书的人，一定是内心有着对文学、对生活、对艺术最诚挚的热爱。往往这样的人聚在一起时，话并不多，可一旦熟悉起来，简直纷纷成了话痨，谈起自己热爱的东西便滔滔不绝。谈的多了，也会拉些家常，比如现在这一位，开始打听起萧清安的感情生活。
“萧老板这条件，真算得上是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美人。”客人用起词来毫不吝啬，“就是一直不见你身边有个男人，难不成是萧老板这样清冷的外貌，把想接近你的男人都吓跑了？”
此话一出，店内笑声一片。萧清安跟着笑了会儿，随即回怼道：“刘先生身边也一直不见有个女人，难道是刘先生学识过于渊博，把女人都吓跑了？”
这照猫画虎的句式把大家逗得更开心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呀，还有好多梦想要追。”萧清安兀自说着，眼里全是向往，“在我全部追过一遍之前，我可不要先变成家庭妇女黄脸婆。”
“萧老板这样的美人怎么会成黄脸婆呢哈哈哈……”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萧清安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热可可杯子的边缘，盯着上方升起的热气，思绪忽然涌上心头，一张熟悉的脸浮现在脑海里。她，叫薛宁，是个很有特色的女孩。萧清安在心里形容她的时候，用了“很有特色”这个词。也不知道她最近是否安好，生活又过得怎么样。说起她们的初次相遇，还真是一场闹剧。
萧清安沉没在自己的回忆中。
（二）
（一年前）
最近萧清安准备招聘一个店员，自从开始售卖咖啡，很多时候她一个人来不及顾及书店的经营，不过之前因为实在是亏空发不起工资一直没能力招聘店员。这次虽然能提供的工资也不高，但希望可以招到合适的店员。
“吸引新的顾客和新的店员要从漂亮店面开始！撸起袖子加油干！”萧清安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给店面玻璃贴上好看的窗花。
橱窗里的彩灯总是最能吸引顾客的目光，萧清安又开始整理一长条小灯组成的灯管。点亮的一刻，即使是在白天也非常好看。萧清安露出满意的笑容，拍拍手上的灰。
今日依旧是咖啡卖的比书好的一天，有经常来的客人会调侃道：“萧老板，我看你直接改开咖啡店得了，别卖书啦！”

每次萧清安都只是一笑置之，或者开玩笑说：“好啊，那你来给我当清洁工。”
有一位这样爱书的老板，这间书店自然是非常友好地接待每一位爱书的人。不过有一类人令萧清安很是头痛，那就是小孩子。今天是周五，免不了下了班的父母带着孩子出来玩。有些成群结队的小朋友还会离开父母身边自己跑到店里去玩，他们可不管要不要付钱，横冲直撞地就进来了。
“哇！这里的灯好好看啊！”
“里面还有个银色头发的大姐姐哎！”
“她肯定会魔法！”
听到店外面一阵喧闹，萧清安心里大呼不妙，盖杯盖的手一抖，赶快扶稳，幸好没把客人的拿铁盖翻了。
“您的拿铁，拿好。”萧清安笑着把咖啡递给客人，等客人走后，马上换了一副表情面对趁开门的间隙冲进来的小朋友。
“小朋友，等等。这里只有书，可没有好玩的东西哦。”萧清安蹲下来，说话的语气不算太严肃，但也显然不欢迎。
“哇！银色头发的大姐姐！”小朋友的关注点显然不在萧清安说的话上，“大姐姐你是不是魔仙呀，会魔法那种！”

“……”
“我知道了，她肯定是天使！是天神派下来的！”
“……”
萧清安看着一群小朋友在自己面前旁若无人地对自己指指点点，内心十分无语，眼神飘忽之际，忽然抬眼望到店外站着位姑娘，似乎看什么东西出了神。这位姑娘在人来人往中一动不动，抱着一箱子东西，似乎大部分是书。且穿着颇具古典美，头发也用一根发簪盘起，只能说，很难不注意到才对。暂时丢下这群小朋友不管，萧清安冲了杯热可可，端了出去。
“小姐，请问是不是有想看的书？何不进来一读为快，天这么冷，喝杯热可可暖暖身子吧。”萧清安笑着问。
眼前的人猛然回过神，眼里从迷茫变得惊讶，又掠过一丝感动，却慢慢变得冷静，严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一点失望与愤怒。萧清安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时摸不着头脑。
“呃……小姐？”
“不必了，我不想买书。”薛宁语气冷冷丢下一句话转头就走。
萧清安在原地愣了片刻，马上又追上去说：“小姐，你误会了，我不是要向你推销书。我们店一向是……”

话刚说了一半，薛宁的眼神明显厌恶起来，萧清安也不是那种非要贴着顾客不放的人，见状收起了笑容和话术，默默回去了。心里不由得叹息着：唉，在这种快节奏的繁琐生活中，愿意慢下来细细读一本书的人实在太少了。
回到店内，刚才那几个小朋友没人管，果真在店里闹翻了天，幸好这个时间没什么在店里看书的客人，要不可就麻烦了。
“小朋友们，你们已经在这里玩了很久啦。再不回家，爸爸妈妈可要担心了哦！而且太晚的话，会有怪兽出没的！”萧清安连哄带骗地试图让他们离开。
“那姐姐就用魔法打败它们呀！像这样。”其中一个小朋友一边说一边满场跑着瞎比划。
可能是跑得太快，小朋友忽然被自己绊了一下，直直撞向店中间几排矮书柜。萧清安心中大呼不妙，书柜已然应声倒下，书噼里啪啦全掉下来，萧清安一个箭步冲上去护住小朋友，被书砸了个遍，又用力把书柜扶起来。
“没事吧小朋友？”萧清安一边扶书柜一边不忘关心小朋友。
“没事……谢谢姐姐，对不起……”小朋友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低着头不敢看萧清安。

“没关系，下…次……”
“次”还没说完，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人，放下一大箱东西，上去就给了那个小朋友一巴掌。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萧清安都是懵逼的，小朋友也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大哭起来。
“你干什么？！有病是不是？”萧清安没忍住，骂道。
“书是我最爱之物，”薛宁根本不理会萧清安的愤怒，慢条斯理地讲着，“于我而言，是绝不想见任何一本书受糟蹋的。”
“书是不该受糟蹋，但他只是一个小朋友，不小心撞翻了书架，也道了歉。”萧清安只觉得不可理喻，“还有，你刚才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文字是崇高而神圣的，它承载着一切世间的美。”薛宁还是根本没在听萧清安讲话，自顾自地说，“书作为文字的载体，尤为圣洁，应敬重，捧读。不仅是陶渊明笔下的莲，就我所见，书应当是同样不可亵玩的。”
“我说你这个人怎么不听别人说话啊？”萧清安无语。
“像你这般，为大不敬！”薛宁仍自顾自地在训斥素不相识的孩子，“若是放到古时，要我说，当绞刑示众也不为过！”

小朋友也听不明白，只是薛宁表情凝重，语气凶狠，吓得小朋友哭的更厉害了。萧清安皱起眉头，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怎么遇到这么一个怪人。
“小朋友，呃……你先别哭啦，姐姐……姐姐带你去买棒棒糖好不好？”萧清安还是选择先哄孩子，“其他小朋友也一起来呀，买完棒棒糖，就要乖乖回爸爸妈妈身边哦！”
听了这话，小朋友逐渐平静下来，萧清安暂时让他们在旁边待着，表情忽然严肃起来。
“你够了没有？！”萧清安冲薛宁大声道，“先是莫名其妙冲进我店里，就为了扇一个小孩巴掌，然后还要在这里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就是这样理解文字的？简直不可理喻！”萧清安拾起地上的书顺手拍了拍灰，“你小时候就没闯过祸吗？别站在这，我要带他们出去买东西，你不走的话我就锁门了。”
薛宁沉默着，抱着那一箱子书，转头就走。萧清安便带着孩子们去买糖了，等到孩子们都回家去，萧清安回到店门口一看，薛宁竟然还站在那。
“你怎么还在这里？”萧清安非常不耐烦，“你没处可去吗？不用回家吗？没有工作吗？这么闲，闲到为了一个不小心撞翻书架的小孩特意进来抽他的耳光？”

“……”薛宁沉着脸，不说话。
“现在哑巴了？刚才不是还很能说吗？走走走，别站在门口搅黄我的生意！”萧清安拉开薛宁独自走进店内。
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薛宁抱着东西的手抓在箱子的边缘，指尖发白。
“都是假的、恶的、丑的！都是虚伪的！”她迈开脚步，一边走一边这样想着，“这世间，没有一点真善美。原以为整日与书为伍的人会有所不同，这样的人，也配吗？真是太悲哀了，至少那些书，本不该受这样的屈辱。”
用身上仅有的钱，薛宁住进了一间小旅馆，旅馆因着是小规模的，难免经营没有大旅馆管理的好。而且，大部分进来的客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人士，薛宁仅仅住了三天，就再也待不下去，决定退房离开。而老板显然不想这么容易就让她离开。
“退房是吧，一共是三万元。”老板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
“多少钱？”
“三万元。”老板手里嘎啦嘎啦转着两颗核桃。
“老板，你这怕不是搞错了吧？前日我入住的时候已然付过房钱，一天一百，三天三百元，可是你明明白白说过的。”

“小姑娘，”老板手里的核桃突然停了，眼睛露出凶光来，“你这是要赖账？”老板故意把“赖账”二字强调得很大声，旅店里的人都围了过来，看起热闹。
“赖账？”薛宁丝毫不惧，准备和老板讲大道理，“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刚才可只字未提，老板可别空口污人清白。”
“看看，”老板不由得笑了，故意问围观的人，“真是有趣，她说我空口污她清白。在场可有哪个人听到了她只字未提要赖账啊？”
围观的人也都不是什么好人，无人应答，只是一副不怀好意看热闹的样子。
“怎么，自己开黑店骗人，还想颠倒是非？这是法治社会，只要我报警，警察随时都会来。”薛宁举着手机说。
显然，老板可没有听她继续掰扯大道理的耐心。挥了挥手，几个打手立刻从身后的仓库里走出来，一个站在薛宁面前，一伸手就打掉了她的手机。另一个马上放下卷帘门，随即薛宁被捆住手，强行扛起来，带到后巷里。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薛宁大声喊着，后半句还没说完就被蒙住眼塞住嘴。
黑暗，这是熟悉的黑暗。接下来她就会在一片黑暗中感受到疼痛，流血，还有拳头、棍棒落在身上的感觉。她太熟悉了，这是她几乎一整个中学时光的日常。薛宁紧闭着眼，尽管和睁着没什么两样。她准备好挨这顿打。

意料之中的拳打脚踢如暴雨般汹涌而至，薛宁被打的蜷缩在地上，虽然很想哭喊，但嘴被塞住了，只能发出呜咽声。黑暗，无尽的黑暗与疼痛，在这种事件中，薛宁从来看不到希望。她被同学欺负，他们撕坏她的衣服，折断她的发簪，说她是穿越来的古代妖怪。年少时期的声音在她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响起，她拼命反抗：“不要，不要打我！我不是怪胎！”
她还是会被打，没有人可怜她。还有那个冷漠沉闷的家，指望父母出头？他们永远只会抱着一种冰冷的态度，指责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学坏了到处和人打架。薛宁渐渐习惯了逆来顺受，没关系，身体上的痛，过几天就会好。但是心里还是会喊：“谁来？谁来救救我！”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声音划破这无边的黑暗，好像有什么人冲了过来，和几个打手发生了激烈的争斗，随即听见好几个人倒地的声音。有双温热的手解开蒙住薛宁眼睛的布，然后又解开她手腕上的绳子，再把嘴里塞的手帕拿出来。
眼前的人一头银色的长发，眉眼间透着英气，轮廓分明的下颚线，身上还套着件咖啡师的围兜——是萧清安。

“要不是有个前两天被你扇了一巴掌的小朋友玩耍时恰好路过，又吓得跑来找我，你今天可就遭殃了。”萧清安简单解释两句，语气充满冷漠。
这时，警车拉着警铃呼啸而至，几个打手和旅店老板被警察抓个正着。旅店里一些涉嫌非法事件的旅客也被一并带离接受调查。
“以后别没事住进这种小旅馆里。”萧清安拉了拉围兜，站起来向薛宁伸出手。
薛宁蹲在地上并不动，也不说话。萧清安本来经过上次那件事对薛宁印象就不太好，此番救她，完全是出于善心。大学时候她当了两年兵，从那个军营走出来，便一生也抹不掉那份正义感。此刻萧清安逐渐失去耐心，伸出的手放了下来。
“如果你闲得没事做，可以在这里一直蹲着。但我不一样，再见。”萧清安准备转头就走，却听见薛宁声音很轻地在说些什么。
“是。”
“什么？”
“是，我没处可去。”薛宁沉着脸，忽然开口，“我没家可回，我丢了工作，我闲得要为了几本书打一个小孩的耳光。我站在这里会搅黄你的生意，也许还有别人的！我天真过、信任过、勇敢过、改变过、尝试过、努力过，却又被欺骗过、背叛过、利用过、迷茫过、冷落过、替代过！我来到这个大城市，我在大学遇到了好朋友，她们帮我改变自己，她们帮我认识这个世界的真善美。我真的信了，我以真心待这世界。后来我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公司还给我提供住处。一切本该顺风顺水，但我终究是错了。”她仰起头，神情含着愤怒与失望，自嘲般地笑着，又哭着，“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岂是充满真善美的？即便在劈头盖脸的责骂与满心自责的失落中将你拉出来的人，为你说话的人，也并非出自真心。只不过是可怜，是施舍，是利用……为什么？为什么！”

薛宁情绪非常激动，一把揪住萧清安又是锤又是打。萧清安刚刚知道实情，大为震惊，也心疼不已，就任她锤了几下，抓住她的手说：“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更加嘲讽的是，那些装出来的笑脸和伪善才能博得最多的好感。”薛宁红着眼睛，浑身颤抖着，“都是假的……全都是骗人的。只有书才不会骗人，只有白纸黑字写出来的文字才不会改变。比起虚假伪善的大多数人，我更愿意相信书，我只和书做朋友。生而为人，我真是为人类感到羞愧！”
本就阴云密布的天空此时下起大雨，如同薛宁心里的暴雨，倾盆而下，淋湿她一整个破碎而沉闷的年少时期。
“好了，过去的都过去了。别在这里一直不动，会淋感冒的。”萧清安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想去拉薛宁起来，对方却仍陷在自己的情绪里不肯配合。
“不要……不要打我！”薛宁在雨中呜咽着，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非常惶恐地蜷缩成一团。脸颊流淌的，不知是雨是泪，“我不是妖怪，我只是想和大家交朋友……”
“没事了，现在没有人会欺负你了。”萧清安只好又蹲下去，被雨打湿的银发闪着带水珠的光。她真诚地看着薛宁，伸手抱住她，“好了，没关系了。先前对你有诸多误会，还请你原谅。我租的房子就在附近，我带你去洗个热水澡吧，你这样会生病的。”

拥抱，真诚的拥抱，那是薛宁从小到大很少得到的东西。头埋在萧清安的怀抱里，能听见她温柔的声音，在关心自己。薛宁一瞬间便沉沦了，人世间没有半点真情，可是这个怀抱好温暖、好温柔，让她产生一种依赖感，好想一直这样待着。
“带我走吧。”恍惚间，薛宁冒出这一句。
“好，你叫什么名字？”萧清安自然以为她是答应去收拾一下自己。
“薛宁。”薛宁回答这问题的时候还是恍恍惚惚的。
“薛宁，我们走吧。”萧清安等她站起来，看薛宁还是蹲在那里不动，干脆伸手一个公主抱把她端起来，“得罪了。”
租的房子就在书店对面一条街，就这样，萧清安把迷迷糊糊的薛宁带回自己住的房子，又安排她洗澡吹头，全然不顾同样淋得像落汤鸡的自己。等到把薛宁安顿好，给她煮了午饭，萧清安匆匆洗了个澡又跑到书店去了。临走时还加了一句：“明天来我店里上班，我刚好缺个店员。”
于是薛宁一个人在萧清安租的房子里吃着萧清安给她煮的面，这会儿才渐渐回过神来，想起刚才的自己，真是有失体面。记忆中，自己从来也不曾这样放肆地宣泄情感，更别提是对着一个没什么交情的陌生人。

手里的热可可早已凉透，萧清安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这些回忆的片段，有好多都是薛宁后来告诉她的，所以现在想来，其实是相当完整的双人故事。
“谢谢你，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此生最快乐的。”萧清安记得，薛宁后来常常这样对她说，说的时候总是满脸洋溢着幸福。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薛宁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从小她就生长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学者、教授，对她的教育就是，必须要好好读书，书是这个世界上最圣洁的东西，知识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力量的东西。小时候别的孩子在外面玩各种游戏，看电视、电影，去游乐园，去吃好吃的，去商场买好看的衣服裤子。薛宁什么也没有，和她相伴的只有书，电视也只能看新闻，还有就是一把古琴。她尤其喜欢书，每次读起书甚至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父母对此很满意，但随着薛宁慢慢长大，她的整个形象、认知统统都跟不上同龄人。
而后来一切的改变都要感谢她的几个大学室友。薛宁从小就很羡慕别人能有那么多事可以做，可以穿当下流行的衣服，可以烫发染发，还可以化妆，把自己打扮得得体又漂亮。上了大学后，她就更加向往这一切。那天是薛宁生日，她的三个室友虽然平时不怎么跟她说话，但通过长时间的相处，心里知道薛宁并不是坏人。薛宁本就生了一双灵动的眼，高挺的鼻梁和水润的唇，即使不化妆，素颜也在人群中很是显眼。这么一个漂亮的古典美女学生走在路上，不受到瞩目才怪。

换作别人，一定非常高兴，但薛宁不这么觉得，她不想成为特殊的那一个，她只想和大家一样，拥有跟上的时代的生活。于是后来她常常站在镜子前看自己，想象自己穿上当下流行的服饰，把头发染成好看的颜色，还可以烫个波浪卷。她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室友也正是因着这一点，加以猜测和推理，才发现薛宁是特别向往正常的生活。于是她们偷偷商量，一起去给薛宁买了新衣服，礼物，还把自己的化妆品贡献出来，准备给薛宁一个大大的惊喜。
等到了晚饭前，几个室友忽然把薛宁叫住，给她精心打扮一番，又把她推到镜子前。薛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漂亮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到一边，脸上是不浓不淡的妆。因为是第一次给薛宁化妆，室友们都没敢下重手，眼影画得淡淡的，微微的红色衬得薛宁一双灵动的眼格外好看。
“谢谢，真的！谢谢，这是我迄今为止过得最开心的一次生日。”薛宁非常感动，握着几个室友的手激动地说。
“看来要改变的不止古典形象，还有古典腔调呢！”一个爱开玩笑的室友立刻说，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那天薛宁首次打开心门，与室友说了很多话，一起吃饭、吹蜡烛，切蛋糕。她也首次拥有了几个朋友，不再总是孤单的。她的室友也鼓励她多去和同学老师交流，毕竟薛宁成绩那么好，只是总端着个架子板着脸，害的别人不敢跟她说话。只要薛宁可以和他人友好交流，相信大家不会讨厌她的。
在这群好室友的帮助下，薛宁逐渐融入到当代大学生的圈子当中。虽然刚开始还是出了很多洋相，不过后来就能得心应手地处理所有的事。到毕业为止，薛宁还是有一个坏毛病改不掉，就是她那个“古典”的说话腔调。但是由于颇具个人特色，朋友们都说，要是全都改变了，那就不是薛宁了，于是便任其发展，倒也不成问题。
“你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光是最快乐的，”萧清安自言自语着，目光里流转的是失落与牵挂，“可是你呢，你去哪里了？”
（三）
家和那座大城市之间隔着942公里，坐高铁要5小时，300分钟，1万8千秒。开车的话那就是11小时，660分钟，3万9千6百秒。
自上次回了家，薛宁在这个沉闷的家里又被打回最初的样子，除了书，就是琴。最近她有了一项新的爱好，油画。虽然不是琴棋书画里那个画，但西洋油画也属高雅艺术的一种，她的父母并不反对。

除了油画老师布置的功课和练习，每每对着一张白纸拿起笔，最先从薛宁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却总是那个城里，那条繁华热闹的街上，那间名为乘风的书店里一个挥之不去的人。萧清安，一个她反复念过千遍的名字。
她们真的一起经历了好多，仅仅认识一年，萧清安带给她的快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多。
她记得和她一起度过的每一段时光，要说她们时间待得最长的地方，一定是那间书店，甚至多过那间出租屋。和萧清安一起工作生活两三个月后，薛宁几乎完全忘掉了从前那些不好的回忆，甚至连骨子里调皮的天性也渐渐释放出来。
“母亲说，若我阅书千卷，便可以实现一个愿望。”有天和萧清安一起整理书的时候，薛宁忽然提到，“谁知这么多年过去，我自认阅卷丰富，却仍未达到千册。假如阅书千卷能实现一个愿望，我定是想要一本新书。”
“千册？虽然很有吸引力，但估计得看出300度近视。”萧清安一旦和人熟了，幽默风趣的性格也就展露无疑。
薛宁掩嘴笑了，随即说：“即便这样，阅书千册的那一天一定会令人振奋。”

“你真有在计数？”萧清安手里的动作停了，诧异地看着薛宁。
“至今，已阅989册。”薛宁认真地报出一个数字。
“我X，记得这么清楚！”萧清安不由得惊叹。
“我说过，书是我最爱之物。”薛宁跟着萧清安这么些日子，倒是学会了自黑。
书店的日常工作节奏很舒适，店内氛围也很好，既有书，也有咖啡的香气和轻柔的音乐。不过那天傍晚时分，来了几个不速之客。薛宁现在想起那段经历，还是记忆犹新。
因着这间书店和薛宁被炒鱿鱼的前公司仅仅距离几百米，所以会碰到前公司的人来买咖啡或是看书也不足为奇。只是今天来的恰好是那个劈头盖脸把薛宁骂了一顿扫地出门的总经理。
“你好，我要一杯……哟，怎么是你？”李总经理刚要点咖啡，抬头发现点单的工作人员居然是薛宁，马上变得冷嘲热讽起来，“自己能力不足祸害公司不说，现在又要来祸害人家书店啊？”
“在公司时我是您的员工，在这里您是我的客人，如果您对我的工作有任何不满，请跟我的老板说。”薛宁语气很冷漠。

“哎哟，小姑娘这么狂了现在？”李总经理每天那都是被人捧着供着服侍着，听了这种话自然是不高兴的，决定要治一治薛宁，“我告诉你，就这种破书店，我动动手指就能买下来。”
“咚”的一下，萧清安故意把一叠书重重放到面前的桌子上，似乎在表达不满与警告。
“怎么，不满意啊？叫你们老板出来！”李总经理摆出一副领导架子，双手交叉在胸前，兴师问罪似的。
“我就是老板！”萧清安走过去，满脸写着自信，丝毫不惧，“这位客人，请问您有什么事？”
上下打量了萧清安一番，倒是个标准的美人，但眉眼间透着股坚毅，头发颜色染得十分非主流。身高倒是比他还要高，不过就是个女人，能有多大本事？李总经理在心里得出这个结论。
“原来你就是老板，年纪这么轻，家里一定很有势力吧。”李总经理那套阴阳怪气从来没变过。
“可不是每个人都有个实力雄厚的家庭，这位客人，想必您这样能依靠家庭势力背景的人并不多。”萧清安也在冷嘲热讽。
“咳咳……”李总经理一副被戳穿把戏的尴尬样，马上又转移话题，“老板，我告诉你，这个薛宁人品有问题，能力也不行，留她做事，必有后患！”

“我的员工怎么样，还不需要你来评头论足。”萧清安态度很坚决，“薛宁的前领导。”她故意强调“前”这个字。
“你！”李总经理哪里受过这种气，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萧清安满脸得逞的笑容，“怎么，大领导连玩笑都开不起啊？心胸这么狭窄怎么当上领导的。”她用肩轻轻撞了下薛宁，“哎薛宁，你认不认识什么好医生，我感觉这位领导需要安个支架扩展一下心胸。”
一时没忍住，薛宁当场笑喷，萧清安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也忍不住大笑起来。在这笑声中李总经理气得推门就走，两人又笑了一阵，萧清安拍拍薛宁的背，说：“你前领导架子真大，还好你不在这个公司干了，我最讨厌别人给我摆这种臭架子。”
“谢谢。”薛宁笑着表达感谢。
“嗨，多大的事。”萧清安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去搬刚才那叠书，结果一个没拿稳，一本本叠起来的书都散了，着急去抓，又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咖啡杯。
见状薛宁连忙冲过去帮忙，未成想她从小缺乏体育锻炼，身手极差，一不小心自己左脚拌右脚直接撞萧清安身上去了。萧清安一个人也hold不住那么多事，薛宁再一撞过来直接就一起倒地上了，书也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咖啡杯还摔坏了。萧清安不幸地垫了底，又被书砸又被薛宁砸。

“啊对不起，对不起！”薛宁连连道歉。
“没关系，你没事吧？”萧清安回答。
摔下去的一刻两个人都闭着眼睛，这会儿睁开眼一看，薛宁整个摔在萧清安身上，而连忙爬起来的她此刻双手撑在两侧，双腿跪在地上，正脸对着萧清安。萧清安则摔了个仰面朝天，双手上举，而身体下意识地保护自己，后脑勺没有重重着地，稍微抬起了一些。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可能不足3厘米。
四目相对间，萧清安的眼里露出些许宠溺。而薛宁略微惊讶后，眼中逐渐含了笑意。萧清安的手抚上薛宁的肩颈，停在她后颈处，目光移向她一双水润的唇。就这样停住，距离越来越近。
“我…我拉你起来。”薛宁突然开口，萧清安尴尬地放开手，然后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远了，薛宁把萧清安拉起来。
“哈哈……太不小心了，下次可不能这样。”萧清安匆忙掩饰着，去拿扫把。
是啊，太不小心了。薛宁仍是盯着面前的白纸，手里的画笔缓缓放下来。还是说，其实是太小心了？
（四）
要说萧清安和薛宁真正互生情愫的时候，应该是那次水族馆之行。那时她们认识八个月，薛宁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一个盛夏。她们互相已经比较了解对方，也成了关系很好的朋友。萧清安说，她最喜欢的地方是大海。薛宁没有去过海边，也没有亲自体验过海浪的起伏冲刷。萧清安说，一定要带她去海边。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带她去海滩度假，但可以先带她去水族馆看看。

“水族馆，我还从来没有去过。曾在书中读过，似乎有很多海洋生物，如此，必然十分奇妙。”薛宁露出向往的神情。
“话是说的没错，但是你又开始‘薛宁体’了。”萧清安给薛宁这种书面用语和古文夹杂语法的说话方式起了个名，直接以她的名字命名，最近萧清安正在帮助薛宁改掉这个毛病。
“对不起，方才…刚才我说顺口了。”薛宁努力改着自己说话的用词。
“下次再说错，可要惩罚你哦！”萧清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宠爱比责怪多，“对了，你书读到多少本了？”
“993册。”薛宁回答。
“是本！”萧清安敲了一下薛宁的额头，非常轻，几乎感觉不到。
对薛宁，萧清安总是格外的体贴和大度。与她对视的时候眼里总是满满的宠溺，嘴角总是放不下来，露出一口白牙。薛宁对萧清安，表面上淡淡的，却如温水一般，温柔而包容。有时候萧清安开的玩笑做的事，对薛宁这样刚刚接触真实生活的人来说会有点“冒犯”。要是换了别人，也许薛宁会有些厌恶。不知怎的，对萧清安，薛宁就是讨厌不起来。现在想来，她当时大概是明白的，读了那么多书里的情情爱爱，到了自己身上，又怎会全然不知。她只是不想承认。

去水族馆的那天，萧清安穿了件黑色t恤，写着forever free. 薛宁穿了件薄裙，头发还是用发簪盘了，脸上化了淡淡的妆。一个t恤短裤运动鞋，一个薄裙凉鞋，一黑一白。
刚冲进水族馆萧清安就抱怨着为啥自己要大夏天的穿个黑色t恤出门，黑色最吸热，在外面排了一小时的队差点变成烤人。不过一看到水族馆里的展区马上就来了兴致，拉着薛宁到处跑。
那天薛宁跟着萧清安看到好多有意思的海洋生物，站在巨型幕墙一般的环形玻璃缸外，到处都是大海那样的深蓝色。她们互相拍照，刚开始薛宁非常放不开，笑容也很僵硬。萧清安怎么指导，她就是做不好。
“要这——样！”萧清安干脆直接上手去挑起薛宁的嘴角。
捏着薛宁的脸，萧清安含着笑意，看着薛宁被自己拉扯起的夸张笑容。真可爱，萧清安在心里这样想。
“咔嚓”一声，响起相机的声音。萧清安和薛宁一齐转头看，发现一个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生举着拍立得对着她们。
“对不起，刚才那个画面实在是太美好了。”男生不好意思地挠着头，把印出来的相片交给她们，“给，不收钱。”

接过来一看，相片里的萧清安捏着薛宁的脸一脸笑容，薛宁则满脸无奈但任其摆布。看那动作神情，假如是一男一女，一定是对热恋中的小情侣。
“没想到这相片拍得这样好，就是有些过于活泼了，要是你是男的，肯定要被当是情侣。”薛宁掩嘴笑道。
“我不是男的，我们就不能是情侣吗？”萧清安忽然收起了玩笑的表情，认真说。
“啊？”薛宁愣住了，嘴角渐渐放下来。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好骗……”萧清安马上笑起来。
“呼，吓死我了。”薛宁松了口气。
“走吧走吧，去看别的。”萧清安推着薛宁让她往前走。
人有多少真心话，是借着玩笑说出来的。薛宁那个时候并不知道，萧清安对她是真心的。也未曾想过同性也可以开心自由地在一起，爱本不该受限的。她无数次地问过自己，对萧清安是什么感觉。她其实得出过多次相同的结论，但是薛宁的家庭原因终究是一把沉重的枷锁，她寸步难行，她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总是那片黑暗沉闷的空气笼罩着她，像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抓住她，把她拖离光的方向。

薛宁记得的，她和萧清安读过那本书里她们最喜欢的那句话：“如若这个世界上再无晴天，我定会是你的太阳。”
而她不得不离开她的太阳，是的，这种违背伦理道德的事，即使太阳再耀眼，也必须远离。
她们终究还是闹到了被命运分离的地步，那天，下着熟悉的暴雨。
“为什么？”萧清安在雨中红了眼，她真的很少这么哭，“薛宁，你知道的，我喜欢你！我全心全意的爱你，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为自己争取一下！你也喜欢我的不是吗？”
“我们不合适。”薛宁努力让自己冷静。
“什么叫不合适？就因为我不是男的？”萧清安显然满怀失望与愤怒。
“你不明白！”薛宁试图挣脱萧清安拉着她的手。
“是你不明白！爱是义无反顾，爱连生死都能超越，为什么不给自己幸福的机会？！”萧清安几乎是在雨中怒吼着。
“那是我的家人！生我养我的父母，我的一切皆是他们所赐，我的人生，岂能这般任性妄为？”薛宁还是第一次这么吼她，而随即眼眶泛泪，淡淡地说，“萧清安，你会找到更好的。”

“我不会找到更好的，没有比你更好的！”萧清安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紧紧抱住，“不要离开我，薛宁，说你也喜欢我，说你也爱我。”萧清安握住她的手，“我带你远走高飞，好不好？”
“我喜欢你，我爱你。”薛宁缓缓开口，双手抚上萧清安的脸颊，满眼的温柔，“萧清安，我爱你，可我也爱着我的家人。我不能丢掉了亲情，我不能违背父母。 所以，”她的手缓缓滑下去，“我要离开你。”
“一定有办法的！”萧清安从未如此卑微，她几乎是在哀求，“会有办法的！他们会理解的，你不要走，好不好？”
“这是我读完的第一千册书。”薛宁突然拿出一本书，“我希望，你离开我，然后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这就是我的心愿。”
“不算！不要！你就是我的幸福，你离开我，我到哪里去找我的幸福？”萧清安直接一把打掉那本书，拼命抓住薛宁不让她走。
“忘了我吧，请你放开我。”薛宁用力挣脱萧清安的手。
“别走。”萧清安说什么也不放。
“我已经许了愿，那是一千册书换来的，请你尊重。”薛宁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脸去，很坚决似的。

手渐渐地松了，薛宁的手指从萧清安的掌间溜走，这一放，就再也回不来了。萧清安知道，但怎么也不肯放弃：“我会去找你的！”
薛宁头也不回，一步步往前走。她不能回头，她也不敢回头。
那天薛宁浑身湿透地出现在火车站里，好心的工作人员带她吹干头发换了衣服，又给她喝姜汤。到家以后，薛宁一连沉默了好几天，不过这个本就沉闷的家里，也并不奇怪。
而萧清安浑身湿透地回到店里，失魂落魄的，什么事都做不好，还经常搞错账目，只好暂时关了店。乘风书店的常客都很奇怪，平时大方热情的萧老板，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这下突然关了门少了许多乐趣，这些常客们还是会经常聚在书店门口搭个小桌，交流新的想法，还有些日常的事。
书店一直关了一个月，然后重新开门的那天，和最初的时候一样，只有萧清安一个人。客人们很高兴，但萧清安常常谈着谈着就陷入自己的世界似的，不说话，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了，虽然萧老板又像以前那样幽默风趣，热情好客，但总觉得乘风书店，还没有完全回到以前的样子。

（五）
这两天，萧清安总是有点心神不宁。她可以坐在一个地方，保持同一个姿势认真地思考很久。而这些思考，全都是关于薛宁。离别的那天她说过，她一定会去找她。此去一别竟已过了一年，在这个同样的盛夏，她还可能再见到她吗？
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号码，萧清安迟迟按不下呼叫键，手指抬得久了，不小心轻轻地触到屏幕，电话就这样打了出去。萧清安连忙把听筒贴到耳边。
手里的书刚刚翻过扉页，正文连一个字都没看到手机却先响起来。薛宁只好放下书，伸手去拿，屏幕上的名字却是最触动心弦的那一个。她拿起手机愣了好久，感受到手机在手掌上振动的感觉，像薛宁此刻的内心，有种酥麻感缓缓地从亲手建起的铜墙铁壁间流出来。只要掉了一颗固定螺栓，这铜墙铁壁也会顷刻崩塌。
思索间，电话被挂断了。
“她果然不会接我的电话。”萧清安在心里想，“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我好想见她。”
心里的思念还是愈发强烈，第二天作画时，薛宁不知不觉间描绘出一张内心深处的面庞。这再也无法压抑的感情，就像她用在画纸上的浓墨重彩，不遗余力地展现着。薛宁的油画老师大为震惊，他从未想到，薛宁作为一个初学者，虽然技巧略显粗糙，但这张作品充满活力与感情，画里的女孩是那么生动，简直要从画里走出来一样。

“这真是……太令人惊讶了！”油画老师赞叹着。
“谢谢，我要向您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只有薛宁自己知道，这张画体现不出萧清安万分之一的好看，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她。
“我要去找她。”两个人在这天的某一刻同时这样想。
“爸妈，我要回大城市去上班了。”薛宁说。
“去吧。”得到的是熟悉的毫无感情的回应。
“还有一事，”薛宁拉着行李走到门口的时候补充道，“女儿已找到爱情，已知晓何为幸福。她叫萧清安，是书店的老板，且她，也是女生。”
未等薛父薛母回应，薛宁跪在门前，郑重地磕了一个头，说：“恕女儿不孝，从此，便当再没有我这个女儿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这是大逆不道！”薛父在后面愤怒地喊着，“你这是天地不容！是邪魔外道，是要遭天谴下地狱的！薛宁！你给我回来！你再敢往前走一步，我便真没有你这个女儿！”
脚步停了停，薛宁叹了一声，拿起她打包好的数量夸张的书。忽然把书箱打开，尽数倒在地上。有些老旧的书页漫天飞舞着，如同她沉闷的过去，在风中飘散了。薛宁长出一口气，脸上反而带了笑，随即连书箱也扔了，大步往前走。

“你！！”薛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薛母慌忙扶住。
“你再也不要回来！！！”
又来到熟悉的火车站，5个小时的火车，仅仅只拿了一本书，那是薛宁小心藏在包里，写着她和萧清安最爱的那句话的书。再读到那句话时，薛宁的感受完全不一样了。“如若这个世界上再无晴天，我定会是你的太阳。”可她离开了太阳，她的世界，又何来晴天。萧清安，她很确定，她就是她的太阳。不然怎么会让她出现在她最需要拯救的时候，不然怎么会让萧清安破除她的黑暗，让萧清安带她见识这世界，在遇到恶意的时候为她消除，再给她好多好多的善良，好多好多的包容和好多好多的爱。
“爱情是一场赌局，这场赌局的胜率，永远恒定在二分之一。可人们总是愿意赌，赌一个月亮和六便士都有的梦想结局。”萧清安拿着车票走进火车站的时候，想起那本书上，结尾处写的这句话。所以，她今天的胜率又如何呢？
在入口和出口处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都停住了，转身面向对方。眼里是惊异，释然，以及欢喜和任何一个人都替代不了的幸福。

“薛宁，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萧清安。”
“能不能……”两个人异口同声，“你先说。”又是异口同声。
“我……我上次许的那个愿望能不能不作数啊。”薛宁双手的食指互相戳着，像是在纠结，又像是在撒娇。
“嗯……”萧清安学她的动作，“那你想重新许什么愿呢？想要本新书？”
“换做以前的我，应该会吧。”薛宁双手背到后面，“不过这次我不想要书了。”
“你读够了？”萧清安稍稍惊讶。
“不，书不再是我的全世界了。”薛宁说这话的时候，目不转睛地看着萧清安。
后来两人重新一起经营书店，店里的常客说，之前总觉得缺点什么，原来是缺了薛宁。原来萧老板缺的，是一个人。
“真是破浪难觅失何物，乘风归来是安宁啊！”一位常客这样说。
“好句！真是好句！”刘先生赞叹道，“不过怕不是破浪，可能是破X吧。”
此话一出，薛宁整个脸红到脖子根。萧清安就不一样了，拳头骨节捏的咔咔响，一脸要打人的表情说：“刘先生，几日不见皮痒了呀。”

“救命啊，书店老板打人啦！”刘先生一边笑着一边站起来就跑，一溜烟跑出店门。
萧清安在后面追，速度极快，一把他拽回店里，按住就假装暴打。薛宁在柜台后面笑，店里的人也跟着笑。“咔嚓”，相机快门声响起，一个男生举着拍立得，接住印出来的照片。
“嘿嘿，不好意思，这个画面太美好了。”他把照片递给薛宁，“给，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