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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泉

一口泉


说大千世界,混沌初开,大地、空气、江河皆有灵,孕育出三位大神“龙牙”“摩柯”“天依”。
那浓眉大眼、身姿挺拔的龙牙,用黄土造就了生灵;满是斯文、瘦瘦弱弱的摩柯,用空气给予苍生存活的资本;而长发飘飘、柳眉凤眼的天依,则用江海滋养着万物。
三位神明相互配合,相互扶持,默默为世界奉献。
直到有一天,龙牙都些生气。
“怎么了?你心情很差的样子。”天依拍了拍龙牙的肩膀,好心问道。
“人类取用起东西来倒真不客气,一点儿也不知道珍惜,对自然不择手段,又不懂得感恩,要我说,就得给他们点惩罚。”
“不至于。”水抿嘴笑了一声,对他的脾气,她早就习以为常:“人类虽然有些自私,但本性不坏,只要稍加提醒,他们会注意的。”
摩柯已经习惯二人的斗嘴,况且,他从未见过人类,只是从二人日常的交流中听得大概,所以也不好说话。
“人类根本不可救药!”
“你这就是小题大做!”
二人同时看向了摩柯。
“别看我,非要我拿个主意的话,你们干脆去找一批人,让我呢,当个看客,去见识见识你们口中的那群生物,然后再评判你们说得对与错。”
那天下午,天依暗中去找摩柯,说:“摩柯,人类本性不坏,罪不至此,只要稍加规劝,他们会注意的,但我身在赌局之中,求你帮我教化、点醒人类,让他们免受龙牙的祸患,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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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柯点了点头,戴上了自己的金框眼镜,往凡间去了。
他在人间找了个村子,用神力在村中变出了一家书店,这就是他栖身的地方。
摩柯站在书店的阳台上,看着夕阳垂在河畔之上,勾勒出水面的波光,也为村中的瓦房镀上一层烫金的边。橘灯初上,巷口的孩子将易拉罐踢得叮当乱响,活泼的身影消失在迎接夜的巷口前。
“这样的生物,为何成了龙牙口中,不可救药的存在的呢?”摩柯敛起了衣摆,行走在夜里。
起风了。
摩柯作为二位神明中间的和事佬,既然答应了天依在暗中教化人类的请求,自然也要答应一个来源于龙牙的条件。
龙牙就要求摩柯在村落四周扬起大风,如此一来,他就可以让人类受到沙暴的折磨。
此外,他还削弱了村庄耕地的地力,这能让村民在飞沙中体会饥荒的痛苦,以此警醒人类。
对于龙牙的惩罚,天依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她不仅赐予人类一口清泉以恢复地力,还依靠泉水的滋养,栽培出一片树木的天障,将飞沙拦在村外。
她相信在自己的庇佑与摩柯的教化之下,人类一定会顺利渡过难关,并向所有人证明她的说法。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张家村坐落在一片三面环山的平原之上,鲜有人迹,更为其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居住在这里的村民也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小农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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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斜身钻进树叶,带着温暖,勾勒出林中忙碌的身影。
樵夫放下了斧头,抹了一把脸,这才注意到身周的黑暗已经褪去,他仰头望着钻入树林的光明,却在无意一瞥之间,瞥到了直指密林深处的那道明亮。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樵夫,让他前去一探究竟。
拨开密林,眼前的一汪清泉如明镜般承接了日光,在草木的遮掩下散出柔和的光芒,映得本就茂盛的植株更添上几分活力。樵夫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土生土长了几十年的山中,竟还匿藏着这么秀美的神迹。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了,连忙返回,将方才打好的柴捆了,奔往家的方向。
“媳妇!媳妇!”
女人哗啦一声将一盆水泼在家门口,就听见樵夫的喊叫,她对空翻了个白眼,走进了院子里。
“媳妇,媳妇……”男人上气不接下气,还没站稳脚跟,就唤女人。
“吵吵什么,一大清早的。”
“嗬……”农夫噤声,灰溜溜将柴放在院子里,叉起手来,放轻脚步,挪到了女人跟前,赔着笑脸,伸出根手指向着后山比划:“媳妇……那个……我今天在后山打柴的时候,发现了口泉。”
“瞎扯。”女人回头看着他:“我在这破山沟待了三十多年了,村头厕所里飞几只苍蝇我都晓得,那鸟不拉屎的后山什么时候出了一口泉?”女人没给男人的谄媚好脸色看,反倒甩给他一个大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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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是真的看见了……”男人见女人不相信,嘀咕了两句,倒也没再多说,低着头坐在了饭桌前。
“去洗手。”
“好……好……媳妇……我去,我去……”
女人望着男人佝偻的背影,有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深深叹了口气。
往好了说,女人是个对命运不平的人,虽然降生、被囚于在这片村子里,但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黄土与家务。她向往城市,向往想象中的车水马龙,向往想象中的纸醉金迷,却因为自己双亲过早就离开了人世,她自己又没有出门闯荡的勇气,只好委屈自己,嫁给了这个男人。但几十年的夫妻生活并没有让他们的关系磨合,反而让她越来越看不惯自己男人的窝囊样子。可以说,她已经过够了这样的日子。
不过最近,她烦闷的生活中也添了些希望,村中不知什么时候新开了一家书店,店主是个戴金框眼镜的小伙子。女人回忆起摩柯,他总是喜欢谈论世界,谈论环保,谈论生活之类的高级话题,他喜欢在午后沏上一壶茶,在暖阳之中品茶读书,像极了自己梦中活成的样子。
但在羡慕的同时,也心生嫉妒。
她有时候会生闷气,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在阳光下享受悠闲的生活,而必须在阴冷的家中做苦活呢。
还不是因为,那个男人,赚的钱,太少了吗?
女人无时无刻在等待赚钱乃至发财的机会,直到这时,她倒又想起丈夫说的那口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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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男人已经洗完了手,走回了桌旁,刚刚拿起筷子,就被女人一把拉住了。
“怎……怎么?”
男人突然懵住了。
“少废话,带我去看那泉水。”
“泉水,什么泉水?”他的脑子突然空了一下,但转眼就想了起来:“哦,好,好……”连忙起身,也不忘了在口袋里揣上个馒头。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能吃出钱来?”
女人数落着男人,拉着男人快步走出了家门,一路疾步,来到了密林之中。
拨林见泉。
泉仍然安静地躺在丛林之后,幽静而神秘,平静地水面不见一丝波纹,宛若安坐在纱帐之后地佳人掩面,温婉而动人。
一见那泉水,女人的眼睛就如同饿狼一般,似要冒出绿光似的,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泉边,掬了一捧泉水,拍在自己脸上,还不过瘾,又掬一捧,一饮而尽,发出啊的一声。
清凉,甘甜。
女人陶醉在泉水的美好中,闭上的双眼久久没有睁开。
“发财了,终于发财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泉边,双手合十,感恩戴德。
“媳妇,媳妇你没事吧媳妇?”男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自己却也被女人一把拉着跪了下来。
“你看这水,多清,你尝尝,甘甜,你摸摸这土,肥得不得了,咱们村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好水、好土,快,回家拿桶,拿盆,能拿的都拿上,能舀多少就舀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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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我这就去叫上大伙,能舀多少舀多少。”男人应了一句,起身要走,却被女人打了一拳头。
“要不说你永远都发不了财,这好事,能告诉别人吗?这是天老爷赏给咱家的东西,等咱家发了财,其他人眼红,要使,那得给钱,知道吗?”
“哦,是……是……媳妇说得对。”
“是什么是,赶紧,抄家伙,拿东西,砍木头,给它围上,围上,别让人把这好事给抢去了。”
男人总觉得这样做违心,可他哪敢违背自己媳妇的命令,只好去照办了。
从那天开始,无论是灌溉还是饮用,男人一家所有的用水,都从那口泉中取,连水表都停了。
再说那泉,毕竟是天依赐予人间的宝泉,是具有神力的泉,它不仅仅能中和被龙牙削弱的土地肥力,也能使人面容常青,延年益寿。
所以没过多久,女人照镜子的时候,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眼角的皱纹都少了好几褶。
这时候,她觉得是时候再去拜访拜访书店的小伙子了。
那天下午,摩柯刚刚趴在桌子上小睡了一会儿,就听见门上挂的风铃响了。他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去迎客,迎进了女人脸上绽开的笑容与她手中捧着的一壶水。
摩柯在村庄当中也生活了一段日子,自然和女人也打过了交道。摩柯对她的印象,是她对环保、自然一类的话题虽然不反感,但也没什么兴趣,每次自己聊到绿水青山的问题时,女人总能点着头微笑着,用农家事将话题巧妙地转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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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毕竟有愿意聆听自己教化的人,所以摩柯觉得和她在一起喝茶,也能品尝到茶的清香。
“夫人,下午好。”摩柯推了推金边眼镜,向她微微鞠了个躬。
“啥夫人不夫人,净整些偏词儿,来来来,大姐今儿啊,可给你带好东西来了。”说着,她绕过了摩柯,咣一声将壶扔在桌上,拔去了茶壶的壶盖,也不问摩柯,将里面剩的茶水一股脑倒进了垃圾桶里,然后将自己壶里的水倒进了茶壶,这才又倒出两杯茶来,自己端一杯,一饮而尽,打了个响嗝,又将一杯递到摩柯的跟前。
摩柯皱了皱眉头,却也不好意思拒绝,他接过女人递来的茶杯,将其端在唇前,嗅了一下茶香,淡淡抿了一口,觉得这茶有点暖心。
嗯,是熟悉的味道。他立马就知道这是来自天依的泉水。
“怎么样,小伙子,不错吧?”
“嗯,这水真好。”
“嘿,要不说这就是城里人,就是识货,不像那些个种了一辈子地的粗人,我十块一桶卖给他们,还跟我讨价还价,说什么太贵了,嘁,就这水,二十一桶我都嫌亏哩。小伙子,你可是城里来的人,知道物价,你就给大姐报个数,大姐就按你说的数卖给你了,全当交了个朋友,怎么样?”
摩柯听明白了,天依为这个村子留下的泉眼,却成了为她一家谋私利的宝盆。
“大姐,这水,是从哪来的?”摩柯又抿了一口茶,他现在觉得这茶有些烫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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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子,你是城里来的人,大姐不敢骗你。我家老头啊,上山打柴的时候,碰到了一口泉,倍儿清,这水,就是那泉水。这水,灌进地里,庄稼疯涨;喝进嘴里,美容去皱。嘿,不怕你笑话,我在这村里活了这几十年,就算白过活了,我怎么早没发现那口神仙泉呢。”
女人越说越激动,不仅唾沫纷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就差将这段故事编成山歌,唱给摩柯听了。
“夫人你还真是有经济头脑,那后山的泉,怎么就被夫人您一个人占着拿来卖了呢?”
“啧,小伙子,你这话说得可不对,大姐可不爱听,那泉又不是我偷挖的,又不是我从别人手里抢的,那是天老爷看大姐穷了一辈子,赏给咱家的,咱取点水,用用,卖卖,能咋的。”
摩柯不说话了,又抿了一口茶,却突然怀疑自己的茶是不是过期了,竟然让自己感觉有些反胃了。
“得。”女人自讨无趣,端起桌子上的壶,转身就要走。
“夫人。”摩柯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住了女人。
“再便宜点也不是不行,大姐不差那一点儿。”女人又赔上了笑脸。
“不,夫人,我不是想说这个。”摩柯顿了一下:“我是想说,这泉既然是自然馈赠的,那我们就应该去珍惜、保护它,如果有需要,再使用它一点,但如果用它来牟私利,我吧,始终觉得有点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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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了钱,什么都妥了,要是没钱,什么都不妥。”女人看着摩柯的眼睛,顶了他这么一句,走出书店,不忘在门口侧脸,吐了一口浓痰。
“但愿只是卖卖,如果只是卖卖的话,倒也还好。”摩柯强忍着反胃将最后一口茶喝了下去,现在的他,倒觉着这茶的味道陌生了,不那么好喝了。
托泉水的福,村民们的农作越发好了起来,当年的秋天,不出意外,五谷丰登。作物巨大的产量与优异的品质,招徕了商人的目光,往日宁静的小村子,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又是某天早晨,一辆豪车被天依留下的防护林拦住了,车上的人只好下车,徒步走向村子。
细看那人,皮鞋擦得闪亮亮,西装革履,气质不凡,尤其是他那撮小胡子,那顶高礼帽,更是与村口妇女们的花袄格格不入。
高礼帽一进村子,就开始询问有关果蔬成色的问题,因为这两天前来问价的商人太多了,所以谁也没把高礼帽当回事,他也只用三言两语,就套出了村民们是用了樵夫家神仙泉水的信息。
他顺藤摸瓜,很快,就站在了樵夫家大院的门口。
正巧,女人准备去打水,二人撞了个正着。
女人只见一个伟岸的身影逆光而来,将自己的身体压得佝偻起来,她从未见过如此闪耀而神圣的人。
“您好,夫人。”高礼帽向她鞠了一躬,这个动作,倒是让她想起了摩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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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您……您是有什么事吗?”女人放下手中的桶,将两手交叉,不知道往哪放,感觉她整个人都缩了一圈,好像要钻进地缝里一样。
“我被村上产出的作物吸引而来,但我并不关心作物本身,我关心的是其背后的原因,多方打听之后,了解到是全村人托了您家神仙水的福,今日一来,也就是为了能见见传说中的神仙泉,不知夫人能否开恩,满足我唐突的请求呢?”
“泉……的确是……的确是我家的泉,但也就是……一口破泉,没有什么好看的,真的……”女人又缩了一圈。
高礼帽笑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了女人衣服口袋中:“一点心意,请夫人笑纳。”
女人连忙将手插进了口袋中,随便捏了捏,就知道那是她一辈子都无法奢求的厚度。她死死攥着红包,生怕到手的钱从自己口袋里再飞出去,眼角消失的皱纹也随着夸张的笑容又回来了,她颤巍巍地拉上高礼帽,向着后山走去。
拨林见泉。
神泉仍是那么清冽,仍是那么幽静,仿佛从未被人发现一般,静静用自己的温柔恩泽着密林中的植株与泥土。
“您稍等,我……我这就给您盛上点水来尝尝。”女人连忙蹲下,手拎桶,往泉中一捞,就打上了一桶水来,双手捧着,来到高礼帽的跟前,眼巴巴地等他品尝。
高礼帽皱了皱眉头,怎么看怎么不舒服,踌躇了好一会儿,才摘下白手套,用食指沾了点水,放在舌尖舔了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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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么样?”女人怯生生地。
“很好。”高礼帽的眉头陡然舒展开了。
他又打量了几眼泉周围的环境:树丛枝繁叶茂,嫩草青翠欲滴,野花星星点点,就连泥土,都再湿润之中洇上了芬芳的气味。
现在他确实相信,这就是村民们口中的神仙泉了。
“这泉我想入手开发改造,夫人,您开个价吧。”高礼帽仰了仰头。
“您能来村子开发,这……这才是村子里人的荣幸,怎么敢,怎么敢朝您要价呢,您看这,说笑了。”
高礼帽戴上了白手套,再女人眼底比了个数。
女人惊呼一声,报了个数字。
“再添个零。”高礼帽背手走出了林子,留下女人一个人欣喜若狂,喊叫着,不断扬着水花,好像空中滴落的泉水,就犹如一张张钞票落在她的身边。
二人爽快签了合同,当天下午,大大小小的车辆就来到了村前,因为有天依的防护林在,车辆无法通行,带队的工头索性将树砍了两棵。
车队浩浩荡荡地进了村。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干什么?”村长是个拄着拐棍地老头儿,跌跌撞撞地去拦那些人,这可把庞大地队伍吓了一跳。
“大爷,这村地后山,有口泉,已经被我们老板承包开发了,现在我带人过来了,正准备开工呢。”
“开工,开什么工,走,都快走!”老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挥着拐棍,就要去打领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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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儿?”女人拨开人堆冲了出来,一把拉住了村长,然后笑着向施工队赔礼道歉:“哥们儿几个见谅哈,这乡下人,没见过城里的玩意,大惊小怪的,你们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说着,让过了施工队的队伍,将老头拉到了一边。
“张家媳妇,你,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人家能来这山沟沟里开发,咱们就算不烧高香,也应该谢谢人家,你呢,不识时务,还在这拦着,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那山,那水,那林,那都是咱们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怎么能让外人随便糟蹋?”
“老头儿,你别拿老祖宗压我,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的什么?”女人拉着老人走进了小屋,从刚换的名牌包里掏出一沓红钞拍在了桌上,真将老人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口。
“今儿啊,我给你带来了。醒醒吧老头,什么老祖宗那都是假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说完,她拎起包就走了,留下老人一个人,呆呆地望着桌上整齐地红钞,眼神里尽是疑惑与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鬼使神差地捧上了那沓钱,又拄上了拐棍,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此时,他需要一位明理的智者,给自己指点迷津。
摩柯刚刚打扫了书店,正安坐在落地窗前,享受午后的惬意。他的耳边突然传来风铃的响声,他便伸了个懒腰,去迎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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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入门的老人,摩柯也熟,在摩柯的印象中,老人十分和善,老人家虽然年事已高,但气色甚好,也喜欢来喝摩柯的茶水,愿意同摩柯交流村中几十年的变化,当然,也愿意和摩柯探讨让村民爱惜自然的方法。
但今天看上去,老人家本就苍老的面容上,又添了几分憔悴。
“老人家,坐,快请坐。”摩柯连忙搀扶着老人,将他扶到了茶桌边的凳子上,给他倒了杯茶,询问着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伙子,你是不知道,村里来了什么……开发队,他们盯上了村里的后山,说什么,那里有口泉,我啊,拦不住人,却拦下了这个。”老人将钱放在桌子上,扑鼻而来的铜臭让摩柯皱起了眉头。
后山,开发,钱。摩柯在心中默念,很难不把发生的一切同那女人联系起来。
他顿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能挑明,因为他清楚面前的老人需要安慰,再受不得什么刺激了。
于是,他开口说:“老人家,其实事情不都是坏处,您往好了想,施工队一来,村子不就能发展,能繁荣了吗?”
老人摆了摆手:“什么发展,繁荣,小伙子,他们脑子里可不是那个,他们以为我老糊涂了,不懂了?”
说着,他用手指按住了红钞:“他们挖的不是山,采的不是水,是钱,是祖宗们留下,后代们受福的命根子。”老人叹气,不住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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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柯听到这话,不好说什么了,只能默默嗦了一口茶水。但是他越来越觉得,在这里喝茶是一种罪孽的行为了。
“前段日子。”老人又开口:“就有人对村前那突然出现的树林图谋不轨,说如果我答应开采木头,就拿钱把我供起来,我没同意,现在倒好了,不告诉我老头子,直接让施工队上门了。”
老人不断摇头,不断叹气:“拦得住人行,拦不住人性,罢了,罢了,就这样算了吧。”
村长将茶一饮而尽,茶水从他嘴角的皱纹流下,流过他干涸的皮肤,宛如江水在干枯的田野中,冲开一道沟壑。
他将钱留在了书店中,一个人消失在夜幕里。
摩柯目送着他离开,倚着门,闭上了眼,不自主地也学着老人地模样,叹了口气。
“但愿只是开发,如果只是开发地话,也还好。”摩柯举着茶杯,他知道,他已经喝不下哪怕一口茶了。
重山托不住夕阳,任凭它坠入地平线间,带着它最后一抹光辉,即将沉沦于黑暗之中。
夜,悄然而至。
山上地工程如火如荼地开始了,摩柯书店地顾客也越来越多了,倒不是因为人们都喜欢上了这位哲人一样的小伙子,而是因为摩柯用老人留下的红钞做了书的书签。
摩柯每天傍晚都会清点一下书,他也不难发现一个现象:那就是小孩子只爱书后粘的闪亮卡片,而大人们只喜欢书中夹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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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阵子,后山建起了厂房,每天都有卡车往外运送一箱箱泉水。
但那丁大点泉水,就仿佛浩瀚汪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声无息地配合着商人出演贪婪者地压榨对象,毫无怨言。
泉边热闹了起来,村子也热闹了起来,更多地资源愿意汇聚于此,这真使得村子如同摩柯所说的,一天天发展起来,村民的小日子,也越来越红火了。
受益最大的,自然还是樵夫家的媳妇,女人买了豪车,住上了双层小洋房,每天也学着摩柯的样子,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品茶读书。当然,她并不懂茶,更不懂书,每每都皱着眉头喝下那苦水,读读晦涩难懂的文字,就将杯一放,书一丢,睥睨一会儿村中来来往往的车辆,心情突然就变好了,也就再次装模作样的端起茶杯,看起书来。
再之后的某一天,厂房的排水系统出了故障,一部分污水流入泉水之中,当人们赶到泉边的时候,却发现泉虽然承接了那些污水,却澄澈如初,仿佛没有受到一点点污染,经过专业人员得检测,泉水的项数值,都没有受到一点点污染。
开发商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们开始尝试将一点点污水排入泉眼,没事;再加一点,没事;再加一点,没事……
越来越多的污水被排入泉中,省下了一笔又一笔巨额的污水处理费,而那口具有神力的泉,仍如同母亲容忍孩子的顽皮一般,默默忍受着一切,还予人们一张慈祥的笑脸,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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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人们注意到泉水的异样时,已经为时已晚,吸纳了巨量污物的神泉,最终也难逃崩溃的命运。
泉眼爆发,泉水迸溅,之前所有注入泉水的废水混合液体,犹如井喷一样从泉眼中喷涌而出,所流经之处,土地乌如炭土,草木皆枯。而那一棵棵作为沙障的参天巨树,也因为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源泉,最终沦为一棵棵枯木。
黄沙漫天,污水纵横,大地开裂,狂风席卷,失去了水与木的庇佑,村庄最终被吞没在一片死亡的恐惧之中,逐渐成了一片不毛之地。
但村民们和施工队并不很在意,因为他们已经赚够了钱,足以他们去寻找下一个张家村作为落脚点。
摩柯站在书店门口,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子,看着村民们离家的背影,却看不见他们脸上有一丝一毫的悲伤。他们的腰包鼓鼓囊囊,他们的脸上满是红光,任凭土生土长的家乡被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他给书店上了锁,第一次感到自己作为一个神明,竟是如此的渺小与无助。
他知道,他已经很难再不相信龙牙的观点了。
远方的夕阳散出枯黄的余晖,笼罩住焦黑的土地,笼罩住干枯的树木,笼罩住空荡荡的瓦房,笼罩住地面上的黄沙,试图在黑夜来临之前,用暖色掩盖住悲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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