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传情】最后一程

常与忠远镖局打交道的老主顾，都听说了新来的郝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狠角色。
干保镖这行，赌上了性命靠功夫吃饭，从来不缺什么狠角色。但在这个行当里还从没有任何一个镖师像郝师傅这样，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引起如此多的关注。因为从没有任何一个镖师像他这样初来乍到便打破了无数条行规，然后又自己定下了更为繁琐的规矩。
不能由他亲自规划线路的，不接；不能接受走偷镖暗镖，必须打出威武仁义旗号堂皇经过的，不接；对他面具之下的真容感兴趣的，不接……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一个普普通通的新人镖师，为何能摆出如此大的架子？原因无他，谁让这位郝师傅还有另一重身份，他乃是前番比武招亲的获胜者，老掌柜的乘龙快婿，忠远镖局未来的继承人。
这位姓郝的神秘人是在比武招亲的最后一天才报名参加的，不曾想登台后连打山南关北一十七条好汉，以绝对的王者之姿夺得魁首，成为老掌柜眼中翠云小姐夫婿的最佳选择。
但这个自称“郝若晨”的汉子却始终不肯摘下脸上的面具，他婉拒了老掌柜当场举行仪式给两人完婚的建议，而是提出自己要先走十趟镖，全部顺利完成后方可举行婚事。

老掌柜虽然觉得奇怪，却也答应了下来，男子汉大丈夫，先立业后成家，倒是说得过去。
更何况如果不真在漫漫押镖路上走几遭，等日后掌管了镖局又怎能服众？
老掌柜看向郝若晨的目光里满是赏识。有了这层身份保着，谁又不开眼愿意去得罪他？于是便都由着他的性子胡来，押镖的规矩手段一概听他说了算。
转眼间，便已是第十趟镖了。
等这趟走完，就该回去与翠云小姐成婚了。
郝师傅脸上冰冷的青铜面具看不出喜色。
“郝师傅，翻过这道独龙岭就到了西营城，咱们就能顺利交货回家了。托您的福，这一路上都没出什么问题，您看弟兄们都辛苦这么多天了，要不然，今晚就在客店里休息一夜吧……”
随行的商人小心翼翼地提出建议，旋即被郝若晨断然拒绝：“货里多有金银，交前不可松懈，白天炎热难行，多休息；夜晚凉爽无人，正好上路，这是规矩。”
商人转头悻悻离开，没办法，郝师傅向来说一不二，看来今晚又要摸黑赶夜路了。他在心里忍不住暗暗嘀咕，这荒山野岭的，大白天过路还安全些，偏偏要晚上赶路，指不定哪条山沟里就有剪径的强人。要真是遇上，那可就糟了。

许多事就这么不经念叨，商人押送的队伍出发没多久，便听见前方树影朦胧间传出铜锣声响，一袭黑衣、手持钢刀的人影蓦地窜了出来。
“呔，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还真有人劫道，但看起来对方形单影只，竟妄图单枪匹马抢劫他们的商队。商人只觉得有些好笑，招呼随行的镖师们准备一拥而上捉拿小贼。
“不可，恐怕有埋伏，商队先走，我去会他，岭下见，不可回头。”郝师傅飘然而出，拦在了商队与强盗之间，表示要亲自解决这点小问题。
“那师傅小心，岭下见。”商人没有丝毫的犹豫，抱拳拱手施了一礼，指挥商队速速离开。
那剪径的强人倒也不阻拦，目送商队离开视线，旋即又将目光移回到眼前镖师的青铜面具上。
“姓沈的，你还有脸回来？”
如果商队还在，听到这个问题大概会楞一下，这位风头正盛的镖师不是姓郝么，怎么到了强人口中又变成姓沈了？
“当初你说打家劫舍并非长久之计，天龙城中忠远镖局正在为老掌柜之女翠云小姐比武招亲，你说如果你我二人中有一个能夺得魁首、迎娶小姐成为镖局接班人，就能从此弃暗投明过上好生活，到那时再找机会回来接济另一个，你我二人即可真正过上不必再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信了，与你比试，一招之差败在你的手下，目送你下山去参加比试，我等到现在，盼到现在，等来了你比武夺魁的喜讯，盼来了你押镖过岭的消息。沈大哥，我的好大哥，你这哪里是押镖立威，分明就是借机来取兄弟性命，来啊，有本事就来拿吧！”

一身黑衣的强人口中念念有词，手里的钢刀却兜头盖脸刀刀直取镖师面门。镖师也不答话，只一味用剑格挡，似乎在等待对方宣泄完胸中的怒火。
“沈大哥，沈重！你说话啊，反驳我啊，告诉我你其实是来接我下山的啊，告诉我你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打家劫舍，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快告诉我你答应我的你都做到了，告诉我你是来接我走的啊……”
黑衣人的呼喊中莫名带了哭腔，随着情绪的起伏刀法也渐渐乱了下来。那镖师默不作声，右手一剑荡开黑衣人当头劈来的刀锋，左手顺势伸入怀中，似乎准备掏出什么东西：
“兄弟，你着家伙！”
有暗器？近乎是下意识般本能的反应，黑衣人调转刀头扫开横挡在自己面前的宝剑，顺势一刀朝着镖师胸前刺去。
这是他挥剑之后说的唯一一句话，这是他举刀以来下的唯一一次杀招。
钢刀刺穿了镖师的前胸，殷红的血珠一串串洒下。
他没有挡下致命的那一刀，他本可以轻松挡住他的刀刃，但他没有那么做，反而挺起胸膛迎了上去。

面具，落了。
他惨白的脸上，挂着释然的笑。
“不！！”
黑衣人上前搂住镖师已然瘫软的身躯，他胸前的衣物中哪里有什么隐藏的暗器，镖师作势紧紧握着的，只是一张被小心叠好的信纸：
“若晨吾弟，见此书时，愚兄大概已先走一步，生死有命，不必过分挂念。昔日一招险胜贤弟下山后，不旋踵愚兄竟突发恶疾，虽经医人耐心调养仍无力回天，愚兄所剩时日不过月余。思前想后，不如将此残躯来为贤弟铺路。遂佩戴青铜面具一张，以贤弟之名参加比武招亲，夺魁后要求先走镖后成婚，俟机再与贤弟李代桃僵，如此方可了愚兄生平所愿。打家劫舍终非长久之计，倘若得此出路，弃暗投明，亦不失为一桩美事，望贤弟慎思之，不负愚兄一番苦心。
记住，你是郝若晨，本是郝若晨，从来便是郝若晨，是不苟言笑的镖师，是比武招亲的魁首，是翠云小姐的夫婿，更是忠远镖局的继承人。
切记，切记。
万勿负我所托。
愚兄 沈重 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