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海海】中国爹往事
2023-11-05 来源:百合文库

0.
在当代,如果一个人不太行,他多半会告诉你主要是因为他爹不太行。这符合人性的基本规律,出了问题,谁也不会觉得是自己的毛病。人们痛定思痛,穿梭生命流域,如同完成一场必然仪式,找到原生家庭这个起点,将往事全面清算。自己不行这件事也就逐渐释怀了,与生活和解了。
实话讲,其实我爹也不太行,可属于我的仪式却始终没能顺利开展。一方面原因是我还行,另一方面原因是他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过于虚无,没有人能对着面前的大雾追本溯源,你看着雾,像看着爹,你问他哪里是源头,他反问你,人生有源头吗?
你看,该怎么回答呢?基于此,我有了雾中寻爹的念头,期望通过拼凑多方线索,从而让爹落地,让生活与我言和。
此事颇具难度。我和我爹这辈子的关系不过是点头之交。粗略算来彼此相处的日子加在一起都不一定能有月余,有效信息实在有限。

关于他,在我的脑海中始终有那么一段画面留存着,我无法确定那一刻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我的潜意识由于家庭缺失所捏造的虚无幻象。总之那是我童年时期对于“家”的重要意象:卧室光线昏暗,我和我爹盘腿坐在床头,手里端着手柄,伸长脖子看着面前电视机里的像素画面,是魂斗罗,我爹用三条命带我打到了最后一关,厨房里传来母亲的呼唤,让我俩赶紧起床吃饭。我俩齐声答着,好好好,再等一下,再等一下。
不过也只是仅此而已。
1.
1983年秋,我爹阿亮因为一次恶劣的打架斗殴事件,提前初中毕业了。
是他哥请假来学校接的他,骑了辆老款的二八自行车,车架很大,更衬得他哥身材矮小,拱起身子蹬车的模样好似一只龙虾。北方秋天的风很冲,阿亮把头埋在他哥背后想要避避风,可他哥因为踩车轮的缘故时上时下,导致沙尘有节奏的拍打在阿亮的脸上,像极一个个巴掌。他想起之前语文课的比喻造句,便在心里造了个句子:北风最爱打人脸像我爹一样。

直到天黑透了,阿亮他爹才回到家。他哥正趴在餐桌上做作业,他姐在卧室哄着怀里哭闹的弟弟,他妈在厨房炒菜,涌出呛人的油烟。只有阿亮两手空空的走动着,室内空间有限,他走动的范围很小,看起来像一个焦虑的陀螺。
“跪下”阿亮他爹天进门便对阿亮说。
阿亮听见他爹的声音当即跪下,撞动一旁餐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哥向后挪了挪凳子,然后继续埋头做着作业。
他爹问,“为啥打架?”
阿亮低头答,“他们先欺负的黑子。”
他爹又问,“关你什么事?”
“黑子人老实,这不是头一回了,这次……”
他爹走近他,声调也跟着上扬,“关你什么事?”
阿亮也抬头,涨红脸喊着,“按你意思,好兄弟挨揍,我不该管?”
他爹拎起墙角的扫把朝阿亮身上抽去,“屁兄弟。多管闲事。”
阿亮梗起脖子,一声不吭的受着。

他爹见阿亮一脸不忿,下手便越来越狠,边打边骂,“兔崽子,我让你犟,让你犟……”
阿亮自始至终没有躲,也没哭。
他觉得他爹愤怒的原因不是因为自己被学校开除了,而是因为今天用凳子给对方开了瓢要赔偿不少医药费。
打归打,阿亮他爹还是给他寻了条出路,托关系把他送到一个县里老泥瓦匠手下做学徒。
阿亮头一次离家,开始也挺兴奋的。每天跟着老师傅在县区周边走,帮着搬砖和泥,给别人盖房子。只是少年人心性不定,枯燥的生活与繁重的体力劳动更是容易让人厌倦 。阿亮坚持了有三个月,很快原形毕露了,要么找各种理由偷懒矿工,要么就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和盖房的东家闹矛盾。
有次隔断做的有误差,阿亮和东家拌嘴,几句话不对付就要动手,拎起块砖头冷不丁的凿了过去,擦着人家鼻尖飞了出去。好在是没凿到人,加上老师傅在旁卑躬屈膝的求情,阿亮才没被村里人当成树给种在地里。

老师傅喊过阿亮,结清工钱要撵他走。阿亮起先是不愿意,服软说了几句好话,看老师傅态度没有回旋余地,才又换回满不在乎的模样,嚷嚷着,“天天活水泥能有逑出息”离开了。
出人头地,是阿亮从小就明确的愿望。
后来的我,时常憎恨我爹的那份野心。它是缠绕在心脏背面的诅咒,彷佛一个加强泵,透支着某种等待确认的代价,又好似一匹野马,驰骋而起时,确实有机会载你走向更远处,可那缰绳实在难以把控,而坠马的结果往往是血肉模糊的。
2.
从县城回来,阿亮不敢回家,在城里找了家廉价的黑招待所,开了几个月的长租房。
阿亮每天无事可做,有时去和招待所其他几个小青年们玩玩牌,有时去天桥下的露天台球桌上打两杆台球,有时去公园里的旱冰场看别人滑冰。
有时就站洛河边拎瓶啤酒喝,看水流过去,等天黑透再晃回招待所。有天在回去的路上,阿亮遇见了黑子。

黑子自然是知道阿亮去县里做学徒的事,一脸惊讶的问,“咋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
阿亮摇头答,“没几天。”
黑子上前打了他一拳又问,“咋不来找我呢?”
阿亮左右看了看,小声答,“家里人不知道我回来,你可别说漏。”
“啊?行……行吧我知道了。”黑子挠着头应了下来。
阿亮觉得站在那里多少有点别扭。正想找个由头离开,忽然想起钱的事情忙问黑子,“对了,有钱没,借我俩。”
“我身上没多少,你等我回去想想办法吧,现在住哪?弄到钱我给你送去。”
阿亮抬头看了眼天,见时间还早,冲黑子招手,带头往招待所走去。
阿亮掏出了仅剩的几张纸币,在路过的小商店买了两斤散装白酒和几袋子辣条和花生。能遇上黑子,他挺开心的,张罗着要一起喝顿酒。
到招待所时,一楼灯已经关了,两人借着前台旧电视的荧光找到楼梯口。电视里射雕英雄传刚结束,前台后面折叠床上老板的打呼声随着主题曲铁血丹心的节奏起伏着。两人先是窃笑着,等进到房间才放肆大笑起来。阿亮找了两张椅子拼在一块,把零食丢在上面,喊来住在隔壁屋总一起打牌的阿虎,仨人坐在单薄的床沿旁端着一次性纸杯喝起了酒。

阿虎比阿亮大个四、五岁,说自己是混“道上”的,爱讲些“道上”的事儿,哪个场子是他罩的,前几天又抢下了谁的地盘,认识哪些大哥,熟路那些老板,几杯酒下去,事儿也愈发离谱,不过好在他口才好,无论吹的牛多大,讲出来都有趣,不招人烦。黑子也是一肚子牢骚,学校里不是这个欠揍,就是内个傻逼,觉得念书没劲儿,想出来跟阿亮和阿虎一起混,日子自在。阿亮骂他傻逼,和他讲去村里做水泥匠有多苦,还是学生仔最幸福,仨人长吁短叹,又一起碰杯。
塑料桶里散酒就见了底,黑子去厕所吐了两次,天黑前回了家,阿亮和阿虎则直接倒头睡下。
3.
黑子带着卤肉和白酒来到阿亮房间,塞给他了两张百元钞票。阿亮酒没醒透,用手指搓动纸币,缓了许久才问道,”你哪来的钱?”
“我爸衣柜里偷的,之前他藏钱的时候我看到的。“
“不好吧。”阿亮伸手让了一下,见黑子坚持,想到自己的口袋说道,“行吧。过两天还你。“

黑子说了声不急,在凳子上码好酒菜。
两人喊来阿虎又喝到了晚上。
“行了,差不多了也,隔壁录像厅今天我弟兄值班,免费电影,看不看?“阿虎见白酒见底,起身摇摇晃晃的说道。
阿亮兴奋的应着,黑子晕晕乎乎的,只知道跟着阿亮。
录像厅是一个以前的商铺改造的,门脸刷着蓝色油漆,在破旧街区里颇为显眼。阿虎跟门口的一个青年让了支烟,掀开军绿色的遮光布,把两人引进屋。屋内空间昏暗,坐了不少人,环境很乱,抽烟的抽烟,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天的聊天。播的片子是《英雄本色》,影片播到中段时现场观众也都入了神,在子豪被出卖入狱后一齐高喊傻逼,小马单枪匹马到台北做掉黑帮头目后一齐喊牛逼,小马被谭成击杀后大声骂操,等片尾曲响起来,甚至有人啜泣起来。
仨人也看的热血上涌,回去路过洛河,夜风拂面,少年意气上涌,仨人对着河对岸的旷野高声呼号。阿亮提议要拜把子,点了三根烟说代替香火,径直插入泥土里,照着武侠书上的说辞,拉两个人就地跪倒,面对河水磕头。

黑子磕的最起劲,能听见砰砰的响,阿亮笑着俯下身,头碰到地面,视线扫过斜后面的阿虎,见他爬在地上,只是做出要磕头的样子也不动弹。阿亮歪过脑袋眯眼瞧着阿虎,骂他偷懒,阿虎笑着说差不多得了,意思到了就行。
黑子笑骂着扑了上来,三人闹作一团,最后纷纷累倒在河岸边。阿亮双手支起身体,望着月光支离破碎的投射在河面,心里说不出的空虚。
4.
那天黑子跑进游戏厅时,阿亮正和别人打着拳皇,一下午输多赢少,游戏币没剩几个,两眼冒着火星子。他叼着烟瞥了眼一旁气喘吁吁的黑子,又将视线迅速收回到街机屏幕,心不在焉的问,“啥事啊,咋还跑上了?”
黑子俯身呼吸了几个来回,这才缓过劲来,凑到阿亮机子旁说:“哥,虎子哥被人给堵到台球厅了。”
“啊。”阿亮转了一圈摇杆,拇指敲打着按钮,操控游戏里的人物放了个招,这才理解黑子说了什么,骂了声操,把烟头弹到一边,和黑子一起往台球厅跑去。

在台球厅的楼梯口,阿虎正抱头躺在地上被七八个人围着踢打。
来不及喘口气,阿亮冲进人群,一脚踹开了一个缺口,黑子跟上,从背后勾住一个人的脖子向后拽去。
那些人开始没防备,被撂倒了三个后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围了上来,阿亮从一旁球杆架上取了根台球杆,左右挥舞,仗着自己心狠手狠,一时还不落下风,一旁的黑子没打过架,几个照面就被按倒在地。
走道里的白织灯被球杆扫到晃动起来,几个人的身影被映在肮脏的白墙上交错重叠,像黑色的浪,一股接一股的拍打在一片虚空。
阿亮余光扫过现场,阿虎早已经不知所踪了,他赶忙掏出口袋里的折叠刀,想要吓退对手,还没来得及挥舞,就被人扑倒向后重重摔倒,眼前闪白然后是一阵耳鸣,再之后看到的一切都变得缓慢且失帧,耳朵逐渐有声音传入,是周围人的尖叫声,警笛声,还有压在自己身上那个人逐渐薄弱的呼吸声,那声音像极秋风拂过麦田的麦浪。

阿亮感到手上一阵温热,像是被阳光倾洒在身上,对方伤口泂泂流出的血液将他衣服浸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捅了人。
阿亮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被警察推搡着离开台球厅。街道上有不少人围观驻足,每个人都面目模糊,他努力让视线聚焦,缓缓扫过人群,再次确认阿虎已经离开了,心里有些东西随着这个发现一点点下沉。
被捅的青年被担架抬上救护车。
阿亮看见黑子和其他人被带上另一个辆警车。黑子也回头看向他,想要说些什么,阿亮心里明白,只是朝黑子缓缓的摇了摇头,转身随警察上了另一辆警车。
.
5
挨刀的人伤情鉴定不算严重。阿亮因故意伤人罪获刑一年零六个月。
阿亮他爹气的大病一场,于家中扬言再不认阿亮这个儿子。他妈心软,偷偷去监狱,进到探视室一见到阿亮就哭了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全。那哭声在阿亮听来如同粉笔滑过黑板般刺耳,他心里烦躁,把电话重重摔下,走到门口时又觉得鼻头酸涩,最终还是咬牙走出房门没再回头。

他妈留下了的钱以及换洗的衣物,后来通过狱警转交到了阿亮的手中。
阿亮一开始进的是看守所。狱警带他领取日用,穿过暗长通道,来到监舍区域。他所在的监舍约莫有十多平米,墙上有两个狭长的通光口,整个空间潮湿昏暗,但比想象中要干净,大通铺,约莫三米宽,六七米长,靠里位置有个躺着的,其他人都直挺挺的坐着,直到狱警离开才又各自活动起来。
阿亮视线扫过整个监舍,最里面躺着那人一个翻身俩人眼神正好对上。他没在意,把日用品放置在床下,往通铺边上坐,屁股还没落实,便被人一脚踹到地上,紧接着三个人围上来踢他。
阿亮反应过来,双手护头,身体在地面左右滚动,躲开踢腿,在三人发力的一个间隙向后翻滚,边后退边站起身来。
阿亮性子倔,从小到大每挨打一分都要争回三分,稳住脚步后,抬眼观察,见面前三个人身材瘦弱佝偻,更无惧色,直接踏步欺身,右手一个直冲拳朝站位最靠前的一个男人脸上打去,拳势走到一半,阿亮肋处便被另一人的侧踢踢中,痛感冲顶,瞬间脱力跪倒在地。

这时躺在通铺最里位置那人坐了起来,刚好掩住半个窗口,只见其身形高大宛若山岳,在地面投下一道巨大阴影。
他摆手喊停,招呼几人把阿亮架到身前问,“叫啥名字?”
阿亮仰头望着那人,方脸,高鼻梁,一双眼眯缝着似笑非笑。
“阿亮。”
“因为啥进来的?”
阿亮沉默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人到不在意,又说,“小子手脚蛮灵的,以后跟他们一样,叫我豹哥吧。”
阿亮明白对方要罩他,忙抽回身旁人架起的手臂,扯动肋骨引起剧烈的疼痛,他深吸一口气,学着电影上社会人的姿态拱了拱手说,“谢谢豹哥。”
豹哥笑,“看你模样应该还没成年,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
阿亮没问原因,只是跟着茫然的点头。
直到一周之后,判决结果下来,果然如豹哥所说,阿亮被换到了新的监舍。
虽然不知道豹哥因为什么进来,会判下什么罪。但阿亮看得出,豹哥在外面绝对是个大人物。

阿亮觉得,自己已经开始初步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
6.
新监舍是专门用以关押阿亮这类少年犯的。空间比之前要小,但环境更好些,有正经的窗户,有书桌,上下床铺,像一间学生宿舍,共住四人,。
四个人里,有两个闷葫芦。两人并非兄弟,却气质雷同,一样的大众脸,一样的瘦小,只是一个闷得彻底,同住期间阿亮未听他开口说过话,另一个稍好些,聊三句话能回一句。两人外,还有个大个子,是那种看起来就觉得这人智商应该不太行的长相,性格张扬,爱吹牛逼,吹的内容花样百出,常自居监舍老大,阿亮倒也不在意这些。
只是大个子还有个毛病,没事爱动手动脚,贱了吧嗖的,走过路过,不是拍拍这个脑袋,就踢踢那个屁股。那天在盥洗室大个子洗漱完往门口走,刚好经过阿亮,习惯性的给了一脚,阿亮当时正伏在洗手池里洗头,没站稳,一头撞到瓷砖上。

阿亮疼惨了,抹去眼前泡沫,见大个子正哈哈大笑,当即一个摆拳打出,对方没防备被一拳放倒。阿亮骑上去,抡圆拳头照脸猛打,打的大个子的眉弓嘴角血流如注,直到狱警赶来制止。
两人各领一次口头警告。
那以后,大个子不再张扬。其他人则以一传百,很快都知道了阿亮是个狠人,再见面会喊上一声亮哥,递上几支散烟。
少年犯服刑改造多以教育为主,劳动内容相较于成年人要轻松许多。闲时阿亮会游荡在各个监舍,打打牌,扯扯屁,摆出一副老大哥模样,享受他人言语上的奉承,偶尔也找些别的乐子,比如把大个子拉出来单练。对方早没了胆气,便任凭他打。
似乎欺负弱者是人类动物性的本能,愈是青春懵懂愈是肆无忌惮。
可凡是动物总有爪牙。阿亮在刑期将满时出事了。
事发后,看到凶器的狱警们都惊讶极了,那是一根由牙刷塑料柄制成的尖锐利器,也不知那大个子是如何避开人们视线的,又打磨了多久。事发当晚,大个子趁所有人都睡了,悄然摸到阿亮床铺前,借着月光把牙刷柄儿狠狠戳进阿亮的脚踝,然后猛然向上挑动,当场挑断了阿亮脚筋。

阿亮因此提前出狱,被送到了市区的医院。手术当天,他躺在病床上痛苦的嘶吼着,麻药似乎只起到让他脑袋昏沉的作用,痛感始终留存,甚至变得绵长,他看见千万根针自脚踝骨骼处生长,半梦半醒间,他看见了他爹的身影。
醒来后,阿亮看见他妈带着他哥和他姐守在病床前。
“我爸他……”
“爸什么啊,咱爸和你断绝关系了,不来。”他姐一脸不耐的答道。
“你就一个家里的免费保姆,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小白眼狼,我多余来看你,你怎么没被打死在里面啊。”他姐气的把手里的苹果砸向阿亮,起身离开病房。
“好啦好啦。”他妈按住挣扎起身的阿亮,转身对他哥说,“你弟醒了,你也先回去吧,下午还有课。”
他哥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阿亮,最后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阿亮他妈和厂里请了假,在医院陪床。阿亮了解家里的经济状况,于是每天假装闹情绪,摔饭盒,骂身边的每一个人,可他妈无论多生气,始终都没有离开。

大个子的家人也来过一次,不仅结清了住院手术的费用,还留下一个红包和几罐黄桃罐头。阿亮他妈格外热情,一路将对方送出了医院。阿亮则一言不发,一个人在病房吃掉了所有的罐头,那是他第一次吃黄桃罐头,他觉得这是他所吃到过最甜的东西。
吃着吃着,阿亮哭了起来,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
7.
阿亮是趁他妈回厂里的时候提前出的院。他没回家,租住在之前的招待所。
从走廊路过原先阿虎的房间,他见房门半开,下意识的往里看了一眼,有几个工人住在里面。
其中一个工人抬头看到门口驻足的阿亮,憨厚的笑了笑,阿亮没理他,跛着脚走回到自己房间。
想活下去,当务之急便是找个营生养活自己。阿亮每天都关注着招工信息,试了几个地方,都因为腿脚不便被老板拒绝了。
走投无路之际,阿亮想起了表舅。差不多是三年前清明他们全家回乡下扫墓,阿亮无意间听到有亲戚议论,说表舅这些年所作所为,大损家族气运,只顾自己捞大钱,从未帮衬过兄弟姐妹,忒不是个东西。阿亮那时就知道,自己有个做盗墓营生的表舅。

靠山吃山,阿亮觉得此事无可指摘,关键是要能能来钱。
问了一圈,阿亮终于是联络上了表舅。
表舅人在乡下,事儿要见面细谈。说定后,阿亮收拾好行李,下楼时听前台老板说有人约他见面。
是黑子。时间约在傍晚,洛河边上。
阿亮坐在河堤上一边等待着,一边把玩着手中的蝴蝶刀,前日有雨,刀翻动泥土,有泥鳅窜动。他弹开刀刃勾迅速扎下,泥鳅身体断作两截,各自扭动挣扎着。
夕阳下沉,光线在云层与水汽间流动,映的天水一片藕荷色。阿亮眯眼看去,听着远方遥遥的人声,想象有万千妖魔傍地行走。
“亮哥?”黑子声音从身后响起。
阿亮颤抖着起身拍打着双腿说,“腿都麻了,还是那么磨唧。”
“亮哥!”
“怎么知道我出来了?”
“我花钱托里面人帮忙才知道,摸不准你在哪,就打电话到招待所试试。”

阿亮转过身来,看到红着眼的黑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哭个逑。”
“当时都赖我。你的腿……”
“屁话。不碍事,再养养就好了。”
“往后啥打算哥?”
“马坡,下地。”
“下地?种地?”
“滚,傻逼,盗墓。”
“亮哥我跟你走。”
“再说吧。”阿亮摇头,沉默许久又问,“有阿虎消息吗?”
“那个王八蛋,那次以后就再没他的信儿了。”
阿亮把手里的蝴蝶刀递给黑子,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离开了。
8.
表舅站在大巴车站门口,抽着烟,身材消瘦如铁,穿着一套黑色西服,在人群中颇为突兀。
“这儿呢,亮亮。”表舅也看见阿亮,摆了摆手,打开身旁那辆黑色桑塔纳的车门。
在阿亮印象里表舅是个爱穿花衬衣,喇叭裤,骑着摩托横穿街巷,一言不合就拔刀开刃的街头混子。可现实并非如此,时间确实有魔力,能让人脱胎换骨,如今表舅一身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讲话慢条斯理,一副乡镇企业家的模样。

亦或者这魔力来自于金钱
“舅。”阿亮打过声招呼,坐上副驾位置。
“你来这,我姐不知道吧。”
“啊。”阿亮应了声,余光瞥向后视镜等待着下文。
“嗨,没啥,年轻人有心闯荡也是对的。”表舅笑了笑,接着说, “其实我现在已经不再动手了。”
“啥意思啊舅。”
“瞧你那样,放心吧,会找个熟手带你的,只是话要说在前面。”
“可你电话里……”
“你说,怎么算赚钱?”
“一块钱变两块钱?”
“没错,不过你说的是结果,我问的是方式。赚钱其实很简单,就是把别人口袋里的钱装进自己口袋。”
“您这是打劫。”
“哈哈只是打个比方。从前我做的,是把死人口袋的钱装进自己口袋,可做起来才发现这钱是没办法直接装进自己口袋里的,需要先放进那些有能耐的人的口袋,只有他们才有办法,拿口袋里的钱和别人交换,变成能装进我们口袋里的钱。可有能耐的人自然不会白帮忙,他可以体体面面的从我们和别人口袋里拿钱,所以后来我就在想,为什么我不能是这个有能耐的人呢。”

9.
马三便是表舅所说的熟手。他跟了表舅很多年,两人当时一起混过社会,情谊深厚。
阿亮跟他学了些下地的基本规矩,在后院练了洛阳铲的使用方法以及打盗洞的发力方式。
两人前后准备了半个月,寻了个无星无月的天气,趁着夜色去到了马三之前相中的标点。
“小马哥,这种地方你是杂找的?“
“运气好碰上呗。“
“扯,我听人说不还要看看风水啥的?“
“看风水才扯,几千年沧海桑田,下葬的好风水今天早不知道啥逑样,看了有用?真有能耐是要会推演运算光看有个锤子用。就咱这鳖地方没这种能人。“
趟过一片野草地,野草半人高,还藏着荆棘,马三打开裹着布的电筒,阿亮从背后掏出镰刀,走在前面割草开路,夜风吹动草地,哗啦啦的声音将两人踪迹掩盖。
“咱这不入流选手,最多也就靠运气勘出些小墓。就我教你使那洛阳铲。小铲动土,沿着河,看土层分布物,布料陶片碳化物都能推算出这片地方不同时期的人群居住分布,有人生就有人死,自然就有墓。“

进入林区,马三摆手,阿亮停步。马三沿着林子外沿,一棵树一棵树看下去,终于找到白日里留下的记号,心算出大致方向招呼阿亮继续前行。
到了林区中心的空地,两人脚步都逐渐慢了下来,马三蹲下刨了一抔土再次确认,“到了,就这儿。“
阿亮卸下背包取出一节节钢管旋转拼接,最后接成几根小铲几根大铲。照着之前练习的方法,将小铲垂直扎入地面,惯性发力,小铲定点,大铲提土。泥土翻飞间,很快开出一个盗洞的雏形。
马三绕了一圈,低声笑骂,“日,你这洞打得也太他娘歪了。”
阿亮停下动作眯着眼比划着边缘处的垂直线,发现确实是歪了,笑着挠头说是大意。
马三又调侃两句,手上动作却一刻不停,帮着重新矫正,两人又打了一阵,盗洞逐渐成型。
马三跳进盗洞继续向下挖掘,阿亮吊下木篓向上运碎石,两人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手上动作逐渐慢了下来。

“嘶,土松了,快。”马三惊觉脚下土地受力变化,起身把手中的铲子抛上地面。然后将一只手伸向地面上的阿亮,一只手攀附在盗洞壁的缝隙发力。
阿亮反手扣住对方手臂,挺直腰背,身体向后躺倒,咬牙发力,“上……上来!”马三也同步发力,向上一跃,重返地面。
阿亮瘫倒在地惊出一身冷汗,马三却不以为意,似捡起地上的小铲,装上几节钢管再次加长,探入盗洞送土口,沿着外沿下扎,土块松动向下坠落,“成了。“
阿亮靠过来向下看去,盗洞原先落脚的土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坠落。
10.
墓室的土台上出土有四个青铜器两个陶罐,一些琐碎的棉帛以及若干串高度氧化的钱币,经清点,能出手的有六个大件。
出货渠道也都是表舅现成的关系,通过常年在本地囤货的中间人,直接对接香港的大老板。交易模式带点赌的意思,土层都不清理,老板不看成色全凭运气,大土疙瘩直接带走,按件数给价。

三十万的帐,分两次进户。表舅抽五成,余下马三阿亮当场分,阿亮拿到了五万。
这钱对于当时的阿亮而言无疑是笔巨款,可真对比起来又难免不让人想入非非。他这才算明白,表舅之前所说的有能耐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亮就这么跟着马三,定点探点,打洞进墓,挖掘着地下的财富,也耐着性子挖掘着表舅的布局与门路。
11.
这档营生,阿亮一干就是四年。直到马三老婆怀孕,马三决定洗手不干,表舅也宣布要做起台面上的生意。阿亮这才有了当“桥”的资格。
地点约在牡丹大酒店。这是阿亮四年来第一次回洛阳,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表舅带他见的中间人,他早就认识。
“豹哥。”
“嘿,你小子。”
“是我,阿亮。”阿亮上前握住了对方宽厚的手掌。
表舅愣在一边。
阿亮拉着两人坐下,和表舅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实在是有缘,早该见了。”表舅向豹哥提起杯说。
“谁说不是呢。”豹哥举杯应下。
阿亮跟了一杯在旁边哈哈陪笑着。
中间人是豹哥,事情聊起来自然事半功倍。只是对接人的转交,具体合作模式,交易细节都没有太多变化,一切很快敲定。
“我看时间还早,隔壁有个夜总会,咱哥俩也好久不见了,等会儿去坐坐?”表舅起身拉开窗帘,指节叩打着玻璃说。
“行行行,快坐下吧你,走也要先把酒清掉再走。”豹哥笑着应下。
表舅晃晃悠悠的转回座位,阿亮趁着话头又敬了一圈酒。
这时有个服务员进屋传菜,被表舅喊了下来。
“你则剑南村,有点问题。”表舅讲话已经有些大舌头了。
“什么问题先生?”
“则四假酒,假酒。”
“不会的先生,我们酒店怎么会用假酒。”
“酒店不会,那就四被你给换掉了。找你们经理来。”

服务员讲不清楚,说话已经带着哭腔。
“你好。”这时包间门外传来一个声线温柔的女声。
“进来吧。”阿亮拉住表舅对门外说。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身穿酒店制服,头发乌黑如瀑,眉眼含笑的女人走了进来。
“我是酒店经理小陈,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先生?”小陈将服务员拉到身后,笑盈盈的对表舅说。
“则酒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则剑南春,越喝越上头,你试试,指定有问题。”
小陈上前端起表舅面前的分酒器仰颈一口饮下。喝完还吧唧着嘴,意犹未尽的赞道,“入口柔,是好酒啊老板。”
豹哥叫了声好称小陈有胆气,表舅也跟着笑了起来,摆手让小陈和服务员离开了。
只有阿亮直直望着门口竟发起痴来。
12.
连续几天,阿亮都在酒店门口等小陈下班。
一开始小陈还会应付两句,后来也明白了阿亮的意思,见面不再客套,骑上自行车就要回家。

这天小陈下班,像往常一样从车棚里推出车子,发现轮胎漏了气,车子推起来颇为吃力。
阿亮也像往常一样凑了上来,帮小陈扶住车子。
“巧了不是。”
“怎么就这么死皮赖脸的。”
“真是路过。看见美女有难,总不能袖手旁观啊。”
小陈骂了句无赖,撒开手任阿亮推着车子,自己走在前面。
阿亮推车快步赶上,与小陈并肩走着。
“远不远啊咱。”
“你这速度起码要一个钟头。”
“那可好。”
“怎么好?”
“我能多看会儿星星。”
小陈抬头见月亮圆满明亮,将星光通通蔽去。
“我是说你的眼睛。”阿亮把车横在两人身前,看着小陈一脸认真的说。
“烂情话。”小陈笑着,绕过阿亮走到了路边的公交站台。
“怎么不走啦?”
“我坐公交,你推车。”

“推到哪啊?”
103路公交车恰好经停,小陈跳上公交,留下一句,“把车修好,明天还我。”
她怎么知道是我把车胎搞坏的?阿亮在心里嘀咕着。
13.
阿亮托表舅的关系低价提了一辆桑塔纳2000,用马三送的好布料订了一身西装,风风光光的回了家。
她妈自然是无比开心,张罗着要做一顿丰盛大餐。他爹默然不语,没赶他,也没理他,拿了个凳子坐到院子里看起报纸。他弟刚读小学,怯生生的看着他这个陌生的哥哥。
家里变化很大,换不少新家具,还多了台电视机,可记忆里无比拥挤的空间如今却看起来空荡荡的,他哥在外地读大专,他姐嫁了人,家里只剩下他弟一个孩子。
阿亮从怀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扔给沙发一头的弟弟,然后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谢谢哥哥。”
“呦,还记得我吗?”
他弟往沙发中间挪了挪,不好意思的笑着,“记不太清了。”

“也正常。”
“不过我总听姐提起你。”
“她都提我什么了?”
“她说你总捣蛋,让我别学你。”
阿亮乐了,伸手拍了下他弟的脑袋骂道,“听她瞎说。”
他弟挠头应着。阿亮又摸到一块巧克力递了过去。
他弟接过巧克力开心的趴到茶几上,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把糖纸工工整整的摊平放好,这才把巧克力含在嘴里。
14.
黑子家的小超市开在开在家属楼后面,阿亮去的时候黑子正低头在草纸上写写画画的。
“老板开瓶海碧。”
黑子应下,从冰柜拿出汽水,打开瓶盖递出去,这才看见是阿亮来了。
“亮哥!”
阿亮笑着接下汽水,凑近看黑子的草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着许多数字。
“这啥?”
“刚研究的双色球号码。”黑子笑着把草纸收了起来,给自己也开了瓶汽水。

“咋样啊现在。”阿亮左右打量着超市,见货架上的商品堆的乱七八糟,生活用品和食品混在一起。
“就帮衬帮衬家里呗,我自己也没啥做的。”黑子摸了摸口袋,从一包软盒的双喜里掏出一根皱巴巴的香烟,捋直以后递给阿亮。
阿亮接过,凑近黑子手里的火说,“行,挺好的。”
“对了哥。”黑子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盒摆在桌面。打开后,里面是一把蝴蝶刀。
“我还是没等到那王八蛋回来。”
阿亮狠狠地吸了一大口,吐出一团浓稠的云雾,“都过去了。”
“便宜他了。”
“以后好好过。”阿亮留下了两张纸币,离开了超市。
15.
“你怎么那么沉啊,我蹬不动了。”小陈下班骑着自行车,骂着身后的阿亮。
“那你不让我开车载你,只能你载我了啊。”阿亮说着,环抱在小陈腰上的手又紧了一些。
“酒店里的人嘴碎,回头看见给我扣上个傍大款的帽子,我可受不了。”

“我可不就是大款吗?”
“你是个屁的大款,滚下来,换你骑。”小陈一个急刹车,阿亮小腹撞在车座上,疼的直不起腰来。
小陈哈哈大笑起来。
“哎呦我的祖宗,你就不能好好停车吗,我也没说我不出力啊。”
“对了,和你说正经的,感觉我大姐已经知道我在处对象了。”
“那正好,我登门拜访一下。”
“就你这没正形的样子,我姐肯定不同意。”
“放心吧,我正经起来也是一表人才,我带着户口本上门,成了咱顺路就把证领了。”
“你快滚吧,蹬自行车去。”小陈狠狠地拧了下阿亮的手臂,把他拽到自行车前座。
“哎好嘞。请您扶稳坐好。”阿亮载着小陈,夏夜的风温柔荡漾,他们经过一个又一个的鹅黄色光晕,心也跟着融化在了一处。
“实在不行咱先上车后补票,让你姐不得不同意。”
“你找死吧。”

16.
阿亮收到豹哥的邀请,准备了几日,向表舅请教了一些门道,乘着火车来到广州。
豹哥做东,请老板们吃饭,也帮阿亮搭线引荐。
豹哥带着阿亮,向老板们一一敬酒,“以后就是阿亮负责马坡那边的货出土了。”边说边把阿亮推向众人面前。
阿亮明白这一刻才算正式接过表舅的权柄,趁着豹哥的话,摆出一副沉着老练的模样,客套说着“还在学习,无论谁上都是为各位老板服务。”然后爽快的一饮而尽。
哪个老板收藏了什么好东西,审美风格喜恶,豹哥都如数家珍,有他在中间协调,场子氛围始终热络,阿亮在一旁默默看着,不禁敬佩着豹哥能耐。
可直到正式开菜时,阿亮才真正意识自己和这桌人的差距并非只在财富与地位。
一只毛发被剃光的小猴被服务员牵着送到餐桌正中心,他终于明白圆心处的空槽作何用途。
铁箍将小猴箍在那里,它连连举手求饶,模样滑稽可悲,人们相谈正酣似乎无人发现它的现状,阿亮遍体生寒,一点点将椅子向后退去。

嘣嘣。猴脑被小锤一点点敲碎,小猴发出阵阵嚎叫。
豹哥提杯,阿亮缓缓站起,跟着又敬了一圈酒。
刺啦。热油泼在猴脑上,小猴发出吱呀一声,随后声音渐止。
阿亮手中酒杯摔在地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他满头冷汗,扯动嘴角怎么也笑不出来,随即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豹哥的人把他送到了包间旁的茶话室,有人递上一支烟,阿亮坐下吸了一口,仍是不住的发抖。
“亮亮?”
阿亮抬头,眼神渐渐聚焦,“阿虎!”
“你……你是豹哥朋友?”
“你现在跟着豹哥的?”阿亮有些恍惚,揉捏着鼻梁尝试确认眼前的真实性。
“是。没想到还能遇上,你躺着,豹哥让我给你试试这个。”阿虎递上一张银色锡纸,纸面上卷着白色粉末。
“好……好。”阿亮脑袋不清不楚半躺在凳子上,盯着阿虎手中的火苗。
“你吸一口。”阿虎把炙烤着的锡纸递到阿亮面前。

阿亮深深的吸了一口,一束炙热的白光穿过神经迅速在他的脑海炸开,眼前一片纯白,整个身体缓缓升了起来。
“怎么样?”
“太好了。太好了。”
17.
得知小陈怀孕的时候,阿亮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了,将要拥有自己的家了。
两人扯了证。婚礼并未大办,只是邀请了家里关系较近的亲戚朋友们在酒店吃了餐饭。黑子一杯接着一杯把自己喝到了桌子下面,阿亮他爹几杯酒下去,也是罕见的话密,和阿亮他妈数落起阿亮幼时的种种劣绩。朋友们哄闹着从酒店来到新房,阿亮她姐捧来一套亲手缝制的龙凤被,他哥则抱来一台全新的大彩电。表舅与马三在现场设计了一个又一个的低俗游戏,反复折腾着这对新人。
事后所有人散去,阿亮和小陈头筋疲力竭,头抵着头横躺在红色的床褥上。
“你说。”
“什么老婆?”
“你说等我们老了,还能记得今天吗?”

“我应该记不起来今天吃什么了。”
“我现在就已经忘了。”
“在哪吃的应该也会忘记。”
“嗯。”
“至于现场有哪些人,应该也记不全了。”
“把我也忘了呗。”
“那肯定不至于,我是说具体都有哪些人来过之类的。”
“逗你呢,继续说。”
“但我肯定不会忘记整个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所有人,都为同一件事情而开心的感觉。”
“啊,是,这感觉可真好啊。”
18.
阿亮想起之前马三洗手不干时说的话。
“这世界上没有白捡的钱,我们这一行是从死人口袋拿钱,可谁有知道死人从我们口袋里拿走了什么。你嫂子怀孕可能就是老天给我的信号,为了老婆孩子,我要重新做人,看管好自己的口袋。”
阿亮当时觉得可笑,等事儿真到了自己身上时,才发现是真他娘的有道理。阿亮决定洗手不干。他打算去做服装外贸的生意。当时广州有着国内最大的服装市场,他有些人脉,那头进货这头出货,感觉可行。

小陈怀孕这段日子,阿亮忙着和表舅清理账目,表舅也称赞他退出的正是时候,国家如今严打,这行风险越来越大,太多人不讲规矩,导致南方那边价格也越压越低,不做也罢。
阿亮和过去的生意彻底切割。在商圈选店铺,到南方市场考察渠道。小陈大姐则骂着阿亮混蛋,自己来到阿亮家照顾起小陈起居。
“他也是为了我和孩子。”小陈总是这样善解人意的从中调解道。
阿亮也以为生活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驶去,只是他似乎从未想过,当他躲在卫生间用银色锡纸卷起白粉的时候,属于自己的口袋已经漏了底。
19.
我出生后,在小陈与阿亮身边没待多久,便被送到了小陈的大姐家,然后是阿亮他爹家,阿亮她姐家,最后再回到小陈怀中,彷佛是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我就是那个彩头,这也是导致我对于家庭的记忆始终一片混乱的主要原因。
大概是我在小陈大姐家的那段时期,小陈在家里放了把火差点把屋子给烧掉了。

后来和小陈见面,我和她聊起往事,问她好好的为什么要玩火?
她澄清,首先她并不是好好的,她因为发烧,从酒店提前请假回家,正好碰见阿亮和别的女人在家。
之前早有过蛛丝马迹,她当即大发雷霆,赶走女人,和阿亮闹离婚,阿亮不说话就只是抽烟,她夺过了阿亮的烟扔在床上,因为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易燃,火嗖的一下就烧了起来。
我听到这里表示这场景我似乎是亲眼见证的,我见过那场在床上燃起的大火,火苗比人还高,整个卧室彷佛火炉,所有人都在出汗。
小陈笑着摇头说不可能,现场只有她和阿亮。
所以我说,对于这个家庭,我拥有太多虚假的记忆。
20.
阿亮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摇摇欲坠,一点点向他逼近。
他拧动身体挣扎想要逃脱,这才发现手脚被麻绳捆在床的四角,他想要大喊救命,发现嘴里塞着一团白色毛巾。

“亮哥,再坚持一下,已经七天了,我听人说最难的那轮戒断你就快熬过去了。等你这轮瘾过去,我就喂你吃饭。”黑子一脸泪水,站在床边朝阿亮喊着,不知是给对方鼓劲,还是给自己。
意识渐渐从遥远的地方返航,许多事情被一点点记起。他出轨了,吸毒的事情也被小陈发现。小陈和他办了离婚,带着孩子走了。他的毒瘾越来越大,影响到了服装生意的现金流,生意越做越小,他开始四处借钱欠款,还欠了豹哥一笔大的,房子车子全都被抵押了,快被毒瘾熬死的那一天,黑子来了。
阿亮缓缓的朝黑子点了点头。
黑子见他情绪似乎稳定,便拿下了他口中的毛巾。
“吃饭吧亮哥?今天还给你煎了个鸡蛋。”黑子揉了揉鼻子,笑着对阿亮说。
“中。你笑的可真丑啊伙计。”阿亮也咧嘴笑。
外面的大门被人大力敲响,黑子似乎习以为常,竖起手指作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离开卧室去到厨房盛饭。

咣铛。大门被打开,阿亮躺在床上想,这次讨账的人更专业些,他们还带了撬棍。
“操你妈的装没人。”
“滚出去,你们信不信我报警。”
“报你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你是阿虎?”
“你哪位?”
阿亮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某种具象的恐惧在他心头涌起,他大喊着,“走,你们快走!黑子你千万别做傻事!”
“我等你很久了。”
阿亮听见外面家具劈里啪啦的倒地声,几个人彼此叫骂着,然后有人尖叫着逃走了。
卧室门再度打开,阿亮看见黑子浑身被鲜血浸染,他一手端着饭碗,一手紧紧握着当年的那把蝴蝶刀。
21.
黑子因防卫过度致死被判了二十年。
阿亮因为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罪被判了五年。听说其出狱后,游走全国各地,因心怀东山再起的野望,常常违法犯纪,于监狱大门间进进出出。

小陈依旧年轻漂亮,在深圳结识了台商张先生,后来再婚嫁到了台湾。
我则继续在洛阳亲友间被击鼓传花,直到一点点长大。
尾声
后来我长大了,与往日人事渐行渐远,也记不起具体是哪一天,我与我爹已然断了联系。
我再没有获取他信息的途径,关于后来他过上怎样的人生,有过如何的经历,也一概不知了。很少会再想起他,反倒是前段日子我妈小陈在电话中问起了他的近况。我认真思考,然后无奈回复道,没有消息。
人生的真相就是如此残酷,没人有重来的机会。我爹这人,除去人还算有趣,其他种种实在是不行,站在他的角度,也许会这样辩护,“儿子其实不是我不行,是大陆法太紧了。”作为他人生陪审团一员我或许能点头,可法官能同意吗?
我依然时常会回想那个时刻,卧室光线昏暗,我和我爹盘腿坐在床头,手里端着手柄,伸长脖子看着面前电视机里的像素画面,是魂斗罗,我爹用三条命带我打到了最后一关,一旁妈在絮叨赶紧起床吃饭,我们两个齐声回答,马上好,再等等。

若人生只是场魂斗罗该有多好。
起码,你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第五人格黄衣之主海神之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