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者日记:理想城(1)

再见到她,是在那人的墓前。
那天下着细密的雨,虽是晴空万里,却少不了一分冷寂。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就没多说什么,都只是无言地看着碑前的黑白照。
“走吧?”影子缩短复又拉长,回过神来时太阳已经到了身后,我便向她如此提议。
她仿佛没听见一般,无动于衷。
“就算是为了布莱,我们也不能老是把自己放在悲伤的情绪里。还是要早点振作起来。”
“我为了和他在一起付出了这么多,现在真的还有扭头的机会吗?”
当时的对话其实还没有就这么结束,但剩下的话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无从捡起。还有记得的也就那么一句。
她哭着、笑着,轻轻地嘟哝了句:“我总也得和他在一起才行啊。”
出了森林以后,我来到了一片广袤的草原,前方已经隐约能看到灰色的城墙了。这样的一个地方,再配上如此晴朗的天气,简直就成了我出游前想象中的那个样子。也许真应了人家告诉我的话,“理想城的一切都和理想中一样”。

估量着到城里还有好长一段路,包里的干粮和水也完全够,我便解开了斗篷铺在地上,放下行李坐下来小憩了会,还练了练一直没怎么吹的牧笛。
上次吹这笛子,还是是三天前跟森林里那帮精灵搞音乐会的时候。他们的乐感确实好,分分钟就把我这人类比下去了。
想着反正晚上也要到城里了,我把最后一块干酪也加进了午饭的菜单中。面包、奶酪,还有不知名但是很好吃的小浆果----来自精灵们的馈赠,这样的午饭对于旅居生活来说大概算是上乘了。虽然我不挑食,但是美味的食物毕竟还是能当作数不多的娱乐的。不过真到了加购食品的时候,我大概也就光记得买面包干酪和腊肠了。其实这样节省说到底还是因为怕把钱给花完了。虽然身上还算是带了相当多的钱,平时也很少会有地方去花,但对钱包见底的恐惧还是在我心中挥散不去。
下午就回到了赶路的日常。随着离城里越来越近,齐踝的野草间渐渐地出现了一些素雅而娇小的花,她们害羞地躲在小草的怀里,就像害怕展示自己似的。这跟老家的花可就差太远了,那里都是一个个要拽着你的眼睛,恨不得用自己的光辉把其它花给都盖住了。好看是好看,但是看不了多久眼睛就晕了。像现在这样的,反倒让我想停下脚步好好欣赏一番。啊,但是为了不让晚饭泡汤,我还是就匆匆看了两眼。

赶在天上的云还烧着的时候,我进了城。
“总算是到了,这次旅程的目的地。”我如是对自己说。
虽然最初是脑袋一热就跑出来的,可是听说了理想城的存在以后,我就当场下定决心要到这来了。为了找到这座城市,一路上我可费了不少心思啊。
一边望着大街的深处,我一边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出今天的庆祝活动了。
首先肯定要好好到饭馆吃一顿,然后一定要挑个像样点的旅店下榻,到时候要还有精力就先逛街,或者先洗洗睡明天再玩也成。
抱着以上想法的我,撞进了一家放眼望去尽是餐馆的街道。我好像有在哪读到过一篇论文,说像集市一样把餐馆开在同一条街上会有利于城市的发展啥的,本来还不太信,但亲眼见到这样的街道以后便不能不信了。大概是身边大量同行的压力使然,每家餐馆从装修到宣传都是耗尽心思,整条街看起来也比别的都要繁华。而且大概是因为当地人都对这条街的存在心知肚明,甚至在这样激烈打竞争下大部分的餐馆都还能有不少顾客。

顺说,一般很少会见到像这样,有大量一看就是普通居民的人在餐馆里吃饭的。起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大概是富裕使然吧。
晚餐是加了鸡蛋、鱼肉和时令蔬菜的炒饭,饮料是一种褐色的浓稠液体,名字叫“可可”,似乎是南边的特产。虽然看着让我联想到某种排泄物,但味道很好,有种甜丝丝的感觉。其实这加了鱼肉的炒饭我也是第一次吃到来着。
还是为了图便宜,这顿饭是我在酒馆里解决的(虽然这伙食配置大概比一般正规餐馆都好),邻桌有人在大声争论也自然不算什么少见的事了。让我稀奇的,是争论打人的身份,不是只会互相吹牛的醉鬼,而是学者、游侠、吟游诗人这类。他们本来不会是在一张桌子上谈话的人,唯一的纽带大概也就是见多识广这一点了?
本来我是想加入他们的,可惜休息都欲望还是占了上风,不过二十分钟,我就已经久违地倒在松软的床上了。
今天我起的很早,一方面是为了补昨晚没写的日记,另一方面大概是睡眠质量难得的提升所致吧。我在旁边的酒馆不紧不慢地用可可牛奶就烟熏肉和涂了黄油的面包。享用完早餐,我从集市开始了理想城之游。不得不多嘴一句,这里的集市虽然也同样热闹,却比一般的集市要干净许多,不会随处能见到地上有苹果核或烂掉的菜叶。而且这里规划也很工整,就仿佛有专门的“食材区”“杂货区”这样的分类似的。

照例,我给杂货区格外多的时间。那些没什么用但是很有趣的小玩意还真挺讨我喜欢的。
正当我把顶着摊主“你到底买不买”的目光,把玩着一个据说是某个有名占卜师留下的灵摆时,不知道被谁狠撞了一下。待抬头一看,那人已不见踪影,只见有好多人都在往某个方向聚。这种情况,大多是有杂耍魔术之类打表演,偶尔看看也挺有意思,我这么想着,没犹豫,付了钱买下灵摆,也跟着人群走去。
虽然那套说辞大概是骗人的,但就买个漂亮的吊坠来说价钱也不算太贵,就当买个纪念品好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与其说是失望,更不如说是让我有些惊恐。隔着人群,我远远地看到了一个跪坐在地的少女。她的手被镣铐铐在一起,脚上也绑了一个大铁球。旁边猎户模样的男人在激动地喊着什么,那架势……俨然一副拍卖珍奇动物的场面。
“为什么…会有奴隶拍卖这种事?”我不自觉地把心中所想说出了口。
“你没看到它那耳朵吗?那又不是人,你这么吃惊干嘛?”身旁不知道是谁,如此回了我一句。

而在那之后…
“狼种的亚人吗?”
“嚯,还是个幼崽呢。”
“好一个美人胚子。”
“作为幼崽来说过期了吧?怎么也得十六七岁往上了吧?”
“当佣人的话一定和能干吧?”
“哪个能干?”
“啧啧啧,力气大的话当角斗士不是更好?”
诸如此类不堪入耳的议论声涌入了我的脑海,我当即踉跄了一下。
连这里也没有把亚人当人吗?
一股诗歌里常歌颂的骑士精神,跳出来要我拍下她。那里传来一个声音对我说道:“你要是让她被别人拍下了,那她可就遭罪了。”但同时又有另一种正义耳语说“像这样拍下她,不就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了吗”。两种声音不仅没有过耳走掉,反而在我的脑子争夺地盘。拍卖与此同时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待我稍稍缓过神来时,已经没有人再出价了。那价钱已经远远超出一般市民凑凑热闹的价格了。
但是这个价格,我完全负担得起。
“十五…二十奎因!”我举起了手,用最大的声音喊道。

整个现场安静了。我的出价比先前的多了一倍,按我所知,要是价格再往上,就算送她去卖淫也很难回本,理论上不会有人敢再加价了。而且好巧不巧这里是集市,一般不会有有钱人混在里面,在财产上我有绝对优势。
“三十。” 我身边响起了另一个声音,和之前回我嘴的声音是同一个。
“四…”
“五十。”
我没再加价。五十奎因,已经是现在的全部财产了。
那人粗鲁地从我身边挤过,向那个猎户走去。
我逃开了,甚至没有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有那身天蓝色的斗篷印在了我的记忆中。
从集市离开以后,我又闲逛了会,然后随便找了家饭馆,在角落的位子里一屁股坐下。以前见过的那些面孔不停地在我眼前闪现。“亚人难以捕捉,在‘大捕杀’后数量骤减,顾现存的奴隶数量极少,又因其利用价值高,需重金方可得到”,有篇资料是这么告诉我的,但是这一路来我却常有像今天这样见亚人受迫害而无能为力。
恍惚间侍者走了过来,我拿起菜单随便点了点东西。“二奈特十五帕吉。”那名女侍看着年轻,语气倒是成熟稳重。而在我如此想着去掏钱袋时,雪上加霜的事来了:钱袋它不见了。大概是在集市里挤掉了。我这么对自己说,毕竟这里就算会公然拍卖亚人,偷盗之类的事应该还是没人干的。

正当我面露窘色时,有人做到了我旁边,手从我面前伸过,递给了女侍一把钱:“这位先生的钱我垫付了,顺带给我也带盘曲奇,多的就当小费了。”他说着把包拿下来搁在了桌上。
“多谢啊。”我的语气稍微有些生硬,毕竟这种人我不太应付得来。
“不谢,就当交个朋友了。我对你这种游历学者还是挺有好感的。况且你看上去也不是那种恃才自傲之人。”这人比刚才那位女侍更有趣,他的语气像个轻浮的花花公子,谦辞上又带点文气——不过仔细一想其实这也没有前者那样矛盾。
但不管他是多有趣,我当时是实在没心情和人聊天的,仅处于礼节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他当时好像也跟我说了他的名字来着,是什么来着?实在有点记不清了。他大概也察觉到了我不想聊天,于是也没多说什么,就是利用垫付餐费这事硬是从我嘴里撬出了我住的旅店,然后就三两口吃完曲奇走人了。弄得我到现在还有点莫名其妙。
像这样戏剧化的情节,居然在我身上发生了。白天的那个女孩——被拍卖的那个亚人女孩,她现在正在我房间里的床上安静地睡着。虽然我不怎么看故事书,但是相比再离奇的故事都不会有这样的情节吧?

本来我是准备写完前面那段就睡觉的,顶多再多发几句牢骚。然后我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一打开门,发现是一个蓝斗篷。就是上午劫走亚人女孩的那人所穿的斗篷!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一只白皙的手从斗篷下钻了出来,掀开了兜帽,露出了那顶着狼耳朵的脑袋。才不过半天时间,我可一点没忘她的脸!而那张脸就直接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用力眨了眨眼,但那张脸并未因此改变。那是真的,不是我的幻觉。
“拍下我的那位先生,他给了我斗篷和鞋子,然后让我到这来。你,是另一个竞价的先生,对吧?他让我带话说那笔钱他拿你的钱付掉了,让你好好照顾我。”她看着地板,说了这样一番话。
我稍微缓了缓神,当即还是决定先让她进屋。当我牵起她的手时,那种与年龄和相貌严重不符的粗糙着实让我不能接受。虽然我有做心理准备,但像她这样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即使是给人家帮佣也不会有这样一双伤痕累累的手。
待终于说服她坐到床沿上时,我忍不住骂了那个猎户一句。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不可否认这个女孩一定在他那受到了非人的待遇。

“猎人先生他不是你说的那种……”虽然我骂得很轻,但那句脏话显然还是被她听见了,“其实是他们一家收留了我,给我提供吃住,还帮我治了伤……”
“你没必要为这种人……”
“真的!”她虽然还是用很小的声音说话,但语气一下子变得坚决起来。
那之后,我们沉默了个把分钟,然后她又开了口:
“我是逃脱了别人的追杀,受伤倒在森林里的。是他们把我捡了回去。”
再往后,她向我讲述了和猎户一家相处的回忆,以及她提出可以将自己拍卖来补贴猎户一家的生活。“当时我拼命保证‘我一定能逃掉的!’,求了德尔特先生好久呢。”她说到这里,腼腆地笑了笑。然而她自始至终都没提及与德尔特一家相遇以前的事,关于“被追杀”这事也没做出丝毫解释。
其实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我在她那里大概最多也就是“好心的陌生人”这样的感觉吧,说关于和德尔特一家的事也只是帮自己的恩人正名而已。虽然稍微会有些落寞,但是也只能怪我有些自作多情了。

说起来,也确实有个迹象能证实女孩的话。她的衣服起码看起来是今天刚刚浆洗过的,布料也不是通常会出现在奴隶的衣服上的粗麻布——虽然穿着很难受,但是毕竟耐用。不过也不会有人照顾奴隶的舒适与否,会这么干的人也不会买奴隶了。
她现在已经睡下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戒备着我。我当然不是那种会干某些令人作呕的事的,但她要是戒备着我的话总还是会心理不太舒服的。
今天就到这吧,明天再去想那个女孩好了,明天再跟她谈谈好了。接下来几天估计不会让我省心,不止那女孩,还有那个捣乱的人,我们之间估计要发生些什么。垫付餐费的那位不九也会来找我的吧。哦对,还有最重要的,生活费!我现在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有,趁现在多睡会准备明天的卖艺生活吧…
原神空x病娇天理的维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