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成谶（8）

郑绍宇仿佛是看见了十岁的自己。
穿着小白鞋，奔跑在医院住院部楼下的草坪上，白净的小脸满是汗珠，但笑得灿烂，邀功似的把手里的奖状举得高高的。
这一年，郑绍宇的妈妈确诊了癌症，住院治疗。
郑绍宇已经不太记得她的长相，他像个旁观者，看着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温柔的夸赞着年幼时的自己，郑国忠也在一旁笑着附和。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就仿佛连天上的云，吹过的风，太阳投下的阴影都是幸福的。
但是画面很快就变成了他哭着求爸爸不要离婚。
他记得的，当时放学回家的时候，他撞破了父亲出轨，他听见郑国忠说要和妈妈离婚再娶那个女人。
他知道爸爸不喜欢妈妈，从很小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爸爸总是板着脸，他对爸爸有一种本能的惧怕，想靠近却又不知如何靠近，父子俩好像天生就带着难以逾越的隔阂。
但他当时还是哭着求爸爸不要离婚。

他不希望他们离婚，因为妈妈真的很爱爸爸。
他知道癌症是治不好的，可就算是假的，能不能让妈妈幸福的走完最后这段路。
郑绍宇当时说，郑国忠以后是再婚另娶，怎么样都好，只要别让他妈妈知道。
郑绍宇不希望妈妈最后的日子也过的不开心，所以哪怕是假的，他们一家三口，就算是演戏，也把这场戏演完，行不行？
看着声泪俱下的儿子，郑国忠松口，说一定会维护好这个家庭。
郑绍宇当时对父亲只有孺慕之情，自然而然就相信了。他们也确实过了一段虚以委蛇，各怀心事的快乐日子。
妈妈当时已经骨瘦如柴，化疗的折磨让原本青春靓丽的她变得病弱憔悴，满头乌黑秀发也被白色针织帽代替。
她说，搬家吧，换个环境也换个心情。
郑绍宇几乎是天天陪着她设计图纸，规划布局，一放学就跑到医院，做作业的时候都在想他们以后未来的家。
妈妈说这个房间要放花，那个房间要养宠物，我们家小宇有画画天赋，以后说不定会当画家，要不然空出来一间房给小宇当画室吧。

郑绍宇被牵引着思绪，也陷入了美妙的幻想，似乎幸福的日子就在不远的未来，似乎他的妈妈还可以陪他很久很久。
或许再坚持几年，国家对癌症的治疗会有重大的突破。
又或许爸爸回心转意了，他们一家三口真的可以和和美美的把日子过下去。
可惜没有或许。
那天他领着表弟偷偷去参观他们的新家，带着小孩子炫耀的心思，他想向别人展示他妈妈为他设计的独一无二的家。
可是他进入房门，却是一脚踏空，坠入地狱。
“不要看！”
两个不同年纪的郑绍宇声音重合，小小的郑绍宇回身捂住了表弟的眼睛。
可已经长大的郑绍宇却没办法触碰到他，替他也遮住眼睛。
只能任由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在他妈妈设计的，倾入了无限感情，无数美好的新家里，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
就像一件完美无瑕的宝物，在别人眼里珍贵无比意义非凡的宝物。被毫不在意的狠狠扔在地上踩踏，蒙了灰，溅了泥。

他的妈妈，现在还在病房，还没来这个她梦想中的小屋看过一眼。
而他们却在这里，做这种事。
郑绍宇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吐得一塌糊涂。那一瞬间女人扭曲的酮体在他眼里丑陋无比，他从那个时候起，对女人的身体产生了莫大的排斥。
这一年，他十二岁，小学六年级，马上念初中，一个说懂事还有点叛逆，说长大还有些有幼稚的年纪。
他没等到父亲回心转意，也没等到国家对癌症的医疗突破。
这一年，郑绍宇的妈妈离世，也才刚刚三十二岁。
郑绍宇和父亲的关系随着母亲的离去而破裂，本就是摇摇欲坠的一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后反而有了一丝轻松。
他怨恨郑国忠，他不明白他不喜欢妈妈为什么还要娶她，他不明白他不喜欢妈妈为什么还要和她生下孩子。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都答应了，就算是假扮的团圆，也不愿意装到最后么？
郑绍宇疯了一般的开始报复父亲，和郑国忠的新妻子作对，诅咒他们肚子里的新宝宝，把这个刚刚组建的新家庭闹得人仰马翻。

郑绍宇的奶奶提出来要领着郑绍宇回东北老家，他们老两口领着郑绍宇过，郑国忠带着新妻子在京城好好安胎。
可郑绍宇不愿意。他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们，他整天抱着母亲的遗物在大人们的面前晃来晃去，他想要这个毁了他妈妈的男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很快郑绍宇就发现他错了。
他在遗物里看到了妈妈生前的日记，从闺阁时期就开始不间停的记录着她生活中琐碎的小事。
————
家里出了事，只能求助郑家。
郑家的少爷不喜欢她，但是她必须要讨得他的喜欢。
他们结婚了，机关算尽，各取所需，貌合神离，不会幸福。
或许是时候找个理由离婚了。
她怀孕了，很害怕，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应该打掉这个孩子的，因为这本来就是错误的开始，孩子生下来也是受苦。
亲朋好友都在劝她，郑家的人也在劝她，郑国忠也松了口挽留。

孩子踢她了，她不想离婚了。
孩子生下来了，小小的一个，很可爱，很感谢神明把他赐给她。
小宇长得真漂亮。以后一定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
小宇会叫妈妈了。
小宇会走路了，摔了两下，她很心疼，但是男孩子不能娇惯，只轻轻给他吹吹两下…再吹一下。
她想给小宇一个最幸福，最美满的家庭。她希望小宇可以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长大。
小宇在班级又被老师表扬了，小宇是全天下最乖最好最懂事的孩子，没人会不喜欢他的，除了他父亲那个没眼睛的以外。
郑国忠出轨了，希望小宇永远不会知道。
……
她可能活不长了，生命将逝，她没什么好牵挂留恋的，只希望小宇可以平安长大，身体健康，不要像她一样。
治疗好痛苦，她不想治了，可是她还想多陪小宇一段时间，再挺挺，再挺挺，妈妈会坚强的。
她想给小宇留下一个念想。

还是不留了，睹物思人，还是把她忘了吧。
他年纪还小，是不是很快就会不记得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一切了？
她舍不得小宇，她的儿子，她还没来得及看他长大，看他娶妻生子。
求求神明啊，哪怕是看着他读到高中，让她看一看儿子长大的样子……哪怕是初中毕业……哪怕是再多几天……
小宇，妈妈真的很爱你，妈妈害怕，妈妈好害怕……
————
厚厚的一本日记，后面一大半，几乎满篇都在写郑绍宇。
没有娘家，没有郑国忠。
只有他。
郑绍宇一直以为让妈妈痛苦的源头是因为她太爱爸爸了，割舍不下这段婚姻，放弃不了这段感情。
所以宁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知道爸爸对他们很冷淡，明知道爸爸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他们身上，她也要在他面前装出一副他们感情很好的样子，依然维持着这个家。
可是她根本就不爱爸爸啊。

郑绍宇抖着手，一遍一遍的在梦里求自己，快醒过来，赶紧醒过来吧，他不想再看下去了。
可是他没有醒过来。
梦里的，小小的他也终于意识到。
他的妈妈，一直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整本日记里都是坚强乐观的文字。
似乎她的一生，只害怕过两次。
一次是即将迎接他，一次是即将离开他。
他也终于明白了。
让妈妈这么痛苦的根源，是他。
原来毁了妈妈的那个人，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