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海棠花》:14、杂草长得扎眼了,就会被清除

齐州人民医院南墙外,有一条小巷子。
这是一条断头路,没有名字,没有路灯。路的尽头,是一座关帝庙。
在这座城市光鲜的灯光里,它早已经被遗忘了。
郭默生拐到这条路上。两侧的高墙挟着暗影包围了他。心中隐约有一种被虐的快感升腾。
他喜欢这种感觉。
因为被遗忘,它们才得以生存至今。
小路坑坑洼洼,又在路面形成不同色度的黑影。
月亮很识趣,躲到高楼背后。二三百米的路,时间也放慢了脚步。
再往前走,一团灯光,不敢声张一样,弱弱地亮在关帝庙旁。升腾的烟气,夹着阵阵肉香。
这便是“来一炉”了。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出的摊,又为什么选了这个地方,摊主也记不清了。
食客多是回头客,只默默地撸串。
即便要说话,也是压低了嗓音。约定俗成,无人破例。
在关老爷身边,多少有些禁忌吧。
“关帝庙来一炉。”
半个小时前,郭默生这样告诉吴明。
在齐州一小撮人中,这是一个比地图上更准确的定位。只此一地,别无其他。

吴明坐在最靠外的一张桌子上,两眼散漫。
郭默生走到他跟前,双手把背包郑重地放在马扎上。
包里,是四百万的合同。新鲜的,仿佛散着愉悦的墨香。
他需要人分享。
但他的周边,即便昔日的朋友,也被他发展成了客户。
尽管他心中非常不情愿,但又不得不承认,能够坐下来喝一杯的,就只有吴明了。
“三十个串儿,三十个心管,三十个腰头,三十个板筋,一扎啤酒,五斤装的。”
郭默生低声呼道。
“我不喝。”吴明眼神从暗影里收回来。
“没给你要。”
“每次都在这儿。”
吴明一直觉得摊主的肉不干净。
北墙内就是人民医院的停尸房,很容易引起联想。
“酷毙了。你不觉得?”
郭默生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扎啤,喉咙一动,就吞下了一半。他用手擦了擦嘴,兴奋地说。
“变态。”
郭默生呵呵一笑,“神仙,死人,人间烟火,加上一个爬墙头的教授,哪里会有这种享受。”
路的南侧,又是一堵高墙,墙后是齐州大学文学院。

吴明又赶来这里,有两条路。
一条路,从文学院一直往西南走,出齐大南门,沿二环南路东行二公里,拐到南北的郎茂山路,往北走一公里,再从无名小巷子头拐进来。
第二条路,翻过墙头便是。
没有人选择走第一条路。
“这么晚了,你叫我出来,就是消遣我的?”
“分享。”
“分享什么?”
郭默生放下酒杯,从口袋中掏出吴明的银行卡,推到他面前。
“九万八没动,先还你。先前借你的,过两天再还。”
吴明瞅了瞅桌子上的银行卡,没有动。
“进嘴里的肉,你也会吐出来?”
郭默生耸耸肩,拿起一根肉串,笑着说,“我不是天生就这样的。”
“每个人都这样认为。”
吴明努起嘴,有些难受地盯着郭默生。
郭默生正撕咬着焦黄的肉。一滴油落下来,砸进地面。
郭默生扔下手里的签子,从包里掏出合同,递给吴明。
“天顺?”
吴明接过来,扫了一眼封面,“号称凤城最好的企业了。”
郭默生点点头,“你知道这家企业?”

“我给他们上过短视频课。”
“不是因为你,他们才找我的吧?”
“你高看我了。我没有把培训单位变成客户的能力。”
“我想也是。”
郭默生拿铁签子指指合同,“你看看后面。”
“大手笔。怪不得你要还我钱。”
吴明把合同还给郭默生,“看来,天上掉狗屎了。”
“这狗屎很香。”
郭默生心情好,也不计较,“有时,我们不得不相信,这世上还是有奇迹的。”
“没有奇迹。”
吴明倒了一杯酒,举起来,“我一点儿酒也不喝,看来有些不够意思。”
“这才是原先的你。”
郭默生跟他碰了一下杯。吴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兴奋之后,郭默生一直掩藏心底的疑惑终于还是冒了出来,“你说,这会不会是一个骗局?”
“你怎么得到这个合同的?”
“王成德给我打电话,叫我过去。我去了,这个合同已经准备好了。就这么简单。”
“王成德跟你谈的?”
“有什么不对吗?”
“一个集团的董事长,亲自出面谈宣传片的业务,这样的事儿,你遇到过吗?”

“这个……王成德是天顺的董事长?”
郭默生心中疑惑更重了。他知道,吴明说得有道理。
“我讲完课,他宴请过我。不会有错。”
吴明下意识地端起酒杯,“他有没有提别的要求?”
“只说安排一个实习生到公司。就是嘶马村豆腐店老板的女儿。”
郭默生想起了那一晚,吴明盯着照片不走的局面。
吴明琢磨了一会儿说,“你,一个快破产的小老板,医院里还躺着一个花钱如流水的老爹,能骗到你什么呢?”
“理,我都明白。但就是让人疑惑。”
“算了。你自己的事儿,你自己琢磨去吧。”
吴明又举起杯,“我自己的事儿,我都处理不好,没有心情管你。”
“联系上大师了?”
吴明摇摇头。
“我跟你说过,大师不会轻易加人。”
吴明点点头,两眼又陷入迷茫,“我也跟你说过,我的事儿,以后不用你管了。”
郭默生几杯扎啤倒进去,酒意冲上了头,“再好的大师,也得找到病因,才能对症下药。”
“你以为我不明白这个道理?”

吴明翻了翻白眼。
“我怕你陷进去,出不来了。”
郭默生摇了摇头,把酒意甩到一边,用尽量清醒的语言告诉他,“没有人比你更清楚,那个病因是什么。”
“也就这句话,你说的还有些道理。”
吴明叹了口气,“没有几个人,敢真正面对自己的内心。”
郭默生点点头。他推测,吴明应该意识到了问题的症结。只不过,他需要借助大师,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来印证他自己的想法。
晾他的时间也够了,这出戏,看来可以走向尾声了。
“我走了。”
郭默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背上包,“账,你结。”
吴明哼了一声,“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
郭默生没有理会,他哈哈笑着钻入黑暗之中。
二三百米外,灯光明亮。
或许正如王成德所说,每个人内心都渴望有一个缓冲之地。
在那里,可以切换到另外一个自己。短暂地喘息后,才有勇气再冲入这光怪陆离的城市。
关帝庙来一炉,就是他和吴明的缓冲之地。
一回到租住的公寓里,郭默生就感到莫名的恐慌。

只有回到办公室,他才觉得踏实。即便没有什么事可干,也觉得这样,就是尽了很大的努力一般。
郭默生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亮如白昼。他从包里掏出合同,在王成德的右边,签上他的名字,然后,把合同放到会计桌子上。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拉开抽屉,拿出“大师”的手机。
一连串的提醒,都是吴明发过来的。
每条理由都不一样,但迫切却一步一步加重。
郭默生放下手机,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他得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但又不能酒醒了再干这件事儿。他怕,酒醒了,他就改主意了。
我是大师。我是大师。我是大师。
郭默生念叨了几遍,这才打开手机,通过了吴明的好友申请。
他相信,吴明还没有睡。
果然,吴明的微信很快发过来了。
“我一直加您。您可加我了!”
我是大师。我是大师。
郭默生又念叨了几遍,确认自己已经能正确地进入状态,这才开始回复吴明。
“我不会随便加人。”
“您还是加我了。”
“刚才郭默生求了我半天。”

沉默了一会儿。
吴明说,“我想见见您。”
“我不能见你。”
“为什么?”
得回复得有些哲理,把吴明绕进去才行。郭默生心里琢磨着,搜索着可能的语句。
“杂草长得扎眼了,就会被清除。”
“那杂草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免疫。”
“免疫?”
“修复被人丢弃的东西。”
“我该如何修复?”
“挖出你最不能面对的问题。”
“这个容易。”
“走进它。而不是搁置它。”
“我做不到。”
隔着屏幕,郭默生都能听到吴明长长的叹息。
“看看我的名字。”
“旁观者?”
“看另一个你走进它。”
郭默生想了想 ,又加了一句,“问题就是答案。”
吴明沉默了一会儿,“最好能见一见您。”
“我只能帮你这些。见与不见都一样。”
“您不是说,可以通过仪式驱除吗?”
“仪式驱除,还是搁置。”
郭默生小心翼翼地回复他,“莫向外求。”

“那智者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没有智者。只有旁观者。”
沉默了很长时间,吴明才回过来一句话,“我的药吃完了。”
郭默生叹了一口气。
吴明肯定已经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没有人愿意去行动。或者说,没有人愿意主动去改变现有的习惯。
“我再给你开一种新药。让郭默生带给你。”
郭默生扔下手机,浑身大汗。刚才的酒意荡然无存。他回过头来看看他们俩的对话,开始有些佩服自己了。
在外人看来,似乎啥没说 ,但这 些话,应该切中了吴明的心思。
郭默生尽了全力。
但看来,他还需要再加把劲,推一推吴明,才能把他推回生活的正常轨道上来。
(每周一三五早七点上线)
一个不上进的Beta海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