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一

知道自己只剩下最多30天寿命时，我的思绪全然凝固了。
在路上失去意识，被人送到了医院，全面检查后，诊断书上油墨清楚地排列出脑部肿瘤几个大字。医生小心翼翼地向我解释病情：“啊……已经完全压迫神经了……如果早发现就好了……现在已经……没有痊愈的希望了……就算是动手术也会有超高风险……还有就是……”似乎是担心我会情绪波动，医生仔细琢磨着如何用委婉的话语传达出我的死亡预告。
“没事，您说便是。”说出这话时，想必我面无表情。
“好的，您的记忆会逐渐流失，而且……恐怕……您最多……只剩下不超过30天寿命了……”他用带着怜悯的眼神注视着我。为了不让气氛太死，我拉动面部肌肉摆出微笑：“这下就不用担心学业问题了，真是松了一口气。”
将检查报告塞进挎包里，走出诊断室，在医院门口停住了脚步，不知道该去向何方，但能确定的是我唯独不想回到那间冰冷的公寓。思考片刻后，决定不管怎样先远离医院再说，总觉得在它附近的气氛压抑得让人难以呼吸。

长舒一口气“去海滩吧。”我时常这样自言自语。
深深的无力感背后，是被神明降下的的天罚，无父无母，性格差劲，死气沉沉，单单这几个词还不能完全描述我的全部。但似乎也因为这些原因，周围的人对我充满了同情之心，平日里也关爱有加，这绝对不是处于对我个人的喜爱，而是幸福的正常人对只是为了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我的施舍，如此罢了。没有人会喜欢我，包括我自己。
思绪就这样摇晃着，来到了海滩。
水流声，蝉鸣声，风声杂乱交错地传入耳朵，鼓动着我疲劳的神经。
已经接近黄昏了，我拿出手机，准备给学校通知一下自己不会再去上课的讯息，于是掏出学生证，照着上面的电话拨去。
“很抱歉听说您的病情，祂已同学，请多保重。”
“谢谢。”
眼睛随意一瞟，看见了学生证上的出生年月，啊，原来我已经20岁了啊。嗓子干得发疼，血腥味充斥在口腔间，附近就有一家便利店，已经到了能喝酒的年龄了，理所应当的要去尝试一下吧？

买了一袋子啤酒，顺带着还有一包烟，是廉价烟。迎着海风，坐在沙滩上。
印象中从来没有像这样期待过什么事，这是第一次。
如同平时打开可乐罐一般，我麻利地打开了其中一罐啤酒，发出“滋”的一声后，少许白沫和酒精味随之飘出。我仰头猛灌一口，随即便“噗——”地全部吐出来。“什么嘛，还以为会和可乐一样。”舌头被酒精刺激得发麻，第一项尝试失败了。那么就换下一个。
我把烟叼在嘴里，点燃，轻吸一口，“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失败。
于是只能再次拿起酒，这次是小口地嘬饮，似乎也慢慢地习惯了酒精的味道。
目光开始四处游荡，各种景物胡乱扫入目中，直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央。她距我不远，但也只能依稀辨别出身体的轮廓，在夕阳的映衬下镀上金边。昏黄的天空，波澜的海面，发呆的少女，三者构成的完美画卷让人不禁看得出神。似乎是注意到了我毫不遮掩的视线，少女向这边看来，我急忙挪开视线，心里祈祷着不要给她造成困扰。

伴着沙沙的脚步声，少女出现在我面前，抬头向她投去抱歉的目光，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语言系统却似乎短路了，什么也吐不出。
“第一次喝酒？”她歪了歪头。
“嗯。”
直到此刻我才看清楚少女的身姿，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齐肩波波头发，大大的眼睛好像充满了求知的欲望，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挂着笑意，是个长相清秀的少女。身着白色T恤，深蓝色毛衣外套，下身是牛仔短裤。看起来活泼可爱，大概是个正值妙龄的花季少女吧。
“能请我喝一瓶吗？”
“嗯？可以是可以，但是……你的年龄……到了吗？”
“嗯？噗——哈哈哈哈哈！当然啦！我今年都21了！”
“没有骗我吧......”
“骗你干嘛啊，呐，你看。”她掏出学生证展示，确实是21岁。
“真看不出来，居然比我还要大一岁。”递给她一瓶酒，看着她熟练地拉开拉环，豪饮一口。

然后“噗——”的一口喷出来。“什么嘛！还以为会和可乐一样！”
少女赌气似地撅着嘴，表情上写满了对酒的味道的不满。这滑稽而又可爱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笑什么嘛！有什么好笑的！”
“不是的，噗哈哈哈，我...我看你开盖动作那么熟练...还以为你很能喝...噗哈哈...哈哈哈。”
“你不也是第一次喝酒？！别笑了，打你哦！”
“好，好...噗哈哈哈...”
一阵沉默过后，少女突然开口：“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
“像个死人一样在海边喝酒，眼神差得要死，一副随时可能跳海消失的样子，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身上发生什么事了吧？”
“眼神很差劲吗？”
“嗯！就跟那海鲜市场的死鱼眼睛似的！可惜了你那一张帅脸了——”
一时间不知道是被骂了还是被夸了，只能以苦笑附和。

“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脑部肿瘤，最多还能活三十天。”
“啊……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生死什么的对于我这种苟活者来说不过是时间的先后而已。”
少女陷入了沉默，收起了轻浮的表情，只是凝视着夕阳。
“我去过一个地方，在夏天的晚上。”少女一只手用手指将头发卷来卷去，随意玩弄着。
“天空澄澈透明，星空清晰可见，有一片湖泊，湖水清澈，湖面上映出繁星。”
再次吞下一口酒。
“远处末班车的轰鸣声，枝丫上的蝉鸣声，甚至我的呼吸声都显得比往常平静。”
“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嗯，很安静。”
“也很美。”
“很美。”
少女对着我笑了笑，却好像只是拉动嘴角。
“我们简直太像了，就像是异体同己。”少女说。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我也将要死去，可能在下一秒，下一小时，下一周。”
她按住自己的胸口：“神明大人从我出生时就给我开了个大玩笑，给我的心脏开了个洞。”苦笑，伴随着无奈的声音。
这次换作我沉默了。
“啊，不该说这些的，失误失误，嘿嘿。”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又是一副可爱模样，与刚刚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哎呀，天晚了，该回家啦，谢谢你的酒，今晚很开心。”
“不...不客气。”
少女转身向沙滩外走去。
“至少...”她并没有扭过头面向我。
“嗯？”
“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
“嗯...”
真是个怪女孩，不知道是现在的所有女孩子都这样，还是她过于自来熟了。
我也差不多该回到公寓了。一路上，明明是夏天我却感觉身子冷得不行。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酒精麻痹过的大脑散发出阵阵睡意，意识随之逐渐变得模糊。
“至少...再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吧...”她说出这句话时，是怎样的表情呢？
有什么好看的呢？
反正...
都会忘掉...
反正...
也就那么几天了...
反正……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