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十五章

李承鄞真正回到上京时，已是夏末。
回京的第一件事，自面见圣上。
太子如此这般禀报之后，便跪下请罪：“儿臣没能把琉璃甲悉数带回，有负重托，还请父皇恕罪。”
圣上的心思总是不可捉摸，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沉默的看着李承鄞，似乎是在审视这个儿子，到底有没有搅弄风云的本事。
承鄞最开始并不是他属意的太子人选。
一则，论文韬武略，承鄞虽不输几个兄弟，承邺在时，他从未表露过半点是非之心。过分重情义的人，是做不了太子的。
二则，他养于皇后膝下。皇后无子，承鄞如同中宫嫡出。
这并不是他的优势。相反，养于皇后膝下，就与高家有说不清的关系，容易被外戚干政，也容易被架作傀儡。
他曾以为这个儿子性格单纯，可到最后，却是他一步一步坐上了太子之位。
圣上没有出声，李承鄞就一直纹丝不动的跪着，恭敬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半晌，抬了抬眼帘，道：“无妨，此事延后再议。高震现在大理寺，你且去看看他。”
李承鄞蓦地抬头，适当的表现出了些许情绪，仿佛他此前对此事尚不完全清楚，然后低头称是。

此次谋划，最重要的一环，便是‘恰逢’皇帝在皇后宫中。陛下养儿如养狼，要有利爪，也要有心机城府，但是却绝不肯容这利爪动到他眼皮底下去。
无论陛下心中知不知晓，有几分猜测，但是面上，李承鄞总要把戏演足。
这就是李承鄞回京的第二件事了。陛下让他看看高震，总不至于只是简单的探望。
李承鄞回京的第三件事，召见赵士玄。
虽然宫人们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赵士玄应是被太子问责。离开东宫时，面白如纸，曾被高震伤过的腿似乎又带了伤。
而后，太子面见皇后，这是第四件事。
皇后这段时间的日子不好过。她既难以忍受高如意在后宫邀宠，又实在不想与高相撕破脸皮。张参一案，那日在她宫中揭到陛下面前时她便觉得蹊跷，谁知最后竟然查到高震身上！
事情发生之后，皇上将高震押在大理寺不许任何人探望，高相不知是为了避嫌不与她相见。她心中腾生的惶恐，让她到了忍耐的边缘。因此见到李承鄞时，仍是沉着脸：“太子如今好大的架子！母后想要见你一面也是难了。”
李承鄞知道她在恼怒自己没有先来拜见，而是先召见了赵士玄，因此十分委屈：“母后何出此言，儿臣正是因为知道母后心中所忧，才更要先见一见这个胆大包天的赵士玄啊！”

皇后冷笑了一声，李承鄞知道她是在等自己说下去，露出个乖顺的笑容来，也不等皇后叫起，凑到她身边：“母后，其中缘由我都已经问清楚了，您放心，表舅那边我已经为您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皇后眉目一动，说清什么了？
“母后，张参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羽林卫，没有担任重要的职位，平日也不怎么上进。人死不能复生，死既死矣，母后又何必为一个远亲与舅公生了嫌隙呢？”李承鄞转为劝慰的语气对她道，“我对表舅说了，这件事母后原不知情，是赵士玄记恨他曾经打断过，自作主张将事情闹大，如今满朝皆知，反而让母后和舅公难做，不得不做出个样子来发落他。但等风声一过，悄悄把他接回来也就是了。”
“到时候，他还是高家的三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番话几乎是顺着皇后的心病下的药方，药到病除！
这些时日心中积压的烦闷忧虑一扫而空，皇后放松了神态，怜爱的看着李承鄞，倒也不说什么。这傻孩子，莫不是以为自己可惜张参吧？张参本就是她安插在东宫看着太子的耳目，死不足惜。她只怕为此与高家决裂。不过承鄞开解高震这番话是真正说到点子上了。
皇后顺势拍拍李承鄞的手，轻叹一声：“你舅公在前朝一呼百应，往后咱们母子要倚仗他的地方还多着哪。张参虽然是母后娘家的人，母后纵然心痛，又哪里比得上太子的前程。这样说就很好，太子出去一趟，的确是长进了。”说着又上下的打量他：“黑了，也瘦了。在外哪里比得上宫中，今晚便留在母后这里，母后命人多做些你爱吃的。”

李承鄞自然笑着应诺，又讲起此行路上的趣闻，逗得皇后开心不已。温良的笑意完美的掩盖了潜藏着的杀机。
——“表舅，你要知道，此事的症结他不在于我，在于我母后。”
——“那张参是母后的族人，此时可大可小，全凭母后的一句话。”
——“表舅，你也知道，我这太子之位是如何当上的，万事都是由母后做主。我能帮你的少之又少啊。”
——“我去跟母后说说你的好话，如果母后去向父皇替你求情，你一定不会判得太重。”
猎人已经精心设下了陷阱，就等着一步一步将罗网收束。
太子回京，张参之案重提。高震对种种罪行供认不讳，高家自请以命抵命，满朝文武大半为高震说情，高震最终被判流放崖州。
自高震被押送出京那一刻起，李承鄞便命裴照把所有看着他的暗卫撤回。仿佛此事真到此为止了一样，开始处理离京这段时日积压的事务。
裴照是个闷嘴葫芦，顾剑却不理解：“殿下，这是为何？”
九十九步都走了，还差最后一下吗？
李承鄞笑而不语。
上京城就这样过了一段平稳的日子。
转眼入秋，这日忽然下起大雨来。
李承鄞正翻看着潜龙使的来信，信中写道，自五湖盟英雄大会后，高崇身死，沈慎出走。赵敬受托出面主事。如今势头反而更甚从前。鬼谷十大恶人暗中早已投靠毒蝎，如今大多听命于蝎揭留波行事。此外，名单上的人，不曾接到过半个指令，更不知鬼谷谷主如今确切的行踪。

不知行踪。
李承鄞心中暗自叹气，就算示弱劝得温客行把人手收下，可他若不动用，自己是也无可奈何。
若是……若是真能把他铐起来就好了。
将他留在上京，每天无忧无虑的喝酒晒太阳。有什么事情，自有自己为他承担……当今的太子殿下微微抿着唇，认真的考虑了一下这个想法的可行性，最终摇了摇头：恐怕不行。单说这东宫，不，这皇宫之中，又有谁能打得过温客行呢？
难不成真叫羽林卫将他围捉起来？
李承鄞轻嗤一声，被自己无稽的想法惹笑了。
顾剑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带来了一个消息：“崖州来报，高震在流放崖州途中，路经山野，被野兽袭击分食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看着太子，他的表弟果然没露出半点意外之色。
之前李承鄞要他们撤回看着高震的人手时，他就想过李承鄞是否还有后手。如今果然应验。顾剑想起西州初见时，那时的五皇子刚刚虎口脱险，却犹有几分少年的真心与热烈，如今，却让人越来越看不透了。
李承鄞自然不意外。
赵家虽然暗地投靠了自己不假，可他们也曾与前太子眉来眼去。张参之案，赵士玄更是完全越过自己，自作主张——虽然李承鄞要的就是他的自作主张。如今赵士玄将高震拉下马，以他的心性，既然已经得罪了，一定会把事情做绝。他自然省得动手。

赵家行事一贯谨慎，想必不会落下什么证据。
将手中潜龙使的信焚烧干净，李承鄞缓缓起身：“表舅不幸身亡，母后知道必定难过。我该去看看她。”
说着，取出一块玉佩，凝视了许久，最终将它悬挂在腰间。
顾剑认得，那玉佩原一分作二，是皇上与姑母定情信物。后来姑母遇害之后，这半块玉佩交给明远姑姑，又由明远姑姑交还给李承鄞，并告诉了他真相。
带着这块玉佩去见皇后，不啻于又一道惊雷砸在皇后心中。
“殿下可想好了？”
“高震已死，高如意有孕。如今，就是最好的时机。”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温客行与叶白衣龙雀阁一行，再回到上京城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此行惊险非常，龙雀阁机关巧妙，世所难寻。但是收获不小。前尘旧事的细节脉络得以补全，有不明之处都得以解答，他亦越来越清楚自己该向谁索要报偿。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桩心事要去了解。这也是他再回上京的缘由。
只是温客行乍一踏入东宫便觉得不对劲，往日他暗中观察李承鄞时是来熟了的，只是今日东宫防卫布守与过往不同，外松内严，戒备尤甚。
对外松弛如旧，是为了不叫人发现异常。内里把守如此严密……温客行心弦一紧，东宫定有大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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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剧中，赵士玄自作主张杀了高震不在李承鄞计划中，玉佩也是皇后先主动发现的，这里改成了李承鄞顺遂推舟和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