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丰饶的酒吧 ~Girl meets Girls~上

1
「委託?又来了?」
露诺娃•法斯特是一名「赏金猎人」。
自从所属【眷族】的主神被遣返天界以后,她就过着辗转于各派系之间的流浪生活。猎捕悬赏的对象,是她赚取盘缠的手段之一。
四海为家的露诺娃,目前就待在迷宫都市欧拉丽。
由于她那蛮横的身手,在地下业界被取了「黑拳」的外号。
「因为【疾风】大开杀戒,黑暗派系的余党也被摧毁殆尽了吧?各势力之间的斗争不是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
露诺娃此时待在一间极为偏僻的简陋酒吧里。此处位在小巷里,一条通往地底下的阶梯尽头。在昏暗的室内,能看见凶神恶煞的亚人(demi-human)们交头接耳地低语着。
露诺娃每次接受「委託」时,总会利用这间酒吧。
「妳这次的目标,就是那位【疾风】。」
露诺娃以围巾遮住口鼻,她的对侧坐着一名男(人族)商人。
看上露诺娃的高超身手,进而仲介其他客人前来委託工作的这名男子,就是令露诺娃本人既感激又头疼的老主顾。

「但是我有听说,【疾风】跟对手同归于尽了。」
「她还活着,而且最后是不小心露出马脚。其实在黑暗派系的大本营遭到摧毁之后,有人目睹一名满身是血的精灵逃离现场。」
桌上放着一张画工细腻的肖像画。被画在这张羊皮纸上的,应该是此人在离去之际,从划破的面罩里不慎露出的憔悴脸庞。
纸上画的是一名天蓝色眼眸显得相当空洞、拥有一头美丽金髮的精灵少女。
「我派出手下四处打听,终于掌握到她的落脚处。地点是──『丰饶的女主人』。」
商人解释到这里,便把装了订金的钱袋摆在桌上。
「【疾风】此次引发的骚动,殃及了与我们有所牵连的部下。退一步来说,就是难保她已经掌握到我们布鲁诺商行与黑暗派系相互勾结。在此事的风声走漏之前,妳必须把她除掉。」
男子意有所指地说完,在露诺娃给出答覆之前,已经起身离开座位了。
待委託人离开酒吧,露诺娃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谁叫我说过,一旦我收下报酬,任何目标都是手到擒来。」
露诺娃仗着她那强恽的身手,一路打拼到现在。

为了快速赚取生活费,她已一连打赢好几名悬赏对象。
不过,她对于这样的生活已开始心生厌倦。
「但是欧拉丽的冒险者,老实说有点太强了……」
这座迷宫都市里的冒险者们,当能力超过某种境界之后,就会强悍得非比寻常。
纵使是委託完成率近乎十成的露诺娃,在面对第二级以上的冒险者也必定会陷入苦战。更别提第一级冒险者,其威胁性是会令露诺娃立刻拒绝委託。说起欧拉丽这座都市,简直就是群魔乱舞的魔境。
露诺娃日復一日置身在战斗之中,若是她以命相搏打倒目标,反倒令她更加声名远播,就此陷入委託与日倶增的恶性循环之中。日子一久,导致她身心倶疲。
她当初十分喜欢这间酒吧的蜂蜜酒,现在却再也感受不到它的美味了。
「唉~我已经累了,好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就算生活不再那么潇洒也无所谓,希望能找个体贴员工的僱主,让我可以在狭窄的屋子里打滚放松……」
露诺娃•法斯特,今年已满十七岁。
口吻老气横秋,实际上相当年轻的人族少女,仰望着天花板低语:

「是不是该从赏金猎人引退了呢。」
●
「又有委託?这已经是本月第几人了?」
可萝伊•罗洛是一名「暗杀者」。
她原本隶属于某个犯罪组织(眷族),因为被强迫执行各种任务而心生厌倦,最终顺利完成主神所交付的天大难题,才成功脱离组织。一路上接取暗杀委託,是她赚取盘缠的手段之一。
身为流浪猫的她,目前位处在被誉为「世界中心」的欧拉丽里。
由于她的暗杀成功率居高不下,甚至以「黑猫」这个外号轰动地下业界。
「算了,只要提供对等的报酬,我是会完成委託。」
头戴帽兜的可萝伊,此刻身处在一栋几乎被人遗忘的钟楼里。已经不再报时的大钟就吊挂在天花板上,幽静的月光从拱型窗户射入室内。
这是她在接受「委託」时,与对方见面的指定地点之一。
「嗯,没问题。这次委託的暗杀目标,就是赫赫有名的【疾风】。」
伫立于可萝伊面前的人,是隶属于某个商行的男子(矮人)。
这名男子经常树敌,并且相当贪婪,是个总会嗅到铜臭味而找来各种委託的交易对象。

「嗯~……【疾风】还活着吗?」
「嗯,只要妳接受委託,我就会提供详细情报。那傢伙如今已是顶级的悬赏对象了。」
男子递出一张通缉令,通缉令里画着一名压低帽兜的蒙面冒险者。
肖像画上所标註的金额,高达八千万法利。
「价码这么高的悬赏对象可说是寥寥无几,我们要抢在其他人得手之前,先一步拿下她,至于奖金就互相平分──」
「订金是四千万,从奖金里扣掉的剩下部分,我要拿七成。」
可萝伊打断男子的声音,直接抛出这句话。
矮人商人顿时显得不知所措。
「先、先等一下,这未免也……好歹改成六四分帐……」
「我不要,就算她已经负伤,终究是能够只身摧毁黑暗派系的女怪物……既然目标是她,没有这点报酬就太不划算了。」
可萝伊坚决不肯让步。
压低到遮住双眼的帽兜──因为猫耳而成对隆起的帽兜顶部,正是「黑猫」的象徵──此刻在夜风的吹拂之下摇摆着。至于她的樱桃小嘴,则是弯成了令人不寒而慄的月牙状。
「要不然我现在就从你的口中逼问出情报,到时由我一人独佔奖金。」

「我、我明白了……就按照妳开的条件。」
面对这位拷问乃是看家本领的暗杀者,矮人倒吸一口气,点头如捣蒜。
他放下写有【疾风】相关情报的羊皮纸,逃命似地拔腿离开钟楼。
「……真是容易搞定喵~」
一人独处之后,语调变得截然不同的可萝伊,发出深深的嘆息。
「他真是孬到让人扫兴喵……干脆也把委託一併带走不就好了……喵。」
可萝伊凭藉着自身的暗杀技巧,一路打响名声活到现在。
基于职业的关系,为了避免被人瞧扁,她总会配戴职场用的面具,投身在这类不见天日的工作里。
但是,她对于这样的生活已逐渐心生厌倦。
「在迷宫都市(这里)从事暗杀工作,根本是吃力不讨好喵~好不容易赚来的钱,几乎全都花在下一次任务的事前准备上喵~」
纵然是暗杀成功率近乎十成的可萝伊,欧拉丽的冒险者对她来说仍旧太过强悍。光是做足暗杀的事前准备,简直就快花光她每一次赚得的报酬。
自从可萝伊一度成功撂倒第二级冒险者,她就再也没有遇过什么好事。与日倶增的委託总是难如登天,每当她费尽千辛万苦葬送对手,又立刻被要求去替人准备新的棺材。

她当初总是不忘理毛、最为自豪的尾巴,如今上面的毛已变得杂乱不堪。
「啊~好想过着被美少年服侍的优雅生活喵~就这么让对方抚摸自己的肚脐和尾巴,享受那让人脸红心跳的人间天堂喵~」
可萝伊•罗洛,今年已满十六岁。
满嘴欲望而实际上仍相当年轻的猫人(cat people)少女,仰望着夜空中的月亮低语:
「是不是该脱离暗杀业界了喵……」
2
天空下着滂沱大雨。
这场雨冷冽如冰,这场雨洗去了一切。
滴落于石板地面上的血迹,混入雨水之中,就这么溶解消失。
「……!」
琉走在路上。
她孤单一人,拖着负伤的身子,走在罕无人烟的小巷里。
──我成功了,我完成了。
我已经完成復仇了。
我把夺走同伴们性命的【眷族】,以及与之勾结的党羽们,全都剷除殆尽了。
但是……
完成復仇之后,琉并没有得到任何所谓的成就感。
心中唯有无边无际的空虚感。

「……我该、何去何从……」
原先染成鲜红色的视野,现在已化成灰色。
无论是同伴们的笑容,或是她们悽惨的死状,琉再也想不起来了。
从眼中流下的泪水,从咽喉挤出的痛哭,全都烟消云散。
琉终于明白,自己成了一具空壳。
当驱动身体的怒意消失之际,内心就被茫然的黑暗给包覆了。
而且这片无止尽的黑暗,并没有让琉产生活下去的动力。
从天而降的冰冷雨水,犹如正在进行制裁似地夺去她的体温。
彷彿就连神明也期盼看见这位误入歧途的精灵,落得如此愚蠢的死状。
当受到重创的身体发出悲鸣,四肢被前所未有的疲劳侵蚀而用尽气力的瞬间,琉形同一尊断了线的傀儡般趴倒在地。
自水洼中激起的污水,夹带着底部的污泥,沾污了琉的身体。
分不清是自身的血迹,还是斩杀仇敌时溅至身上的红色液体,逐渐冻结凝固。
(……真是可悲。)
在冷冽刺骨的夜幕之中,即将耗尽能量的魔石灯,产生模煳的光之轮廓。
这里就是琉的葬身之地。位在昏暗骯脏的小巷里,就这么无人送终地迎接死亡。

犯下愚行的精灵,就该沦落至这样的下场。
(阿斯特莉亚大人…………亚莉榭。)
脑中闪过女神的微笑,是如此惹人怜爱。耳边响起女神的话语,也同样令人留恋不已。
现在的琉只想获得解脱,再听一次已故知己的声音。
她心怀相互对立的两股情绪,迎接即将到来的命运。
然后,慢慢地阖起双眼。
「──妳还好吗?」
但是。
有一个人,对着意识已沉入黑暗深渊的琉伸出手。
「……?」
琉微微睁开眼皮,发现是一名少女站在她的面前。
在那支雨伞下,是一头淡银色的秀髮,以及相同颜色的眼眸。
这股声音,与主神那沉稳的嗓音,以及已故知己的声线十分相似。
少女双膝跪地,将琉那只已被血迹和污泥染脏的右手,温柔地包覆于双手之间。
(……啊。)
──我(精灵)这只拒绝与外人接触的手,毫无抗拒地接受了少女的触碰。
她的手好软。
好温暖。
好温柔。

在柔情的围绕下,琉那双已经枯涸的眼睛,流下了不知名的液体。
──妳还不可以过来喔。
在听见彷彿是知己所说出的这句话后。
琉这次是真的失去意识了。
○
当梦境宣告结束的瞬间──
琉终于清醒过来。
「──!」
她勐然睁开双眼。
木造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包覆身体的毛毯与床单的触感,告诉她目前是躺在床上。此处不同于梦境回忆中的景色,是位于一间木造的屋子里。
朝日的阳光,从一旁的窗户射入室内。
「这里是……唔!」
琉缓缓撑起身体,又立刻缩起身子。
一股强烈的痛楚和疲倦感袭向琉。与此同时落下的毛毯,让她得以确认包扎在手臂上的绷带。看来身上的伤势,都已经得到妥善的治疗。
就在琉对于这个陌生房间的景色,以及陌生房间的香气感到困惑时──
「啊、您醒啦,真是太好了。」
伴随着脚步声,一名少女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您是?」
「请暂时不要勉强自己起身喔,因为您的伤势当真十分严重。」

拿着绷带及毛巾现身的她,正是琉在小巷子里看见的那位淡银髮少女。她与琉最后记忆中的模样如出一辙,穿着某间店铺的制服。
很明显是这位少女将琉运来这个房间,并且帮她进行治疗。
「您已经睡了三天,幸好有清醒过来。」
「三天……」
琉听见这个数字,并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她目前只想着一件事。
我居然活了下来──这是琉此刻唯一的感触。
「我名叫希儿•福罗瓦。」
少女──希儿与眼神茫然的琉四目相交,开始自我介绍。
真是一位惹人怜爱的少女,她那张为了安抚琉而展露出来的亲切笑容,在在传达出她的为人及善良,同时也与态度冷淡的琉形成对比。
少女那副让人不由得也露出笑容的模样,十分符合「市井姑娘」这个形容词。
「这里是我工作的酒吧。我在小巷子里发现倒地的您之后,就先把您带来这里──」
「为什么……」
「咦?」
琉打断少女的话语,开口提问。
言词中夹杂着悔恨和绝望的语调。

「为什么您要救我?」
琉已经失去了一切。
在诛杀完所有仇敌之后,她就连继续活在世上的目标也一併消失了。
如今所剩下的,就只有无尽的空虚。
琉找不到任何活下去的意义。
她明白自己的眼神空洞无比,就这么回望着少女的眼眸。
「那个。」
反观希儿,脸上则是浮现出像是十分困惑的表情,眉尾下垂地笑了。
「看到有人浑身是伤地倒在滂沱大雨之中,我说什么都无法坐视不管。」
「……」
这是极其正当的理由。假如琉和她立场对调,应当也会做出相同的举动。
但在知晓自己的身分之后,希儿还会说出同样的话语吗?
琉是【疾风】,是给都市带来混乱的一级通缉犯。
琉撇开视线问道:
「我倒在那种地方……您不觉得很可疑吗?」
「现在的欧拉丽一直很不平静,而且我早就习惯那些有隐情的人了。」
……早就习惯了?而且是有隐情的人?
心怀疑问的琉,不由得把目光移回希儿的身上,发现她将原先抱在怀里的治疗工具放在室内的柜子上,接着双膝跪地,抬头望向琉。

「精灵小姐,方便请教您的名字吗?」
然后问出这个问题。
「……您知道之后想做什么?」
「我想唿唤您的名字。」
面对毫无保留说出实话的希儿,琉不禁陷入沉默。
这位少女真难应付。让人浑身不自在,她到底是谁?
琉根本无心活下去,她明白自己现在露出与死人无异的眼神。即使如此,仍执意温柔地接近自己的希儿,更是令琉感到狼狈不堪。
琉挪开目光,为的是将少女那天真无邪、犹若阳光般的善意排拒在外。
不过──
(……她是第二人。)
琉没有拍掉对方的手。
第一人是【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团长,同时也是琉的知己亚莉榭•罗斐尔。更是邀请琉加入【眷族】的当事人。
在此之前,她是最初也是最后这么对待琉的人。
如果初次见面的人想与琉握手,琉都会反射性地拍开对方的手。
但在雨中的那天,希儿于昏暗的小巷子里握住了琉的手。
这位身染陋习的精灵,并不排斥希儿的手。
(她长得和亚莉榭一点都不像,不过……)

琉看着希儿脸上那抹仍旧维持着的笑容,以及她的手。
接着琉不知该看向哪里而目光飘移,经过一小段时间,终于张开唇瓣。
「琉……琉•璃昂。」
希儿听见名字之后,脸上绽放出如花朵般的灿笑。
「琉小姐……真是好美的名字呢。」
对于开心欢笑的希儿,琉还是认为自己很不擅长应对这种人,于是当她决定将视线逃进毯子时──
「咳咳,那么……」
少女做作地清了清嗓子。
然后──
「琉小姐赶紧回復精神~赶紧回復精神~」
……她伸出食指,开始在琉的双眼和鼻尖前画圆。
「……」
「琉小姐赶紧回復笑容~~」
画圆的指头依然没有停下。身为当事人的琉,有如一尊石像般浑身僵硬。
──这是什么?
哪门子仪式吗?
我正在遭受某种精神攻击吗?
「嘿咻。」
「!?」
彷彿宣告结束般,指尖就这么抵在琉的鼻头上。
「这是能让人打起精神的咒语,我也经常对认识的孩子们这么做喔?」

语毕,希儿有如完成任务似地面露微笑。
就连迎击都办不到的琉,目瞪口呆地愣在床上。
「咦,怎、怎么会呢?您没有想露出笑容吗?这还真是奇怪……」
对于仍是呆若木鸡的精灵,希儿真心感到相当困惑。
脑袋终于开始运作的琉,瞇起双眼瞪向希儿,以眼神控诉着「您在做什么?真没礼貌」。反观希儿,则是硬挤出「啊、啊哈哈哈……」的干笑。
臭着一张脸的琉,到现在仍浑然不觉。
原先她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眸,在经过与少女的一来一往之后,逐渐流露出情感。
「那位昏睡的精灵醒了吗?」
此时,另外一人走进室内。
来者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女矮人。这样的身高以矮人而言可是相当高大,甚至远高过身为精灵的琉,以巨大二字来形容会更为合适。
扎起土褐色头髮的她,容貌可说是充满魄力,即使没有开口说话,也能感受到她那豪爽的气质。
「是的,妈妈,她说自己名叫琉•璃昂。琉小姐,这位是我工作店家的店主,名叫蜜雅。」
(蜜雅……?)

希儿起身说出的这个名字,令琉随即有所反应。
某个情报浮现在脑海里,但是琉认为不可能会有这种事,于是立刻将此想法抛诸脑后,甩了甩头。
「真是的,明明现在正值人手不足的时期,妳还给我增加麻烦。又不是哪来的流浪狗或流浪猫,重点是别把这种一看就是烫手山芋的精灵给捡回来。」
「可是,蜜雅妈妈妳当初不也是点头同意吗?」
蜜雅像在嘆气似地低声抱怨,不过希儿却回以微笑。
一如这位天生就跟精灵交恶的矮人所言,当琉皱起眉头之际,店主也低头看向她。
「我检查过妳的服装跟行李……妳是【疾风】对吧。」
此话一出,琉的表情随之大变。
目光变得犹如刀刃般犀利无比。
希儿在听见【疾风】这个名称后,也露出惊讶的神情。
「假如真是这样,妳想怎么做?把我扭送至公会吗?」
身为通缉犯的琉,当然有自己是个麻烦的自知之明。真要说来,是已经自暴自弃了。
相较于语气挑衅的琉,蜜雅则是无意纠结此事地冷哼一声。

「为何我要做那种麻烦事?妳这个傻蛋。」
「咦!」
「既然妳已经能够起身,接下来想怎样都随妳高兴,不过我收留妳三天,妳至少得付完住宿费才准走。」
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琉不由得瞠目结舌。
「琉小姐,若是您不嫌弃的话,何不在这里多待一阵子呢?待在这间酒吧里很安全,等风头过了之后再走也不迟。」
这个少女一起在胡说些什么?在得知对方是一级通缉犯后,正常人都会感到害怕,或是利慾薰心而打算通风报信──就算她们两人想设局哄骗,但是琉原本就无力抵抗,这么做实在是毫无意义。
看着反应平淡的这两人,琉的脑中陷入混乱。
而且心乱如麻。
「蜜雅妈妈非常厉害喔,我相信她可以保护琉小姐您。另外,我还想更了解您,所以──」
住口,别说了。
别再用那张笑脸看着我。
别再扰乱我的内心。
别再顶着那抹会令我想起好友(亚莉榭)的微笑,对我伸出援手──
琉再也承受不了从心底深处涌出的痛苦叫喊,喉头随之一颤。

「我──我已经!」
等她回神时,已有若为了挥别心中的疑惑而放声吶喊。
「我……我已经一无所有,不管是同伴或归处……犯下愚行的我,早该在当时一死了之。」
「琉小姐……」
琉的指尖掐入毯子里,彷彿在忏悔般,将深埋于心底的感受全喊出来。
看见琉的反应,对她伸出援手的希儿显得十分悲伤,脸上浮现出落寞的表情。
「唉~真是够了,所以我才受不了精灵。你们全都既神经质又不懂得变通,简直是难搞透顶。」
反观蜜雅对此则是完全没当成一回事,措辞犀利地开口说:
「妳当时可是没人救助就会一命呜唿,所以当成是自己走运不就得了?而且妳说的是什么话,精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不会向救命恩人道谢的无礼之徒啊?」
「……!妳这个粗暴的矮人懂些什么!」
琉几乎忘了身上的伤痛,大声怒斥。
自从她加入【阿斯特莉亚眷族】,精灵的顽固天性已经软化不少,但是此刻又再度显露出来。
「我已经没有任何活下去的理由了!」

在琉如此勐然大吼之际──
突然传来「咕噜~」的声音。
这股可爱的声响,正是源自于琉的腹部。
「……」
「……」
「……」
浑身僵硬的琉,目瞪口呆的希儿,以及一脸傻眼的蜜雅。
与嘴上说的恰恰相反,身体老实地发出空腹声的高傲精灵,整张脸迅速染成一片绯红。
「妳的身体似乎仍想活下去喔。」
「唔……!」
简直是出了个大糗。
琉想起自己原本就已精疲力尽,再加上一连昏睡了三天,身体理所当然会极度渴望吸收养分。
这三年来未曾有过如此奇耻大辱,羞愧感排山倒海袭向琉。再加上希儿忍不住发出的轻笑,更是令她那精灵的长耳朵也完全泛红。
琉勐然低下头去,恨透了人体的生理反应。
「蜜雅妈妈。」
「嗯?」
因此,忙于掩饰害臊的琉并没有发现。
内心打定某个主意的希儿,对着蜜雅抛了个媚眼。
蜜雅先是一脸讶异,接着也扬起嘴角加以回应。

「真拿妳没辙,对一个饿死鬼见死不救,可是会砸了我的招牌。来吧,我做点东西给妳吃。」
「等、等等!我可没说过自己要吃东西──」
面对仍然矢口否认的琉,蜜雅决定不让她把话说完。
她怒瞪一眼,然后单手抓住琉的头部。
「!?」
「妳这个顽固的精灵,还真是叽叽喳喳吵个没完,给我乖乖听话。」
「……、……!?」
蜜雅的巨大手掌有如准备捏烂一颗水果般,以拿捏在安全边缘的力道压迫着琉的头部。
虽说琉此刻的身上带伤,但她终究躲不掉蜜雅的手掌。不对,她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更何况,她完全无法挣脱对方的束缚。
面对这位单手就能将自己制服的巨大矮人,琉的后脑杓已是冷汗直流。
仅仅一瞬间,琉就明白双方的实力有如天壤之别。
「换好衣服后就过来吧。」
「唔──!」
终于放开琉的蜜雅,转过身去便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
琉双肩起伏、大口喘气,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希儿在她的耳边轻声说:

「蜜雅妈妈生起气来可是很吓人的,您还是乖乖听话照做会比较好喔?」
琉以略带懊悔的神情,望向这位笑脸盈盈的少女。
自己或许被带到了一个十分不得了的地方。
尽管已经太迟了,但琉还是不禁冒出上述感想。
琉不甘不愿地跟着希儿,走进分栋的餐厅。
空间不算宽敞的这个房间闲适安静,目前现场只有琉她们三人。
蜜雅走进状似厨房的区域一阵子后,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餐盘走了过来。
这是一道有着各种颜色的根茎类蔬菜,以及将熬煮过的鸡肉切丝放入其中的米食料理(炖饭)。
「来,快趁热吃吧。」
「蜜雅妈妈的料理非常美味喔。」
「……」
琉观察了一下,觉得自己似乎无权拒绝。而且倘若不加思索反抗的话,不难想像将会再次被人一掌抓住自己的小脑袋瓜。
被迫就坐于餐桌前的琉,露出责怪的眼神后,死心地拿起汤匙。
接着她舀起一匙面前的炖饭和蔬菜,送进自己的樱桃小嘴里。
「……」
首先是米饭吸满汤汁的甘甜味,在嘴中扩散开来。

随后是根茎类蔬菜的香气,与口感柔和的米饭一起溶在嘴里,为口腔带来温暖。同时入口的鸡肉,也在舌尖上化了开来。
食材的天然风味交织在一起,进而凸显出彼此的美味。
琉不发一语,低头俯视这道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米食料理(炖饭)。
「……味道太浓郁了,我比较喜欢口味清淡一点的料理。」
「这样啊。」
「矮人在做菜时就是太马虎了。厨艺高超的精灵,会更细腻地去制作料理。」
「那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对于琉这番语气冷淡的批评,蜜雅完全没放在心上地当成耳边风。
站在一旁的希儿,默默关注着琉那张五官端正的侧脸。
精灵少女在抱怨完之后──
双颊染上一抹微晕,像是感嘆似地唿了一口气,接着低语:
「不过…………这道料理能给人带来温暖,非常美味。」
蜜雅得意地扬起嘴角。希儿也取回笑容。
彷彿和煦的阳光降临于雪原上,原先总是绷着一张脸的琉,表情终于放松下来了。
矮人店主慢条斯理地开口:

「『享用美味的料理』。管他是生存的意义或活下去的理由,光是这点就十分足够了。」
对于个性古板的琉来说,由于这道料理的柔和口感给她带来了温暖,让她不禁觉得这是一句至理名言。
的确,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真的只是这么单纯就足够了也说不定。
琉再次拿起放下的汤匙,将一口米食料理(炖饭)送进嘴里。接着又一口,然后又再吃一口。
转眼间,整盘料理就被吃光了。
「呵呵,全都吃完了呢。」
「……真的是、感激不尽。」
琉露出百感交集的神情,对着帮忙收拾餐具的希儿表达感谢。
接着她一脸害羞,低头望向包满绷带的双手,唇瓣随之微微地绽放开来。
总觉得原本空洞无比的身体,有一股小小的幸福感流遍各处。
「那么──妳已经吃完了。」
这时。
站在一旁低头看着琉的蜜雅,语气忽然彻底改变了。
「没有枉费我的一番心血,那里面添加了各种珍贵食材。」
「……妳想说什么?」
「难道妳以为天底下有白吃的午餐吗?既然我特地做菜给妳吃,那就一定要收钱,我可不许妳赖帐喔。」

惊觉情况有异的琉,语气变得十分僵硬。蜜雅见状后,不怀好意地嘴角上扬。
「至于金额……一共是五千万法利。」
「岂、岂有此理!!」
琉听见这个令人怀疑是产生幻听的价钱后,一掌拍向桌面,直接站起身来。
蜜雅云淡风轻地继续说:
「看妳的样子,想必是付不出钱。那就没办法啦,妳付不出来的部分,就待在我这里工作还债吧。」
「咦……!」
「这倒也刚好,反正我们这里一直很缺人手。」
面对像是早已预谋好般侃侃而谈的矮人店主,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原先哑口无言的琉,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扯开嗓门大喊。
「妳太蛮横了!不对,这是诈欺!!妳休想用这种理由强词夺理……!」
琉彻底慌了手脚,而且失控到无法从平日的她身上想像出来。
换作是以往,面对这种暴行,琉早就跟对方大打出手了,但偏偏她现在根本办不到,原因是对手比她强悍太多了。
对于这股因为一时大意而迎面扑来的无理巨浪,琉气得双拳不停颤抖。

「这里可是迷宫都市(欧拉丽)喔?无论是地表还是地底都一样,天晓得会碰上什么事情。」
脚步稳如泰山、态度居高临下的蜜雅,对于自己的主张没有一丝动摇。
琉连忙扭头望向希儿。
「在这间店里,蜜雅妈妈说的话都必须服从……呜呜~」
只见希儿双手掩面,假装哭倒在地。这个狡猾的小姑娘……!
看见整张脸都僵住的琉,蜜雅当场宣布结论。
「如同希儿所说的,我在这里就代表『法律』。只要我说那是白色,就算原本是黑色,大家也得当成白色。」
人高马大的矮人,脸上浮现出一张超乎想像的邪恶笑容。
──琉过了一段时间后回想起这整件事,便明白这一连串的闹剧,就只是为了让死脑筋的她重新振作起来。是希儿和蜜雅无论如何都想让琉活下去,才合谋想出这个计画。
但是当时的琉,根本不可能想通这件事。
──我被人暗算了!!
精灵少女在心中如此惨叫。
「那就这么说定了,妳今后就在我的店里当服务生吧!」
自这天起,琉被迫在酒吧「丰饶的女主人」里工作。

◆
八千法利──
这是露诺娃所住的集合住宅(公寓)的房租。
「到头来还是接下了那个委託……就当作是最后一件委託吧~」
此处位于都市西北方的第七区。围绕都市的巨大城墙近在眼前,是都市的边缘地带。
这栋三层楼高的集合住宅(公寓),由于城墙的关系,一整天几乎都照不到阳光,再加上是由石头砌成,因此室内在入夜后会变得相当寒冷,不过这个房间仍让露诺娃十分满意。首先是地点条件,鲜少有人接近这里。再加上会住进这里的房客大多都是一贫如洗,要不然就是跟露诺娃一样,属于来歷不便张扬的人。
身为房东的矮人大叔,也直言不讳表示「只要准时支付房租就好」,他这种不会追问他人往事的态度,也让露诺娃相当感激。其中最主要的优点,就是这里环境清幽。而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隔壁房间不时会传来听似自言自语的说话声,或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由于自己是赏金猎人,属于容易树敌的职业,因此露诺娃未曾对外透露过自己的住处。
「既然要当成最后一份委託,就得以胜利来画下句点。那么……关于【疾风】的情报。」

没有其他隔间的这个石造房间里,只有摆放粗糙的木桌、床铺以及魔石灯等等最低限度的家具。值得一提的部分,就只有堆放在房间角落的全套工作用器具──分别是战斗时配戴的拳套和战斗服,以及手制的打击训练用品(沙包)。
使用自己添购的魔石生火装置,以锅子来热牛奶的露诺娃,令椅子发出倾轧声,一屁股坐在上面。
然后开始翻阅记载着目标情报的资料。
「除了潜伏地点以外,根本什么线索都没有嘛。纵使她是蒙面掩饰身分的冒险者,竟然就连全名都不详,这未免也太奇怪了。按理来说,每个人都应该会前往公会进行冒险者登录吧?」
从商行那里得来的资料里,几乎没有记载任何称得上与【疾风】有关的个人情报。
真是派不上用场的傢伙──露诺娃眉头深锁。
「照此情况看来,是公会刻意装蒜,不肯公开情报吧……」
公会打算包庇【疾风】。保护这位至今总是与他们合作、维持都市秩序和安宁的【阿斯特莉亚眷族】最后的倖存者。
不对,以包庇二字来形容,可能不太贴切。
说是最后的怜悯,或许会更为适合。

【疾风】胸怀復仇之火,亲手对那些与仇敌合作的商人与冒险者,甚至是和他们勾结的公会职员们展开报復行动,导致此人成了不得不逮捕归案的存在。之所以剥夺此人的冒险者地位,把她登录于危险人物名单里,就只是为了维持一个组织应有的体制罢了。
「看来没办法从这里面挖出更多情报……果然只能凭自己的双眼来确认猎物了。」
做出决定就立刻行动,这就是赏金猎人露诺娃•法斯特的行事作风。
她抓住爱用的围巾,从座位上起身。
目的地是【疾风】被送往的酒吧「丰饶的女主人」。
迅速完成准备的露诺娃,为了赶赴该间酒吧而推开房门。
「【阿斯特莉亚眷族】……派系等级B,成员总共十一人,全都是第二级冒险者。抵达楼层是第41层,楼层主讨伐次数是二十一次……呜喵~越是深入调查,就越是觉得这群人跟怪物没两样喵。」
一身内衣打扮的可萝伊,躺在床上喃喃自语。
在没有隔间的这个石造房间里,能看见地上铺着过度奢华的绒毛地毯、附加天蓬的床铺、水晶吊灯型的魔石灯、魔石暖炉等等,眼睛所见之处可说是改造得极尽奢华。简直就是专为可萝伊设计的城堡,不过这种品味低俗的室内装潢,也能说是铺张浪费的代表。

花大钱改装的这个房间,住起来可说是相当舒适……但是隔壁房间不时传来类似重击物品的声响,是可萝伊眼下唯一的烦恼。
这个鲜为人知的住处,其房客就是令地下业界闻风丧胆的「黑猫」。
可萝伊趴在床上,用手撑着脸颊,她那从黑色性感内裤里伸出来的尾巴,就像条蛇一样扭动摇摆着,同时她也对俯视着的羊皮纸发出嘆息。
「光从公会的官方情报上,就能感受到这群傢伙有多么不好惹喵~真亏黑暗派系有胆坑杀这样的【眷族】喵。」
摊放在枕头上的资料,并非记载【疾风】的个人情报,而是她所属的派系──如今已不存在的【阿斯特莉亚眷族】的详细资料。
「根据公会对于【疾风】所记载的个人情报来看,她应该是Lv.4。但是依照此人只身摧毁黑暗派系的最终堡垒【楼陀罗眷族】一事来判断……就算是Lv.4,她也是其中的佼佼者喵。」
唉~真不想暗杀这种对象──可萝伊将脸埋进枕头里。
Lv.4的对手相当难缠,搞不好自己还会栽在对方的手里。
如今有一股悔不当初的念头,在可萝伊的心底油然而生。

「……无所谓,反正这是最后一份工作喵,等猫收下这一大笔钱,就要从迷宫都市(这里)远走高飞,过着被美少年们服侍、轻松惬意的生活喵。」
可萝伊在脑中浮现出不正经的幻想,发出喵哼哼的邪笑声。
享受完白日梦的猫人(cat people)少女,先是伸个懒腰向后一仰,接着将她那只纤细的手举向魔石灯的照明之下。
「就由我来了结【疾风】,藉此为我的暗杀事业划下完美的句点。」
可萝伊从床上跳了起来,然后把随地乱扔的衣服以及长袍依序穿在身上。
正面迎战实力旗鼓相当的对手,根本是自寻死路,因此她才会採取暗杀。无论是下毒或设陷阱等手段都会加以利用,在适当的场合与时机取下对方的首级。为此,必须先掌握目标的生活习惯和活动范围。
对于打探目标的情报绝无一丝松懈,这就是暗杀者可萝伊•罗洛的行事作风。
目的地是【疾风】逃进的酒吧「丰饶的女主人」。
套上变装用连帽披肩的可萝伊,立刻一把推开房门。
「「嗯?」」
两道开门声重叠在一起,可萝伊与另外一人──露诺娃彼此对视。

两人都是准备外出的穿扮。
彼此也是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照面的集合住宅邻居。
(这个毫无女人味的人族是谁喵?)
(这个跟变态没两样的猫人(cat people)是谁啊?)
两人各自在心中肆无忌惮地说着对于彼此的第一印象。
可萝伊对这位毫不打扮外表的人族感到可笑。
露诺娃对这位压低帽兜的神祕猫人(cat people),露出一张狐疑的表情。
「……」
「……」
她们不发一语,在将房间上锁之后,各自朝着走廊的左右两侧离去。
两位少女自然明白,彼此都是来歷不可张扬的同道中人,深入接触只会给自己带来多余的麻烦。
互相背对的可萝伊跟露诺娃,从集合住宅(公寓)三楼房间出发,踏上截然不同的两条路,最终却是直指一模一样的目的地。
○
「不会吧……」
琉站在梳妆镜前,目瞪口呆地喃喃自语。
倒映于镜子里的琉,身上穿着女服务生的制服。这是一件长度及膝的翠绿色连身裙,再配上一件白色围裙。对于以「疾风的璃昂」之名令人闻风丧胆的琉而言,打扮成这么可爱的模样,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违和感。

倘若已故的【眷族】成员们站在这里,势必会当场捧腹大笑。甚至连主神(阿斯特莉亚)看见这样的琉,也肯定会躲到一旁偷笑。
那头原本具有光泽的金色秀髮,竟被染成了浅绿色。
「很适合妳喔,琉!妳真可爱!为了以防万一,也把头髮染了,这下子一定不会有人认出妳是【疾风】小姐的。」
在傻眼的琉身旁喜不自胜的人,是已不再使用敬语的希儿。
距离琉确定要在酒吧工作的命运之日又过了数日,终于康復的她,蜕变成「丰饶的女主人」的服务生。整个改造过程主要是出自希儿之手,而且是完全强制。
给出中肯称赞的希儿,脸上那抹笑容对于现在的琉来说,当真是恨之入骨。
尽管琉有股冲动,很想把戴在头顶上的女僕髮饰扯下来一把扔在地上,不过──
「那么~妳可要勤奋工作啊,想办法偿还妳欠下的昂贵饭钱。」
「唔!」
蜜雅一脸贼笑地出声提醒,迫使琉没办法冲动行事。
精灵重情义的天性,此刻却成了琉的累赘。她们两人不光提供餐点,更是悉心照料琉,倘若忘恩负义转身逃离,将会有损森林一族高洁的声誉。

但是面对这种欺负人的待遇,平日品行端正的琉,不由得闹起脾气来。
纵使身处在满是怪咖的【阿斯特莉亚眷族】之中,她也不曾被人这么对待过。
「晚点我再介绍阿妮雅她们跟妳认识,首先由我来指导妳该如何工作。」
「喂,接受他人的指导时,应该说些什么啊?」
已经无处可逃了。
在笑容满面的希儿和将双手交叉于胸前的蜜雅包夹之下,琉顿悟了这件事。
忍气吞声令脸颊开始泛红,她以颤抖的嗓音低语:
「还请您、多多指教……」
琉受尽苦难的生活就此展开。
「丰饶的女主人」的日常工作其之一。
替蔬果削皮。
「猫说新人喵,妳就连替蔬果削皮也不会喵?」
「……我过去所在的派系(地方),这些事情都是交给配膳人员处理。」
「妳的动作真叫人看不下去喵。听好喵,菜刀要这样拿──」
「──别碰我!」
「唿喵啊!?」
「呀啊啊啊!被琉打飞的阿妮雅,一头撞进蔬果堆里了──!」

「妳这个傻蛋在搞什么鬼啊啊啊啊!!」
「唔!」
由于触及精灵的禁止事项导致琉一拳将同事打飞,把工作给搞砸了。
「丰饶的女主人」的日常工作其之二。
外出採买。
「听好啰,琉,购买食材时要露出甜美的笑容,想办法跟对方撒娇。」
「甜美的笑容…………撒娇。」
「嗯,这么一来才有办法杀价。妳放心,店铺的叔叔们都很温柔!来,妳努力试试看!」
「我明白了……老闆。」
「喔,瞧妳身上的制服,是『丰饶的女主人』的店员吧?今天想买些什么──」
「这些水果请算便宜点。」
「咦?」
「我说,价格请算得便宜点。」
「呃、那个。」
「快点照办,难道你打算害我继续受辱吗?」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饶命啊──!」
「琉!妳这样不是撒娇,根本是在威胁喔!另外妳的表情很僵硬,那已经算不上是笑容,而是看起来与杀手没两样喔!!」
「唔!」
由于被平日进货的蔬果摊列为黑名单,琉再次搞砸了。

「丰饶的女主人」的日常工作其之三。
服务客人。
「……这是菜单。」
「哎呀,是新来的服务生吗?真是个大美人耶!不过表情太冷淡了。」
「唔!」
由于遭客人嫌弃表情太严肃,琉又一次搞砸了。
琉在那之后的各种工作,下场是一连串的失败。
简直就是置身在失败的风暴之中。
「妳还真是个超乎我想像的饭桶耶……唉~」
「唔……!」
被蜜雅叫去,并且遭人当面重嘆一口气的琉,只能咬牙承受屈辱。
这与过去不同。没错,因为全都是第一次接触的事物。自己单纯是因为体验到「未知」才会太过紧张,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冒险者,在面对「未知」时也会失常。
琉大声坚称自己绝非饭桶。当然以上全是内心话。
(……不对,亚莉榭她们仍在世时,也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琉刚加入【阿斯特莉亚眷族】时,死脑筋的她经常引发纠纷。当时总是给主神阿斯特莉亚和好友亚莉榭增添许多麻烦。
在她尚未适应的期间,老是搞砸各种事情。

「妳这样别说是偿还饭钱,反倒还不断增加负债喔。」
「唔~~……!」
即便心中满是羞愧之情,琉的试炼仍旧持续着。
●
(为什么【疾风】会在这里当服务生……)
窗外是一片蓝天的下午时分。
为了探查敌情,乔装成顾客潜入「丰饶的女主人」的露诺娃,在看见眼前的光景后困惑不已。
在她的眼前,有一位身穿制服的精灵,正顶着一张苦瓜脸在接客以及收拾碗盘。
(登录于公会危险人物名单(blacklist)里的通缉犯,突然跑来酒吧打工……先等一下,这太莫名其妙了吧。)
该名精灵与商行给的肖像画和情报完全吻合。
尽管染了头髮,但露诺娃能肯定此人就是目标。
问题是令市内的恶棍们闻风丧胆的【疾风】,脱下了染血的战斗服与连帽披肩,改穿上女服务生的制服和女僕髮饰……
那是哪门子的打扮?即便真的很可笑,却让人笑不出来。
脑中一片混乱的露诺娃,向这位将餐点端过来、一脸蠢样的猫人(cat people)店员攀谈。

「……吶吶,店员小姐,那位精灵服务生是新来的吗?」
「是喵,不过她是个大菜鸟,真是让人放心不下喵~现在可是本小姐亲自在指导她喵!」
(问题是妳也搞错我的餐点啦,笨猫。)
露诺娃在心中臭骂这位把自己点的红茶端成咖啡、还一脸得意的店员,然后继续观察【疾风】的一举一动。
当事人踩着不习惯的步伐穿梭于店内,就连帮顾客点餐都陷入苦战。
淡银髮少女亲切地从旁协助她,这才勉强完成工作。
(那究竟是想摆脱追兵的伪装,还是想藉机设下陷阱……话说回来,她那副模样也太脱线了吧~)
露诺娃从旁观察着手忙脚乱的精灵,然后啜了一口咖啡。
与其他和颜悦色的女性顾客们一起眺望着这片景色,同时在心底想着究竟该採取什么行动的露诺娃,就此陷入烦恼之中。
(为什么【疾风】会在酒吧里打杂喵?)
于相同地点的下午时分。
假扮成信差从酒吧后门暗中观察店内情形的可萝伊,在目睹眼前的光景后感到相当困惑。
视线的前方,有一位被叫进厨房里的精灵,正在接受矮人店主的训斥。

「里面好像很热闹耶,请问那位精灵怎么了吗?」
「啊~不好意思,她是最近新来的服务生……因为犯了一些失误,所以店主正在叮咛她几句。」
可萝伊在交出酒吧的信件之际趁机打听,负责应对的淡银髮少女,以参杂着苦笑的语气帮忙解释。藉由「最近」二字,可萝伊确信那名精灵就是【疾风】……但是她与某位赏金猎人一样,对此事有着无数的疑问。
(话说那个矮人……简直是吓死人喵。看她的样子,是真的在发脾气喵。)
大发雷霆的店主,就连站在远处的可萝伊,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浓烈怒气。
至于默默承受一切的【疾风】,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一位被瀑布沖打好几个小时的修行僧侣。
即使是经歷过无数死地的可萝伊,也不禁浑身一颤。
「这位信差小姐……您是新来的吗?看您好像很在意店内的情况。」
「……啊~失礼了。如您所言,我只是个临时工。那么,信件确实交给您了。」
面对迅速掌握【疾风】相关情报和店内配置的可萝伊,少女露出亲切的微笑。
换上常人语调的可萝伊也回以笑容,然后转身离开后门。

接着小跑步穿梭在不见天日的小巷里。
可萝伊压低变装用的帽子前缘,惊恐地说了一句「刚才还真是危险」。
「那间店里的人都不能小觑喵……甚至是厨房里的厨师们,步伐全都静悄悄的……」
察觉自己在观察店里情况的那位淡银髮少女,也同样包含在内。
这里是迷宫都市(欧拉丽)。
也能当成是他们为了应付冒险者或鲁莽的客人,有稍微锻鍊过,但……
「让【疾风】做牛做马的酒吧……难道那间店其实相当不妙喵?」
可萝伊露出微妙神情的这段自言自语,简直就是一语中的──
「──哈哈,那怎么可能喵。」
由于这个想法太过天马行空,优秀的暗杀者决定一笑置之。
没错,她就这么一笑置之了。
○
「唉~累死猫喵~无论是使唤人或使唤猫,老妈都完全不手软喵~」
琉正在搬运食材,而同样在一旁帮忙搬货的猫人(cat people)阿妮雅,则是低声抱怨着。
撇开使唤猫这句话不提,尽管琉没有出声附和,但她也对蜜雅很会使唤人一事深有同感。

自从琉在「丰饶的女主人」工作,已经过了好几天。
虽然她还是经常出错,但仍以顺从的酒吧服务生之姿坚守岗位。
「啊、琉,妳得抓好菜篮才行喵!假如不小心让蔬果落地,又会被老妈臭骂一顿喵!」
「……我觉得自己应该没问题。」
「妳这种想法可是相当要命喵!也不想想猫因此摔了多少次跤!猫可是妳的前辈,所以妳要乖乖听猫的话喵!哼哼~!」
即便摔跤和菜篮的拿法根本八竿子打不着,但是猫人(cat people)仍趾高气昂地出言纠正。
继希儿之后老爱纠缠琉的人,就是这位名叫阿妮雅的少女。
阿妮雅给人的印象是既活泼又单纯……说她蠢又有点太伤人,总之她就是个小天兵。其中最好的证明,就是无论她被琉反击多少次,依旧想伸手触碰琉,结局便是再一次被打飞出去。
阿妮雅经常摆出身为前辈的架子,但是不管任谁看见,都会认为琉更懂得掌握要领……大概吧。以客观的角度来说,应该是这样。即使双方是半斤八两。
「……话说回来。」
「?」

「妳还是老样子板着一张脸喵。猫知道这种情况该怎么形容,那就是触人霉头喵。」
阿妮雅将菜篮放在桌上,直言不讳地这么说着,令琉当场哑口无言。
这位脑袋空空的猫人(cat people)少女,也不知该说这是她的优点还是缺点,总之就是不懂得跟人客气。清楚明白此事的琉百口莫辩。
就算遭人算计而在这间酒吧工作,琉的内心仍有一个「缺口」。恐怕是这股心情宣洩了出来,才导致她的表情变得如此阴郁。
「……抱歉,让您费心了。」
阿妮雅之所以老是缠着琉,可能就是在担心她。
一想到这里,琉便开口致歉。
「为什么猫们要为妳费心喵?」
但是阿妮雅露出一张脱线的表情──不对,是打从心底感到不解地偏着头。
「因、因为……您说我的表情看起来触人霉头。」
「妳的表情看起来触人霉头是事实,不过老妈肯定也很会使唤精灵,就算妳有再多烦恼也会全忘光喵。」
听见阿妮雅的这句话,琉不由得睁大双眼。
「妳有见过一起在这里工作的梅伊喵?她也经歷过很多事,当初她跟妳一样顶着触人霉头的表情,但现在已经没空继续愁眉苦脸喵。」

阿妮雅说的这个人,是酒吧里的其中一位猫人(cat people)厨师。
她长得比琉她们更娇小,东跑西窜的模样就像个小人族,经常在厨房里忙碌到发出「呜哇~!?」的惨叫声,甚至没空把头上那顶戴歪的厨师帽扶正。
「因此妳就自己沮丧,再自己站起来就好喵。在这间酒吧里工作的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喵,相信琉也会一样喵。」
这番话既鲁莽又随便,而且没有任何根据。
不过话中的内容,却让琉的心情轻松了几分。
甚至令她心生羡慕,假若自己也能变成那样,该有多么轻松。
「您……阿妮雅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
琉不经意地向阿妮雅提出这个问题。
「猫、猫是……」
少女显得不知所措。
她的目光开始游移,态度十分不自然,从臀部延伸出来的细长尾巴不安地摇来晃去。
「猫、猫想起还有其他工作要做喵!这就先离开喵!」
阿妮雅勉强找了个藉口,迅速转身离去。
看似傻唿唿的她,同样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问了不该问的事──琉内疚地如此想着。

「琉,既然妳已经从仓库回来了,就赶快过来帮忙。」
琉望着阿妮雅离去的方向一段时间后,蜜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大喊。
「接下来就去洗碗吧。这么简单的工作,妳这个笨手笨脚的精灵总该会做吧?」
「……我知道了。」
接获指示的琉点头回应,老实地走向洗碗区。
整理好成堆的碗盘后,她便开始沖水清洗。
「……」
琉不知已更换了多少桶水,反覆将肥皂搓出泡泡,依序洗去碗盘上的污垢。然后再接取其他店员送来的脏碗盘,继续动手清洗。
宛如一尊人偶,默默重复着相同的作业。
(就算听了阿妮雅的一席话……不过我继续过着这种生活,有什么意义呢?)
琉身处在缭绕着擦拭碗盘的声响,以及沖水声的洗碗区里,开始自问自答。
蜜雅曾经说过,一个人活下去的理由,只需能够吃上一顿好吃的饭即可。
就算这句话再有道理,自己也未必要在这间酒吧里工作。反倒是在面对那些不讲理的行径时,应当愤而离去才对。在获得自由之后,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

事实上,琉当真想逃离这里的话,随时都能一走了之。
但是琉却没有付诸实行。
即使整件事是遭人算计,她也并非基于精灵那重情义的天性,才没有选择离开。
对于现在的琉来说,她早已失去活下去的目标,以及自己的归处。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完成復仇行动的空虚感。
失去所有同伴的丧失感。
以上感受交融在一起,支配着琉的内心。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有阴影覆盖住她的心。
她最后的精神支柱,也就是主神阿斯特莉亚,已经不在欧拉丽之中了。帮助她逃离这座都市的人,不是别人,就是琉自己。
被丑陋又自私的理由沖昏头,已遭復仇之火玷污的琉,岂有资格再去追寻阿斯特莉亚,想办法与她一起生活。
琉能够回去的那个家(大本营),已经不復存在了。
(我现在根本是在利用这间酒吧,模煳自己空虚的内心……)
仍不习惯的工作,以及忙于工作的生活,让她暂时淡忘这股空虚感。并且用自己是逼不得已来当作藉口,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

正视自我内心的琉,不得不承认──
自己根本找不到目标,完全不去思考未来,至今仍放不下已经失去的过往。
恐怕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逃避现实。
若是要让琉再举出其他待在这间酒吧的理由──
「琉,我来帮妳吧?」
「……」
琉不发一语凝视着走向自己的希儿。
没错,就是因为这位少女。
她就是迫使琉无法狠下心来离开这间酒吧的主要原因。
「……不必了,您不必在意我,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即可……」
「我那边已经忙完了,就让我来帮妳吧?而且这么多碗盘,一个人负责会很辛苦的。」
希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琉的婉拒,就这么站在她的身边。
琉毫不掩饰地发出嘆息。因为经过这段期间的短暂相处,她明白说得再多也只是白费唇舌。
最后,两人在同个洗碗区里一起清洗碗盘。
(希儿•福罗瓦……就是她当时握住了我的手。)
琉听着有别于自己所产生的泡沫跟水声,暗中窥视少女的侧脸。
当琉昏倒在小巷时,就是这位少女握住她那污秽的手。精灵的天性已根深蒂固,而「无法与认同之人以外的对象进行肌肤接触」的琉,也没有抗拒希儿的手。

(我并没有认同她……)
对于初次见面的人,当然不可能有办法看穿对方的性情。
但是琉的手,就是无条件地接受了希儿的温暖。彷彿能够感受到希儿的慈悲之心──或是成就这一场命运般的邂逅。
这个情况,就跟当初见到那位好友(亚莉榭)时一样。
就是这个事实,迫使打算离开这间酒吧的琉停下了脚步。
毕生遇见的第二位「特别之人」,令她的内心大为动摇,让她不得不去在意对方。
「对于店里的工作已经习惯了吗?」
侧眼窥视对方的琉,无意间被希儿这么一问,心脏随即用力一震。
琉反常地不知所措,但为了掩饰心中的讶异,仍滔滔不绝地回答说:
「还、还可以……但、但我还是经常出错。毕竟我没办法像您那样,总是不得要领……」
「没这回事喔。」
希儿听完后,面露苦笑地摇了摇头。
「我当初也经常出错……不对,说不定比妳更糟。」
「……您吗?」
「对呀,我当初受僱在这间酒吧工作时……」

看着不自觉一脸错愕的琉,希儿停下洗碗的手,开始侃侃而谈。
「虽然我感觉『这样应该差不多』吧,结果却是打破了许多碗盘、经常让料理烧焦,甚至还买错食材……老是惹蜜雅妈妈生气。」
「……真令人难以相信。」
大感讶异的琉,就这么被希儿分享的自身经验给深深吸引。
因为依照琉的观察,希儿比任何人都更为胜任酒吧的工作。
「我也希望那全是一场梦,不过这些都是真的,我到现在还是不擅长做菜。」
希儿的脸颊染上红晕,像是打从心底感到相当害臊,甚至用手中的盘子遮住脸庞的下半部。
「我回家之后,总是会扑倒在床上,一边打滚一边哀号说『讨厌~讨厌~』。」
琉听完后,不禁轻笑出声。
她的唇瓣微微地绽放开来。
她就此知晓眼前的少女那出乎意料的一面。
「──妳终于露出笑容了。」
「?」
「琉,妳从那之后就不曾笑过,看起来像是在烦恼着什么。」
看见希儿那温柔弯起的淡银色眼眸,琉这才回过神来。

她立刻用单手遮住嘴巴,尴尬地望向少女。
希儿就只是纯真无邪地轻笑出声。
(她总是笑口常开……)
琉看着经常笑脸迎人的希儿,心中的烦闷便逐渐散去,然后回想起至今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尽管这对琉而言是一种鸡婆,不过这位少女总是十分照顾她。不光是帮忙分担工作,真要追根究柢的话,也是因为希儿帮忙穿针引线,琉才会在这间酒吧工作。这让无家可归的琉,有了能够遮风避雨的场所。
自琉孤单一人昏倒在那条小巷中起,希儿就一直无私地对琉伸出援手。
「我……」
「?」
「我真的看不透您。」
琉直直看向偏过头去的希儿,说了下去。
「为何您要这么关心我……为何您要那么照顾我?」
她吐露出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问。
收起笑容的希儿,与琉的目光纠缠在一起。
店员们忙碌来回穿梭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的烹调声、顾客们于店内嚼舌根的赞嘆与谈话声,来自酒吧的喧嚣不绝于耳。
默默注视对方的希儿,经过一段时间后,对琉展露微笑。

「琉,方便陪我出去走走吗?」
从「丰饶的女主人」后门的小巷往前一段距离。
拐过几个弯,登上无数的阶梯,穿过拱门和小型隧道之后,眼前有一栋建筑物。
那是一座人烟罕至的圣殿,也是都市第七区众多教堂里,乏人问津的其中一栋。
琉被希儿带到此处的顶楼。
穿过门的瞬间,立刻就被耀眼的阳光所围绕,和平安逸的街景尽收眼底。
「嗯,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蔚蓝的天空彷彿伸手可及。
希儿对着晴朗无云的苍穹发出欢唿。
「像这样擅自离开店里,当真没关系吗?做出这种事情,又会被那位矮人店主训斥一顿……」
「我们平时那么努力,稍微偷懒一下不要紧的。」
面对琉的提问,希儿像个淘气的孩子般露出笑容。
琉直到最近才发现,虽然希儿相当能干,但有时还挺会偷懒的。
彷彿一阵难以捉摸的风。
「……所以,为什么您要带我来这里呢?」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想与妳分享。」
这座圣殿的顶楼,比周围建筑物还高出一、两层,因此视野很好。

不管是远方的中央广场,或是在更远的另一头仍处于休息时间的闹区,都可以一览无遗。
也难怪这里会成为希儿最喜欢的地方。
(对了,说起亚莉榭……)
这位知己也很喜欢站在高处。
以前她们经常爬上屋顶,在优美蓝天的围绕之下,彼此述说着关于未来的梦想。
不过。
这片美丽的天空,此刻看在琉的眼里──
(──已经黯淡无光了。)
不光是这片天空,而是所有的一切都失去光彩。
摆脱不掉心底的空虚感,这种心境导致她所看到的一切都化为灰色。
琉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她那头染成浅绿色的秀髮,随动作摇曳着。
「高度不可以超过这里,也不能低于这里。此处是让人能够感受到居民们的生气,也可以将欧拉丽一览无遗……绝无仅有的场所。」
不知希儿是否看出了琉的心情,她在欣赏眼前美景的同时侃侃而谈。
「只要站在这里,就能够感受到这座城镇,目前有着怎样的心情。」
「……城镇的、心情?」
「嗯,看着行人抬头挺胸走在路上的神情、神采奕奕穿梭于大道上的马车等等……倾听冒险者大人们的斗嘴,以及孩子们的欢笑声。」

希儿背对着抬起头来的琉,迳自把话说下去。
「直到好几年前,欧拉丽总是充满哀伤,而且一直担心受怕……」
「……」
当时正值欧拉丽的「暗黑时期」。以黑暗派系为首的「恶势力」全面崛起,为都市带来混乱与恐惧。
四处都在爆发流血冲突,建筑物一再遭到破坏,除了冒险者以外,也有许多民众因此而牺牲。
即使是曾经身处于正邪交锋最前线的琉,一想到现在仍有居民活在惊恐之中,心情就会变得很沉重。
这让她对于自己之前的復仇行径感到羞耻,有一股冲动想去向这群人道歉。
「但是呀,最近却不一样了。」
「咦?」
「这个城镇开始逐渐展露笑容,变得充满愉悦和欣喜。」
希儿转身望向目瞪口呆的琉。
然后开口说:
「这都是多亏琉妳们的努力对吧?」
「──」
面对希儿的那张笑容,琉完全说不出话来。
「【迦尼萨眷族】、【洛基眷族】、【芙蕾雅眷族】……以及【阿斯特莉亚眷族】,还有许许多多的冒险者大人们……都为了保护这个城镇而奋战不懈,即使遍体鳞伤仍坚持下去。」

许多【眷族】为了不向「恶势力」低头,纷纷挺身而出。
纵使各自抱持不同的想法,他们依然起身抵抗邪神的使徒们,想办法驱散那片笼罩着欧拉丽的黑暗。
琉所属的【阿斯特莉亚眷族】,也高举正义的旗帜,为了人们的笑容而战。
至此,「恶势力」已是奄奄一息。
给予其致命一击的人,无庸置疑就是琉。
「多亏琉妳们,这座都市才得以回復和平。所以呀,曾经为此付出过心血的妳,也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喔。」
「──!」
「若是这其中最努力的琉无法获得幸福…………我会很难过的。」
「不会……妳错了!」
听完希儿的一席话,琉不由得大声反驳。
「由于同伴们惨遭杀害,因此我并不是为了和平而战的!那些行为,已经称不上是正义了!!我为了帮同伴们报仇,基于私怨四处作乱……!」
最后,琉被记载在危险人物名单(blacklist)里,甚至引来许多人的憎恨与仇视。
琉坚称自己是绝不放过任何一名嫌疑人,所经之处都会传出伤亡的恶人。希儿听完后,却回以微笑。

「但是光临酒吧的冒险者大人们都说……就连神明大人们也表示『欧拉丽会再次脱胎换骨』。」
听见希儿说了一句「妳看」之后,琉顺着她所指之处看去,有人在下方的路口转角处进行街头表演。还有吟游诗人正在大街的角落高歌一曲,以诗歌赞颂那些为欧拉丽而战的勇敢冒险者们。
换作是「恶势力」四处蔓延、治安败坏的当年,绝对不可能有机会目睹这番光景。
琉当场哑然无言。
那是琉受到復仇之火煎熬时,她所视而不见的事物。
也是感嘆自己失去挚友和同伴、自认为一无所有的她,至今未曾发现的事物。
这是知己(亚莉榭)等人遗留下来的、代表正义的成果。
也是由琉所完成、友人付出性命的代价。
「那么,就由我来代替其他人说啰?」
希儿望着说不出话来的琉,露出笑容。
「谢谢妳为了我们而战。」
听见这句话──
琉的眼睛,静静地落下一滴泪珠。
「大家现在都能够展露笑容了。」
希儿再一次将视线移向街道的景色。

孩子们的嘻笑声,乘着风从和平的巷道里传了过来。
只要侧耳倾听,确实能感受到城镇的心情。
以及当地居民们的唿吸。
(我……)
琉觉得从居民们的唿吸之间,听见了一股声音。
那是由男女老少交织而成的幻听。
也是友人(亚莉榭)等人存在于这座都市里的微笑。
请代替我们──彷彿能听见这股呢喃般的细语。
(总觉得……我必须代替她们见证这一切。)
这是亚莉榭她们的遗物。
因此自己要连同她们的份活下去。
琉终于有办法抱持这样的想法了。
至此,她已经确定好自己所要追求的未来。
(天空……)
琉那被泪水模煳的视野,以及周围的天空,逐渐变得开阔。
宛如森林里的嫩叶同时发芽般,原来的灰色彻底消失,美丽的蓝色重新復甦。
琉能够感受到,自己那空虚的内心被逐渐填满。
她的双眼再次涌出泪水。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女。)
琉擦干眼角的泪水,看向眺望着街景的希儿。

她的话语不可思议地能流入他人体内,迴盪在心中。宛如阿斯特莉亚──犹若这位慈悲为怀的女神,解开了琉的心结。
承认吧。她那爱管闲事的天性,她所说的话语,把我(琉)拉回了生者的道路上。
这位少女究竟是何方神圣呢?
希儿在琉的注视下转过身来,破颜微笑。
「琉的眼神,变得很漂亮喔。」
「……假如真是如此,这一切都是多亏您。」
「真的吗?我好开心,因为我很喜欢像琉这样的人……为了他人,美丽地活在世上的人。」
希儿像是正在看着某种耀眼的事物般,瞇起她那淡银色的眼眸,同时双颊也染上一抹红晕,让人能窥见她心中的喜悦。
「琉,妳接下来有何打算?如果有找到想做的事情,不必勉强自己待在店里喔?我会帮忙跟蜜雅妈妈解释的。」
「我……」
希儿并没有特意挽留或询问琉今后的安排。
这阵沉默只维持了短短一瞬间。
琉直率地说出心中的答案。
「我想报答您的恩情。」
让我想起亚莉榭她们的遗物的妳。

让我看见这片美丽的蓝天的妳。
以上这番话,就是琉此刻最真切的心声。
「……妳确定吗?」
「是的,假如没有您,我肯定会被同伴们臭骂一顿。」
这个决定是正确的。
琉如此心想,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下来。
然后对着睁大双眼的希儿,展露出一抹彷彿清纯小花般的微笑。
这是只有被死脑筋的精灵所接受的人,才有机会目睹的莞尔一笑。
于是,希儿也回以笑容。
「那,如果妳愿意继续待在店里,和我们一起工作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我明白了。反正我原本就无处可去,就继续在那里叨扰一阵吧。」
「嗯!今后也请妳多多指教喔,琉。」
如同当年结交到知己时那样,在蓝天的围绕之下,琉和希儿相视而笑。
无边无尽的苍穹,也温柔地关注着这对少女。
「差不多该回去了吧?」
「嗯。」
在希儿的催促下,琉点头回应。
但在离去之际,琉再次回头望去,将这片美丽的天空和街景烙印于眼底,然后才转身离开顶楼。

琉和希儿肩并肩走出寂寥的圣殿,胸怀原先所没有的平静心情,踏上归途之后,没多久就看见了「丰饶的女主人」。
以及群聚在酒吧后门的人们。
是阿妮雅与其他店员。
「阿妮雅?妳们怎么都在这里?」
「哼哼~猫们看到希儿妳们跑去偷懒后,便决定依样画葡萄喵!」
「您是想说『依样画葫芦』吗?」
阿妮雅神情得意地回答希儿的疑问,但被琉纠正之后就「呜喵!?」地惊唿出声,脸颊抹上一片绯红。
接着她凝神注视琉的脸庞,最后在脸上浮现一张活泼的笑容。
「妳现在的表情好多了。」
「……是的,我决定不再露出触人霉头的表情了。」
琉也轻轻回以一笑。阿妮雅以外的猫人(cat people)店员们,都开心地在一旁关注着。
琉早已看出来,偷懒只是她们的藉口,其实大家是跑来这里迎接被希儿带出门去的她。
「猫今后不会再手下留情喵!琉是猫的部下兼劲敌喵!奉劝妳赶紧做好觉悟,猫可是会肢高气昂地尽情使唤妳喵!」

「阿妮雅,是趾高气昂才对喔。」
希儿柔柔一笑出言纠正,不过阿妮雅却当成耳边风,从正面逼近琉。
「所以,猫们重新再来一次表示友谊的握手喵!」
到头来,阿妮雅的目的就是这个。猫人(cat people)少女意气风发地伸出右手,准备握住琉的右手。
不过现场却传来「啪!」地一声。
琉反射性地拍掉了那只手。
现场的气氛凝结了。
(……糟糕。)
琉因为事出突然而对那只手产生过度反应,此刻罕见地冷汗直流。
就连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琉,也能够感受出来。
难得的好气氛,全被她给毁于一旦。
希儿与其他店员都彷彿时间暂停似地毫无反应。琉胆战心惊地抬头窥视阿妮雅……却发现眼前站着一只背后燃起熊熊烈火的野猫。
「猫说什么都要摸到妳喵……!」
「等──」
面对打定主意而撂下狠话的阿妮雅,琉不禁心生动摇。
这位猫人(cat people),是个与好友(亚莉榭)她们不同类型的麻烦存在!

如此确信的琉,小心翼翼地与阿妮雅拉开距离,两人就这么互相牵制着。
「看我的~」
「咦!希儿!?」
希儿忽然一把抱住琉。
「我可是能够触摸到琉喔~」
「拜、拜託妳快点放手!」
琉红着脸出声抗议,可是希儿却完全没有理会。
她以双臂圈住琉的颈部,让彼此的脸颊贴在一起。
「呜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希儿能碰妳,猫就不可以喵!?既然希儿都没问题,妳怎么可能无法接受猫!既然如此,猫就算硬来也要摸到妳────!!」
「──!!」
「唿喵啊!?」
反击的琉,被打飞的阿妮雅,以及开口欢笑的希儿。
其他店员纷纷拍手起闹,笑闹成一团。
「……喂!妳们这群傻丫头!!别给我全都一起跑去摸鱼!」
直到站在远处眺望的蜜雅瞇起双眼大发雷霆之前,少女们就这么不停地嬉闹着。
◆
琉明白了一件事。
希儿她们并不能取代亚莉榭等人在自己心中的地位。

而且这种想法,对她们来说也是一种亵渎。
失去无可取代的同伴们所带来的伤痛与失落感,应当不会有痊癒的一天。
就算伤口癒合,仍会一个不注意而隐隐作痛,让琉陷入寂寞之中。
但她必须向前迈进。
即使有时会回首过去,却依然得继续迈向未来。
和亚莉榭她们留下的遗物一同前行。
琉决定写一封信。
这封信是写给远在他方的女神(阿斯特莉亚)。
信里写着自己现在究竟过得如何,以及决定要做什么。
终有一天会将信送交到她的手中,告知她这些事。
当她看了这封信以后,相信会欣慰地露出微笑吧。
与阿妮雅等人回到「丰饶的女主人」之后,琉对着总是鸡婆地照顾自己、让她注意到许多遗漏的事物、可说救命恩人的少女,压低音量说:
「谢谢妳,希儿……真的是感激不尽。」
3
夕阳落入西侧城墙的后方。
被巨大城墙围绕的欧拉丽,日落的造访总是特别早。
大约从四年前就置身在迷宫都市里的露诺娃,早已明白这件事。

「……她变了。」
这里是染成一片嫣红色的西大街。
在这条能看见从迷宫归来的冒险者、结束一日工作的劳工等等,有着形形色色的人们来往穿梭的道路上,露诺娃停下脚步,眺望着酒吧「丰饶的女主人」。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位正在工作的精灵服务生。
(【疾风】的表情……变得柔和许多。)
以一名服务生来说,她的动作还很生硬。她仍然很不擅长招待客人。
但是连日都来观察情况的露诺娃,明显看出【疾风】的神情已一点一滴地产生变化。
她当初总是板着脸,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感觉上就像个一无所有的死者,或是迷失方向的孩子。
反观现在又怎样呢?
她那挺直腰桿、凛然的模样,宛如森林里的大树般充满活力。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已经取回自主意识的光彩。面对与她搭话的同事,甚至偶尔会回以微笑。
(啊~我懂了……她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身处店内的【疾风】似乎感应到露诺娃的视线,转头看向她。

隔着窗户与对方四目相交的露诺娃,随即将围巾拉高遮住嘴巴,并且抬起原先停下的双脚,随着人群远离现场。
(虽说以背叛二字来形容会很奇怪……或许是因为这连日来的观察,让我对【疾风(妳)】产生了一股亲切感。)
走在大马路上的露诺娃,惊觉自己居然对【疾风】抱持一丝羡慕。
「家人、同事、【眷族】……这些全都与我无缘。」
露诺娃仰望天上的晚霞,如此喃喃自语。
独自一人身处在这片茫茫人海之中的景象,不由得勾起她的回忆。
露诺娃•法斯特──出生于距离欧拉丽相当遥远的某个帝国里。
伴随帝国拓展殖民地所引发的战争,令当时失去双亲的露诺娃自懂事以来就是一名孤儿,必须在无人庇护的环境下挣扎求生。无论是窃盗、斗殴或是孤儿之间争夺地盘,平日都过着身上总会出现新伤痕的生活。
在得知有能够领受「神的恩惠」的【眷族】这类存在后,露诺娃便主动加入,对那时的她而言,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决定。原因是获得力量一事,对孤儿来说就是如此重要。
加入之后,露诺娃再也不必为食衣住而发愁。

自从在背部刻上【能力值】,她的打斗技巧便日渐炉火纯青。
露诺娃那原先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得费尽心力的人生,从此变得轻松多了。
至于那个【眷族】的主神,是个让人难以捉摸的神明。根据之后打听来的消息,这位神明很享受名为政变、革命之类的游戏。尽管她直到最后依旧无法理解这位神明的神意,不过总是被当成棋子的露诺娃等成员们,终究没办法对她抱持好感。她有可能是以自己的方式在传播爱,可是露诺娃到头来仍然无法理解。
最后,【眷族】在派系斗争中落败,就此瓦解。
自此之后,露诺娃就展开了浪迹天涯的旅程。
当初离开从小生长的帝国时,也是在这样的黄昏时分吧?
自由自在地活下去,这对露诺娃而言是既迷人又刺激的一件事。
她为了赚钱而成为赏金猎人,心血来潮时就会随便找个【眷族】暂时加入,藉此更新自己的【能力值】。前后加起来,她已经改宗(转籍)过三次。也就是说,露诺娃从未长期置身于特定的【眷族】里。
在迷宫都市──欧拉丽以外的地方,Lv.差异就代表一切。

外地不同于具有地下城的迷宫都市,能够【升级】的人少之又少。拥有多名Lv.3以上佼佼者的组织,就只有远近驰名的都市与大国,以及「帝国」、「魔法大国」等为数不多的世界级势力而已。拥有战斗天份、升级快速的露诺娃,无论走到哪里都备受关注,并且经常遭到旁人的排挤。
在最初的【眷族】里,露诺娃的实力就已是鹤立鸡群,再加上她生性粗暴,招致同事的反感与嫉妒,迫使她最终都没有结交到称得上是同伴的对象。
露诺娃对此觉得无所谓。
因为她有信心,能够凭藉着自己的力量活下去。
所以她才会先入为主地认为,没必要与人打好关系。
──但是迷宫都市(这里)的情况却不一样。
令露诺娃产生这种想法的契机,就是她在三年前来到欧拉丽。
这座迷宫都市,比起露诺娃所见过的世上任何一处都更为特殊。她不清楚数年后、数十年后会变成怎样,但是从名为「暗黑时期」的时代迎向转换期的欧拉丽,简直就跟地狱没两样。「正义」与「邪恶」互相对立,各大势力都想藉机往上爬而展开斗争,将之形容成是一场上演于「世界中心」的群雄割据也不为过。许多强者拼得死去活来,只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及野心。

只身一人来到这种地方的露诺娃,就这么被淹没在时代的洪流里。
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恐惧,是在承接一个与【芙蕾雅眷族】有关的委託时。
她那时盯上这个美神派系底下的一名冒险者,下场却是反遭对手一路追杀,最终好不容易才从可怕的小人族四胞胎手中勉强捡回一命。
对于在迷宫都市外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露诺娃而言,这是她首次挫败,也是她首次受到这么强烈的冲击。
她当初就是得知欧拉丽正陷入动盪而来到这里,不否认自己的内心深处是抱持着小试身手的轻松态度,但她从未想过会碰上那种怪物般的对手。
露诺娃承受着战败的屈辱,从此不再对于委託来者不拒。
露诺娃就这么一战再战,没有任何一天停止斗争。生来就不服输的她,无论受了多少伤,都只会咬牙怒吼,然后再次挥出拳头。这让她达成第三次的升级,但她仍看不见终点,不断出现比她更强的冒险者。即使顺利打倒目标,领取高额的报酬,露诺娃还是得不到任何慰藉。
在不知不觉间,孤单一人的事实,令她备感煎熬。
在群魔乱舞的欧拉丽里,「孤独」是会侵蚀身心的剧毒。

在这里根本无法独自一人活下去。纵然熬过现在,但有朝一日终会达到极限。
这道理跟没有同伴陪同就无法攻略的迷宫(地下城)一样,欧拉丽对于孤单的流浪者而言,可说是十分残酷。
「……仔细想想,我是真的累了。」
露诺娃回首过去,陷入一反她平日作风的感伤之中,不禁嘆了一口气。
看见【疾风】找到自己的容身处,稍微对她造成了一些冲击,不过这份感伤到头来还是源自于这股「疲倦」。
没错,露诺娃对于自己形单影只的事实,感到身心倶疲。
当她身处在人来人往的主要大道上,回味着孤独一人的幻觉时──
「哎呀……露诺娃?」
碰巧与一尊天神撞个正着。
这尊天神拥有一头蓬松的蜂蜜色长髮。她那令露诺娃望尘莫及的雄伟双峰之间有一个纸袋,想来是刚买完东西。她那温柔垂下的双眼染上些许惊讶的神色。一位状似护卫的眷族,就跟在她的身旁。
面对这尊在人群中巧遇的天神,露诺娃在错愕之余,轻声喊出对方的名字。
「狄蜜特大人……」

「真令人意外,没想到能在那里撞见妳呢。」
「我也是。」
位于欧拉丽北侧的【狄蜜特眷族】大本营「麦馆」,其中一个房间里──
受狄蜜特招待来这里的露诺娃,此刻已脱下上衣,赤裸着上半身。
「不过我刚好也想让您检查我的【能力值】,因此正好也说不定。」
「真是的,妳每次来见我,就只有在更新『恩惠』的时候。如果妳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喔?」
身后传来狄蜜特闹别扭的声音,露诺娃只是「啊哈哈」地发出苦笑。
面对坐在椅子上的露诺娃,狄蜜特拿针扎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将神血滴在她的背部。下个瞬间,上头便浮现出【神圣文字】,并且施加新的刻印。
露诺娃与狄蜜特缔结了契约。
换言之,【狄蜜特眷族】是她第五个改宗(转籍)的派系。
「这里好安静,眷族(普西芬妮)他们去哪了?」
「目前正值收成时期,因此我把大多数的孩子都派往都市外的各处农田了。想想时间已接近日落,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露诺娃单纯是在因缘际会之下,才会跟狄蜜特缔结契约。要在欧拉丽从事赏金猎人这份工作,势必得定期更新【能力值】,当露诺娃四处探访适合的派系时,就像今天这样在路上巧遇狄蜜特,于是她直接毛遂自荐。

慢条斯理又和蔼可亲的狄蜜特,就连露诺娃一看也能明白她是正正当当的神明,而且还很好说话。
重点是【狄蜜特眷族】负责掌管麦子、蔬菜与水果,是专门发展农业的商业派系。
露诺娃就是看准了这个不属于武斗派系的眷族,再怎么样也不会参与战斗。
「好了,更新完成。」
「谢谢您,狄蜜特大人。」
露诺娃收下已翻译成通用语的更新资料后,就这么坦胸露背地开始阅读内容。
露诺娃•法斯特
Lv.4
力量:B704→780 耐久:C660→B722 灵巧:D545→577 敏捷:D559→599 魔力:I0
拳术:H 破砕:I 拳士:I
(明明有段空窗期……能力还是上升不少。)
在Lv.4的能力值里,这样的熟练度上升速度可说是非比寻常,这本应是件值得庆幸的事,不过已经厌倦战斗的露诺娃,十分清楚欧拉丽里充满各种怪物般的强者,因此她在内心发出嘆息。
露诺娃很快就利用借来的蜡烛,将这份形同自身性命的机密(能力值)资料烧毁,然后将上衣重新穿好。

「露诺娃,今天留下来吃顿饭吧?」
「啊~不了,我……」
「我们今天原本就预定会制作十分丰盛的晚餐,到时的料理一定会多到吃不完,所以妳也来帮忙吃吧?普西芬妮也很想妳喔。」
露诺娃原本想婉拒狄蜜特的好意,却敌不过她和蔼的笑容。面对彷彿前菜般开始准备茶水的女神,露诺娃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自己的脸颊。
看在旁人眼里,露诺娃是狄蜜特的眷族,却不是【眷族】的一员。
两人就只是更新【能力值】的关系──露诺娃缔结的契约是随时可以改宗(转籍)。尽管只要狄蜜特有任何要求,她都打算言听计从以当作回报,不过这位掌管丰饶的女神总是笑脸盈盈地对待露诺娃,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以当作回报。
以最直白的方式来形容,狄蜜特对露诺娃而言,就只是方便的能力值更新装置。
这个事实刺激着露诺娃仅存的罪恶感,导致她现在仍感到有些内疚。
「这是餐前点心的甜派和饼干。唯一可惜之处就是我们昨天吃剩的。」
晚餐前吃甜点吗~真羡慕神明不会变胖──露诺娃注视着狄蜜特那柔软丰满的双峰,以及纤瘦的小蛮腰,同时将手伸向那些手工甜点。

两道料理分别是以蔬菜取代苹果的番茄派,以及小麦制成的饼干。甜派里的番茄吃起来就像草莓一样甘甜无比,小麦饼干则是混入了切碎的香草,更是突显出其中的甘味。
「嗯……真美味,狄蜜特大人的料理果然都很可口,怎么不考虑去开店呢?」
「不行喔,露诺娃,妳这样抬举我,会害我得意忘形的。」
狄蜜特笑容满面地沏了一杯红茶。接下红茶的露诺娃,也因为这份温暖而露出微笑。
露诺娃享受了一段轻松惬意的时光,能带给她如此感受的地方,整个欧拉丽之内就只有这里了。
「露诺娃,妳还在忙于『工作』吗?」
「……嗯,还剩下一件很大的工作,但我决定把它当作最后一件委託,因为我觉得有点累了……」
狄蜜特从来没有过问露诺娃在做什么,但她应该早已有所察觉。她偶尔会像这样让露诺娃度过片刻的宁静,眼神中总会流露出疼惜孩子的慈爱之情。
如果没有遇见狄蜜特,露诺娃恐怕早就已经崩溃了。
「妳的『工作』结束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

「露诺娃,倘若妳不嫌弃的话……要跟我们一起种植小麦、蔬菜和水果吗?虽然很辛苦,却是值得让人付出的工作喔?」
露诺娃隔着一张桌子,痴痴地望着对自己露出微笑的狄蜜特。
其实她有考虑过,正式入籍至「狄蜜特眷族」。
因为狄蜜特是露诺娃至今见过的诸神之中,最为正派的一位神明,仰慕她的团员们也都很亲切。甚至让她觉得如果能有个这样的归处,那该有多幸福。
不过,露诺娃依然没有答应。
「谢谢您,狄蜜特大人……但我还是办不到。」
「露诺娃……」
「我觉得自己不能那么做。」
露诺娃将手抬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看着自己的手背。
「狄蜜特大人您看过我的能力值,应该已经注意到了……我在从事一些不平静的工作。成天与人斗殴,沐浴在鲜血之中……」
「……」
「我的双手,早就已经彻底弄脏了。」
露诺娃的外号是「黑拳」。
被人取了这个外号,并不是因为她使用黑色拳套。
而是她时常把对手打得皮开肉绽、断骨碎颅,拳头上沾了大量鲜血而染成红黑色──目睹过这件事的同业人士,便口耳相传替她取了这个可怕的外号。

露诺娃不禁产生幻视,看见自己那双因为揍人过勐而变黑的双手,以及染满鲜血的拳头。
「不论是小麦、蔬菜以及水果,在经过仔细栽种之后,都会让人吃下肚吧?都会给许多人带来喜悦吧?如果我参与其中……嗯,我光是想像就觉得难以下嚥。」
露诺娃与【狄蜜特眷族】保持距离,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另一个理由,就是假如让世人得知狄蜜特他们跟身为「黑拳」的自己有所牵连,势必会影响他们的声誉。
露诺娃在遇见狄蜜特之后,纵使她一概不承接目标是狄蜜特支持的派系──也就是公会底下的【眷族】的委託,但是这点小事对于其他人而言根本毫无意义。
像露诺娃这种趁着都市陷入混乱时赚钱、与佣兵没两样的赏金猎人,理所当然会遭人鄙视。
「抱歉,狄蜜特大人,我还是先离开了。谢谢您的甜派和饼干。」
「露诺娃,我们……」
「您放心,我真的打算在完成这个工作之后,就洗手不干了。」
露诺娃从椅子上起身,对着神情悲伤的狄蜜特尽可能挤出最灿烂的笑容。
像这样让狄蜜特担心,着实令露诺娃于心不忍。或许直接放弃最后的委託,也是个好选择。

不过,露诺娃并没有这么做。
这个委託对她来说,恐怕可以算是与赏金猎人的自己划清界线的仪式,既是了断,也是「洩愤」。
露诺娃就像个孩子一样,想把怒气发洩在应当跟自己一样活在鲜血之中,可是现在却一个人找到容身处的【疾风】身上。
露诺娃短短一瞬间露出自嘲的笑容,在离开房间之际,故作坚强地笑着看向狄蜜特。
「更何况,要跟人一起鬼混的话,比起狄蜜特大人你们,我会更想找一群跟自己差不多的笨蛋们。」
●
魔石灯散发着不输给天上星海的光芒。
在不夜城欧拉丽里,平时并不容易看见星星。
从四年前左右就滞留在迷宫都市的可萝伊,早已明白这件事。
「……她变了喵。」
这里是包覆于苍然暮色之中的西大街。
可萝伊在沐浴着月光的建筑物顶楼,眺望着酒吧「丰饶的女主人」。
至于她在观察的对象,是刚好将冒险者赶出店外的精灵服务生。
(【疾风】她……与稍早之前简直是判若两人喵。)
由于该名冒险者准备对同事毛手毛脚,所以【疾风】将对方豪迈地扔出了店外,她目前正在接受旁人的喝采。虽然当事人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过她对着自己解救的淡银髮少女所露出的微笑,就彷彿自融雪中出现的花朵。

(啊~不对喵……想必是她找回了自我喵。)
不知是否感受到可萝伊的视线,精灵那双天蓝色的眼眸,抬头望了过来。
压低帽兜遮住眼睛的可萝伊,宛若一只野猫似地翻身离去。行经好几个屋顶,不声不响地跳进昏暗的小巷里。
「她找到自己的容身处了喵?」
可萝伊动了动她那对从帽兜中隆起的猫耳,于四下无人的小巷里自言自语。
她从怀里掏出【疾风】的通缉令。这张透过蒙面来掩饰身分的冒险者肖像画,并非由公会所发行,主要是由冒险者和商人出钱请人绘制而成。
由于【疾风】大杀四方,与许多人结怨,因此被列为悬赏对象。
可萝伊事不关己地心想──既然妳都能够露出这种表情……可以在阳光底下找到容身处的话,当初就应该以更圆滑的态度来处理事情。
她唿出一口近似于嘆气的吐息之后,脚步轻盈地往前走去。
「假如她像是一株无人照料的植物那样一直萎靡不振,反倒比较容易下手喵……」
拥有求生意志的人会相当难缠。这类「工作」,往往都很棘手。可萝伊根据自己出生至今累积下来的丰富经验,得出这个结论。

可萝伊•罗洛──乃是潜伏于这片大陆之犯罪组织(眷族)成员的女儿。
少女在被取名为「可萝伊」之前,就已被赋予加入某犯罪组织(眷族)的义务。无论是使毒技巧与抗性,以及匕首的战斗技术,全都在她出生后没多久,就被迫灌输进大脑里。由于诞生在这种环境底下,想要这位还很年幼的少女拥有正常的道德观,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少女假装成天真无邪的孩子,接近并且杀死不知名的目标,就会得到赞美;被迫服毒的她,在痛苦挣扎中顺利活下来之后,也会得到赞扬……或许在少女懵懵懂懂的当时,是她毕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也说不定。
而她所属的犯罪组织(眷族),说穿了就是渣。
成立该组织的主神,坚称这就是所谓的角色扮演游戏。「既然有人想从事污秽的工作,我就勉为其难代替大家来承担污秽」──这位主神一脸欣喜地说出这种不经大脑的话语,为地下世界带来鲜血跟死亡,根本就是掌管杀戮的杂碎。
可萝伊之所以对犯罪组织(眷族)生厌,是因为她视为亲姊姊般仰慕的暗杀者──也是生下可萝伊却未曾据实以告、只是默默在一旁守护的母亲,在某次任务中失手,丢了性命。那时她为了袒护可萝伊,忤逆组织的戒律因而丧命。

可萝伊在得知真相后,才首次发觉原来泪水是咸的。自此之后,她就对组织心生疑虑,对戒律抱持反感,进而向主神请求脱离组织。可萝伊直到现在,仍对于主神当时那张不怀好意的笑容记忆犹新。
面对主神授予的退团仪式──那一连串的严苛考验,可萝伊几乎是抱持着必死的觉悟。当她得知只能仅凭一把匕首去刺杀某帝国Lv.3的高级骑士时,差点当场吓晕。不过她还是顺利达成任务,也多亏此考验才得以升级。尽管主神是个杂碎,但终究是遵守血之契约、言而有信的女神。
可萝伊接受了不得对外透露组织的根据地、成员等机密情报的退团条件,终于脱离犯罪组织(眷族)。
──不过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与过去根本是半斤八两。
得到自由的可萝伊,却变得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活下去。对于只懂得杀人的少女来说,这既是弊端,也是缺陷。
可萝伊之所以模仿主神,讲话时变成现在这种轻浮的语调,说穿了就是她自己得出的处世之道。
如果无法习惯这种放荡不羁的谈吐和性格,可萝伊早就放弃求生了。从未让人见过、最真实的她,其实是个胆子很小的鼻涕虫。

到头来,可萝伊赖以为生的工作还是暗杀。
一杀千金──她最快速也最有效率的赚钱方法,就只有这个。
因为这世上的杂碎比想像中更多,所以可萝伊为暗杀而感到心痛的情况,出乎意料也没几次。有时甚至还让她自诩为义贼,成为孤儿们的英雄。当时真是令她直唿过瘾,尤其是被小男孩(正太)抱住时所体验到的柔软触感。可萝伊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养成了这种扭曲得俗不可耐的性癖。
可萝伊渐渐认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够打赢我(猫)。
她回想起当年,得意忘形的自己选择前往的,也就是这处欧拉丽。
可萝伊抱着欧拉丽是当时治安最败坏的都市,今后就无须为工作发愁的心态踏进这里,自此铸成她失败的开端。说起当年的欧拉丽,根本就是龙蛇杂处的魔窟,同时也是将冒险者们隔绝在巨大城墙内的堡垒。至于可萝伊,就是一只井外之蛙。由于这只野猫未曾接触过名为地下城的深渊,因此很快就受到在这里饱受磨练的怪物们的洗礼。
──冒出「啊、猫死定了喵」的想法,是在承接与【迦尼萨眷族】有关的委託时喵。

当时可萝伊盯上这个象神派系底下的一名冒险者,下场却是反遭对手痛宰,最终从那位被称为【象神之杖(Ankusha)】的女中豪杰手中勉强捡回一命。
对于在迷宫都市外从未失手过的可萝伊而言,这是她首次的失败,也是她首次尝到的挫折。
欧拉丽冒险者们的实力,与外界有着悬殊的差距,并不是培育可萝伊的犯罪组织(眷族)有能耐可以衡量出来的。
可萝伊谨记着这种足以令她捲起尾巴的恐惧,从此对于委託不再是来者不拒。
于是她对于暗杀委託,制定了几个规则。
首先是不杀孩子。特别是小男孩(正太),他们简直就是世界的珍宝,她岂能做出摧毁珍宝的行径。
另外目标必须是人渣,或是应当有觉悟会被人杀害的人物。倘若目标不符合上述条件,可萝伊就会将订金全扔还给委託人,直接撒手不干。
也不知能否为此庆幸,可萝伊在来到欧拉丽之后,从未碰上必须让她放弃的委託(但是曾经失手过)。在这个被称为「暗黑时期」的动盪年代里,可萝伊接获的委託,绝大多数是恶棍之间的私怨,或是因派系斗争而互扯后腿。她就这么抱持嘲笑的心态,同时深感无奈地进行工作。如今她已升为Lv.4,不过她一杀再杀,面临无止尽的暗杀委託。

报酬是金币,代价是随着鲜红血滴所流逝的生命。
这把暗剑,究竟吸了多少人的鲜血?
可萝伊遵循从小培养出来的习惯活到现在,也可能是存在于她心中那微不足道的矜持,迫使她这么做的也说不定。
但她如今是郁郁寡欢,就算基于职业关系而习惯一人独处,可是现在却开始渴望有个能够寄託的地方。一如【疾风】那样,找到自己的容身处。
身处在星空之下的可萝伊,将暗杀用匕首举向月亮,沉浸在一反她平日作风的感慨里。
「总觉得好累喵……」
发出嘆息的可萝伊,在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之后,收起手中的匕首。
可萝伊穿过小巷,抵达西南大街。她似乎长时间陷入回忆之中,不知不觉从西大街往南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当她侧身以肩膀靠在墙边,痴痴地望着喧嚣热闹的人潮时──
「嗯喵?」
碰巧发现一尊天神。
那位神明将他的褐色头髮全部往后梳,那张标緻精悍的脸庞,完全称得上是美男子。明明已是深秋,他却脱掉上衣打着赤膊,让人稍微联想起所谓的「海上男儿」。他的身旁跟着一名眷族,正在帮忙拖行台车。

「……喵哈。」
在人群中认出对方的可萝伊,脸上浮现出邪笑。
接着她拔腿飞奔,整个人扑在那尊天神的身上。
「唔喔!?怎、怎么回事!?咦……呃,可萝伊•罗洛。」
一旁帮忙的眷族大惊失色,遭人从背后一把抱住的男神,神情尴尬地轻声说出可萝伊的名字。
偶然从人群中发现对方的可萝伊,也同样露出诡异的微笑,唿唤眼前神明的名字。
「好久不见喵,尼约德大人,您近来可好喵?」
「嗯~真幸运喵~能够像这样巧遇尼约德大人,而且还让您破费请猫喝一杯喵。」
「是妳强行把我带来这里吧……」
位于欧拉丽南侧闹区的高级酒吧,其中一个房间里。
在隔音效果优秀的宽敞包厢内,与尼约德两人独处的可萝伊,此时已脱光衣服,身上只剩下一条内裤而已。
「话说回来,为何妳在接受【能力值】检视时,每次都要脱个精光呢……」
「没礼貌喵,猫可是有穿一条内裤喵!更何况身为暴露狂的您,也跟猫半斤八两喵!」
「别把我跟妳混为一谈!」

可萝伊的情况类似于某位赏金猎人,她改宗(转籍)的对象是尼约德,也与他缔结契约。
尼约德是活动于欧拉丽西南方的「港都梅伦」,掌管渔业的神明。
他所经营的派系,想当然是以渔业为主的【眷族】。原则上是以港都(梅伦)相邻的大型半咸水湖(罗洛洛湖)为主要地点,时常出航捕鱼。【尼约德眷族】捕获的新鲜水产,也会外销至欧拉丽,与经营农业的【狄蜜特眷族】一样,在供给迷宫都市的粮食管道方面,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尼约德今日好像也是为了和眷族们一起贩卖渔获,才从港都(梅伦)来到欧拉丽。附带一提,方才帮忙的渔夫已先行离去了。
话说回来,为何可萝伊会跟不属于迷宫都市的尼约德缔结契约──
「您这样跟猫说话不要紧喵?到时休怪猫把您参与走私的事情,一不小心洩露出去喵~」
「唔……!」
简而言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基于委託的关系,可萝伊在潜入某个可疑地点时,碰巧目击尼约德从可疑团体手中领取货物,偷偷摸摸地运往迷宫都市以外的地方。
根据尼约德的解释,他是为了取得「出海捕鱼不可或缺的物品」,才会答应走私以当作交换条件,总之可萝伊也不太清楚,但是就算不清楚,仍足以构成威胁对方的把柄。

因为上述缘故,可萝伊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完美的能力值更新对象。不过对于被人抓住把柄的尼约德来说,这情况应该令他难以忍受才对。
「若是猫不维持这种模样,就没办法更新【能力值】喵~」
趴在柔软长椅上的可萝伊,此刻的心情就宛如一名女王。在高级酒吧内的昂贵开销,全都是由尼约德买单,因此她现在可是爽翻天了。反观在少女身旁负责更新【能力值】的男神,则是一副难以下手的模样。
请与这样的我恋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