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苍羽x蛇仙】

时候已是大寒，玄玉岛上也难得落了场雪。皑皑细雪静静地飘散在空中，晕开一片白色琉璃仙境。没有朔风的天气，溪流凝成冰晶，而岸边的桃树被银装包裹，遒劲的枝丫层叠交错，划破茫茫雪雾。
房门上新安的一袭厚重棉帘远远隔了外头的寒冷，小小的屋内充满昏昏沉沉的暖意。炉内炭火正旺，偶尔有几次木炭被烧折的“咔嚓”响动，随即没于频频捣药声中。雕花的木窗格上又糊了一层明纸，透过初霁的雪色，越发显得室内敞亮且洁净。
小荷侧身倚着桌案缝制新衣，苍羽端坐在她的对面，慢慢择了药草，拣进瓦罐内一一捣碎。
“这些药草啊，你捣完后，记得趁着雪后的阳光，放到暖阁的窗台边晒晒，”小荷叮嘱道，她咬下一截多余的线头，把衣服拎在半空打量一番，衣服中间绣了一条穿云而出的小青龙，栩栩如生，亦不失可爱，“等几天后我用这剩下的布料，做完几个福包也好，你们都要贴身带着，顺道求个来年平安顺遂。”
“嗯，一切都听娘子的。”苍羽颔首应允，拢了拢那些药渣，盛入新的罐子里，再用布封严实，静置一旁。他思虑稍稍，然后拿出医书来，按先前娘子所言的几味药材，他略感陌生，又仔细翻阅，研究参透其中的药理。

骤然一阵冷风掀起暖帘，书页“哗哗”吵起来，小荷抬头望去，原是小少主抱着一大束梅花兴冲冲地跑进屋子里，双手指节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冒满细密的汗珠，说话喘着急促的热气。
“娘亲，方才我出门玩雪，见那边的，梅园里的梅花，都快开了，我记得你跟我说，父亲从前最爱踏雪赏梅，我就想折了几枝回来观赏。”
小荷听罢，先悄悄瞥一眼苍羽的神态，恰好捕获到那瞬在向来宠辱不惊的眼睛里须臾闪过的欣喜，她莞尔浅笑道：“嗯，正好那方书架上有一个闲置的白瓷瓶，拿来插红梅最相映。”
小少主乐此不疲，飞奔而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摆好梅花。簇簇梅花含苞待放，枯瘦的枝节缘墙伸展，点缀旁边的画，画中有一芥孤舟，一蓑渔翁，一江冬雪。
苍羽心有所动，不慎写歪几笔笔画，他轻咳一声，仍佯装平静的语气，说：“既得梅花，又趁这雪天，不如再添点雅兴。飞花令如何，就以‘梅’字来。”
小荷早猜出他话里的意思来，打趣道：“我看啊，你就爱变着法子考孩子的功课，是吧。”
“没事的，娘亲，孩儿尚有信心陪父亲一玩。况且我总觉得，只读寻常的书籍实在太过无聊，还是与父亲对诗有趣。”小少主踌躇满志，抢了第一句，“梅将雪共春，彩艳不相因。”

苍羽从容接道：“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他翻过一页纸，速速浏览晦涩的古文，手里笔耕不辍。
小少主摸了摸脑袋思考少顷，说：“湘浦梅花两度开，直应天意别栽培。”
“溪上寒梅初满枝，夜来霜月透芳菲。”
小少主略感为难，偷偷地抬眼瞧见娘亲对他说些什么，他忖了会儿唇语，终是答道：“窗外一株梅，寒花五出开。”
苍羽没有任何间隙留给小少主停歇，紧挨其后念道：“肠断东风各回首，一枝春雪冻梅花。”
小少主捏着一手心的汗水，内心筛过无数首诗词，他吞吞吐吐地挤下一句：“忽惊林下发寒梅，便试花前饮一杯。”但是被苍羽绝情地纠正道：“背错了。是‘便试花前饮冷杯’。”
小少主撅起嘴，朝他父亲哼一声，别过头，气鼓鼓地说道：“多谢父亲指教。好啦，我认输了，说吧，要罚什么。”
苍羽本无意于惩罚，思索了一时后，说：“就把这些描写梅花的诗句皆抄一遍吧。”
“好。”
小少主起身搬来一幢书籍，“砰”地砸在桌案上，小荷猝然受到惊吓，愣愣地转头，看见苍羽那张纸上某个多出来一撇曲折的笔画的字，便明白了，背着这对父子伏在案上，用衣袖遮住嘴巴暗笑不已。

天色渐渐暗淡，雪水消融，沿着屋檐“滴答滴答”落在廊边的木栏上，溅湿了周围早已干黄的野草叶子。
小荷兴致盎然，点亮烛火以后，瞅了瞅埋头苦写、闷闷不乐的儿子，又去看看专心致志琢磨药理的夫君，颇感欣慰，于是负手走进里屋。她也考虑了大半晌关于今晚吃什么好的问题，想想闲置墙角的小火炉，冬天还没用过一次，还有从入冬开始就一直在屯积的食材，实属丰盛。她并不擅长应付寒冷的冬天，最早的时候和几个姐妹缩在洞穴深处，后来跟师父待在迷宫中，师父宠着她，不论她待几天甚至几个月，也不会责备她一句，那时还做过许多天马行空的美梦。她常常依偎在师父的怀里，遐想着有一天会和最爱的人一起吃饭，一起游戏，过平凡的百姓家一般岁月静好的生活……一切恍若隔世，才觉时间飞逝得如此之快，她向外屋望着，她粲然笑着，指尖抹去眼角的泪珠，轻盈而绵长的思念徐徐缠住她的心头，细算已经数月没去见师父，至少该回去探望师父一回，她想，很想很想师父。
苍羽隐约听见小荷唤他名字，他便搁下笔去了。小荷切好食材，叫苍羽分次序放入锅中，苍羽听她的话，虽有些笨拙，倒做得认真。

文火慢慢炖着大骨头，汤汁浓香四溢，他时而翻搅各味食材，时而加水加料，又抽空为他们配好了酱汁，静静等待小荷的下一道吩咐。
“孩子，吃饭啦。”小荷出去照顾照顾儿子的心情。
“我还没抄完呢。”小少主故意摊开书本，给娘亲看这密密麻麻的文字。
“别抄啦，吃饭最要紧。我跟他说好啦，你都抄了一下午啦，也差不多了，况且前人的诗词那么多，哪是一天能抄的完的，对吧。”小荷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好嘞。”小少主果断扔掉笔合上书，大声宣道，“终有一天我会赢过父亲的，到时候我要让他抄去，抄个一百遍。”
小荷赶忙跟在他身后，护着他脚下的路，一时之间她注视儿子碎步疾跑的身影，不免记起些许幼稚的联想，更加忍俊不禁。
苍羽自然听清楚了来自自家孩子的宣战，淡然一笑，对小少主欠身拱手：随时候之，谨待赐教。
吃好晚饭，小少主懒懒地瘫在氍毹里不断抚摸胖了一圈的肚子，头脑晕晕乎乎的，陷入胡思乱想中，蓦然想起今早于折梅花的路上，经过长街的时候，两排红灯笼已高高挂上树梢，他便拉住娘亲的手，求她陪他游玩。

苍羽说，你们去吧，我留在家中洗碗、整理、守家，等你们回来。他还多叮咛了一句，如果遇到魔萨尤斯，不要怕，以毒攻毒即可。
小荷应道。
小少主天真地提问道，这个什么披萨？鱿鱼？是谁呀。
小荷尚没来得及组织好措辞去解释，苍羽冁然，说是一只成了精的蝎子而已，色厉内荏，外强中干，无需理会他。
他目送母子二人离开，等忙完家务琐事，就回到案前，仅点了一盏烛火，继续探究未完工的药理学问。
迢迢长街，点点灯火延至天际，来来往往的小贩和游客仿佛穿梭在流光间，喧嚣不绝。
小少主每见一家点心铺子就扭头恋恋不舍地凝望着，一路烧鸡烧鸭烤串凉皮……满目佳肴。
小荷问他，你可是刚在家吃完饭，小肚子塞得下那么多食物吗？
小少主揉了揉滚圆滚圆的肚子，结结巴巴地答道，说不定，可以塞下呢。
小荷没办法，买了一支糖葫芦解他的馋。
思量着再过几日即新年，她又买了一盏纸灯，用来祈福许愿。
小荷牵着小少主归家，遥遥的，她便眺见昏黄的烛光照满窗格，纵然身处严寒的雪夜，心底依旧是洋溢了温暖和安心。

小荷慢慢推开虚掩的门，难得撞见苍羽伏在案上小憩的模样，小荷也是惊喜，索性鼓动小少主，用笔蘸墨，往他的脸上涂几道疤痕或者胡须作怪。
“咱们悄悄地呀。”小荷这么说道，毛笔在砚池里掭匀了墨水。
小少主一报白日的仇，得意洋洋，枕在小荷怀中含着笑容睡下了。
小荷还未倦意，支颐欣赏夫君的睡颜。虽然确实多了一些丑陋的墨迹啊……但是反而更衬得他本身的白皙、清冷，眉宇间与生俱来的肃穆与真诚，可能有点淡漠，有点疏离，可能在感情上他依旧像个固执的白痴，不过那不重要，因为她明确地感受到了爱，他纯粹地爱着她，她是他的唯一软肋。
烛火燃至尽头，苟延残喘地烧完一丝一缕的光线，小荷换上一盏新的，炽热的火光刹那点燃一段宁静的时刻。
苍羽懵懵地醒来，渐渐清晰的视野里是小荷微微扬起的嘴角，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抬手朝脸上一划，一看就是一抹漆黑的墨痕。墨痕染过他的半张脸，越发好笑了，小荷想捧腹大笑，却被苍羽止住，他指了指躺在一旁熟睡的孩子，小荷只好扑入夫君怀中，苍羽无奈地摇摇头，摸摸她的脑袋，她闭着眼睛侧耳倾听他的心跳，胸口平稳缓慢地一起一伏。

他低声呢喃，晚安。
吹熄了蜡烛。
阳光撒下稀薄的温度，可无关阴暗潮湿的隧洞，青苔爬满凹凸不平的岩壁，沿途流淌的水泛滥酸涩的气味，湿润的泥壤下多是森森白骨。小荷裹紧大氅，向苍羽和他背上的孩子暂作道别：“这便是其中一个入口，我先进去啦，师父说，你带着儿子穿过迷宫再见她吧。这大概也算是她对你的考验，迷宫不好走，我就留一句提醒——不破不立。”
“嗯。”苍羽应声，放下孩子，他倒不害怕，搓着手掌满心期待这场探险似的。
小荷依然喜欢给师父梳妆打扮，纤纤指节穿过垂落肩头的万千银丝，扎几个小结绾在头顶盘成云鬓，最后用一枚蔷薇花簪固定好。
她细细端详镜子中的师父，越看越觉得艳丽，世上无人能及毒王的美貌，她不禁痴恋其中，俯身吻了师父眼角那颗泪痣。
“想师父做的蔷薇花蜜了。不知为何，外面酿造的花蜜皆不如这迷宫里的甘甜。”
“那回去前你取点来，下次想吃了还可以来，为师随时为你准备着。”毒王攥着小荷的手，眼里总是喜忧参半。
小荷知道个中缘由，说：“师父，近来魔萨尤斯没有再来了吧。前几天我带儿子出去逛灯会，也是他教我的，以毒攻毒，可以制他。”

“这一年他可曾有过半点对你不好的时候？”毒王蹙眉，问道。
“没有啦，他很关心我的，对我样样上心，用心。”
“那我怎么听说，有段时间你失踪了呀？”毒王抬头看小荷。
小荷躲不过师父的眼神，故坦白道：“那也是我不好啦，奉神来找我的时候我没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走了，害他们担心了我好久。”
“这样子吗。”毒王半信半疑，半晌后才舒了这口气，“那下次，如果有下次，你给他下个绝情蛊，你不忍心下手就来迷宫里找我，为师有的是法子让他好受的。”
“啊……这……”小荷苦笑道。
毒王眼中的阴鸷、狠厉倏忽褪去，嫣然笑着望向迷宫的出口：“为师随便说说的啦，别当太真。”
苍羽握着小少主的手，解开最后一关谜题，走到毒王和小荷的面前。小少主蹦蹦跳跳地扑到娘亲怀里，喊着要娘亲抱抱，口中连连称赞父亲的厉害。
小荷满心欢喜，苍羽身上虽然沾染了些尘土，但他走出来的时候，沉稳自若，神情不惊不惧，气度非凡，用他以前教她的话形容，是说——有匪君子，泠泠清雅，温润如玉。如夜风穿竹林，如皎月照溪泉。明朗无双，才誉天下。

苍羽向毒王恭恭敬敬地作揖，毒王满意地点点头，道：“能从容出入这迷宫的，破解迷宫玄机的，确实是不同寻常人。”
“那是，我夫君可是遨游九天的苍龙，曾经独自对战星辰七重塔的苍龙。”小荷赞叹不已。
“娘子过奖了。不才愚钝不堪，一介草草，幸得娘子提点，才能侥幸破除机关。”
“没有啦，我就说了没几个字，哪算什么提点，是夫君你悟性高，又聪慧，而且实力过人。”
“得了，你们夫妻啊，我看就是换个地方来秀。”毒王扭过身子去，摘下一朵蔷薇又把花瓣撕碎。
小荷当然以师父为重，放下小少主，留给苍羽照看，她去哄师父了。
临别之际毒王再次挽起小荷的手，如同当初成婚那日谨慎地交托给苍羽，她也一样地嘱道，小荷能够嫁给她的如意郎君，是我的心愿，当然，要是哪天我发现你不好好待她，老娘第一个弄死你。
苍羽的目光从未离过小荷半分，眉眼噙着款款深情，他泰然应下毒王的话语，但凡我有一丝一毫辜负小荷，任凭您处置。
我也会好好爱娘亲的。小少主从苍羽背上跳下来，奔向小荷脚边，抱紧了娘亲，发誓道。

毒王含笑，微微颔首，蔷薇花蜜装在精致的小盒中，盒里旁边还摆着徒弟爱吃的花酥、花糕。
而她，宛如飞花，迎风消散掉。
她永远是那么的坚强，无论大义私情，必先舍己。
这方是百毒不侵。
新春与旧岁即将交替，绚烂的烟花照耀每一户幸福喜悦的家庭。
小荷取来纸灯，灯上写了些许美好的心愿，她阖眼祈盼，纸灯随之慢慢飘向空中。小少主眼底亮晶晶的，指着天空欢呼雀跃，快看这儿那儿漂亮的景。
后来苍羽彻夜冥思，夜阑梦醒，画下此情此景以作记念。画成，于右下边角空白处题下落款：
某年、月、日。
吾家小儿周岁生辰，适逢新岁降临，祈愿平安喜乐，顺遂安康。苍羽书于元日。
笔力苍劲，端正俊秀。
完。
作者有话说：
日常向。比较流水账大概。
可以的话，可以看看我以前写的《相思明灭》
CV7987225
CV8156471
因为这个应该算是一个后续的文，有很多设定都照应前文。
希望我爱的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里幸福，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