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影
2023-11-05 来源:百合文库

人只能活在自己的影子里,影子和影子之间连接起长龙,顺着时间的长河像一条条长虫啃食着自己的生活。我望着自己身后的虫体,宁愿称之为叠影。
我坐在被台灯划成阴阳两处的中间地带,一点点企盼着有什么特定的东西,比如说任务,比如说事故,会招手打发我走向一条轨道。大部分时候,即使没有人,我也自己划定一些轨道,玩乐就此和工作学习一样被分门别类,要求着每天千篇一律的机械劳作。可是,这种啃噬没有给我带来安全感,而只是通过重复让时间消失,打发掉的日子不会再回来了,当你没有任何任务无所事事地游荡在虚空之中的时候,你才能感受到真正的时间,你会停留住,顺着时间之流游动根本不需要你伸出鳍摆动。死尸也可以顺流而下,而只有活人才能浪遏飞舟。于是乎,我活在自己排斥掉的无序之中,我的归宿是自己抛弃的地方。
让我们再一次审视自己背叛的生活吧,仿佛失去了自我的机械,似乎一切都如同静谧河畔的袅袅炊烟,若即若离地飘向已知的方向,即使我们无法精准地将它放在一种既有的框架下找出它即将画出的点和线,它们也毫无疑问将要朝着大致的方向消失,不需要进一步的思考。我就是这样走在寒冷的街道上,我将手伸进裤兜,寒冷顺着手指流向双腿。倒过来的暖意顺着双腿流向双手,呼出的白气黏在葡萄干一样的电线杆上,我一步一个脚印。看着徐徐前进的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当我还不存在的时候,死亡还没有拥抱过我的祖先,第一只猿猴跨过崇山峻岭,走向猎物的残骸,娇嫩的青草间隐隐绰绰地闪耀着血肉的光辉,不久在火光中哈喇子触碰上被烧焦的肉,绽放出恶心的黏液。

于是没有人能理解为什么雪会下起来,头儿。侦探的助手渴望一个暖水袋。他买的那个太小了。渴望一个温暖灵魂的袋子,渴望一眼温暖身体的泉水。助手走入大雪纷飞的罪案现场,看到冰冷的尸体,女孩大张着嘴,献血顺着脸颊滴落,雪水从鼻尖滴入口腔,然而亦无法下咽。泛黄的头发在风中飘动,上面沾满了白色的雪。
女孩躺倒在黑色的冰凉土地上,人们的视线不自觉地被吸向她干渴的舌尖,死亡如此的诱人又恶心。女孩生前的名字是三个字的组合,但如今凶手让这三个字飘散在云雾中人尽皆知,而另一方面,这个不知名的凶手再被警方逮捕之后永远享受着马赛克面具和消音处理的贴心服务,他在蹲进大牢几年之后会怀揣着狱友教授他的犯罪知识自信满满地踏上人生的坦途。这么说好像有点愤世嫉俗,但事实上也没什么,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才值得比较,复仇是掘墓人的幻梦。
侦探不这么想。他已经待在这个坑里好几个小时了,周围没有人经过,他也爬不出来,尤其怨恨那片让他滑倒的老树叶的侦探回忆起今早刚解决的凶案。那位女孩被一个目前仍是嫌疑人的男子杀害,不过侦探已经揭开了真相,想必他认罪也是时间问题,所以侦探并不着急爬出坑,因为不管怎么样,坑如果不填,迟早会有人再掉进去。
又想到了他的助手,其实侦探并不需要助手,助手的唯一功用就是记录侦探的话和表示惊讶,但侦探那石破天惊揭露真相的话语无需记录自然会烙在每个在场人的脑中。但是,侦探如今掉在坑里,这里没有谜题,也没有犯罪,只有巧合和意外,纯粹的概率论,侦探的才华于是无处施展,他只能等待,或者想办法自己爬出去。爬行,再也没有比这更跌份的行为了。我注视着侦探,侦探看不到我,因为我是写下侦探故事的作者,我决定让侦探待在坑里十万字左右的时间,再爬出来,然后在故事的结尾死在另一个坑里,接着被填埋,长出一棵新树,树上落叶,再让一名侦探滑倒。这样,配合着讲述树的故事的文章,就可以无穷无尽地阅读。

倘若你也落入一样的境地,又能参透出几分真相,也许一个痴妄的愚者会怨天尤人,反倒逼近了真相,但一个合格的侦探决计不会相信是自己故事的作者造就了这一切,于是乎,我安心地居于上位,玩弄着侦探的命运。
可侦探作为天生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愚笨的人,因为他就是我啊。
当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落进这个坑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永远也走不出去了。即使出去,也一定要死在坑里了。我知道了什么,死亡是背弃生活的人最喜爱的礼物。
我一定要留在这里吗,我自问,侦探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罪犯,就像罪犯不能失去受害者,一个这样的身份,是一个那样的结构缔造的语境,但是身份可以不断地被剥离,剥离留下的又是被另一个身份模糊的双眼。环顾四周,是泥土和蚯蚓,是泪水与涟漪,重新开始,在原地待命的人不能逃离陷阱。
第一次见到风吹落一片树叶,是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当时温热的血液从我松开的怀抱中、干渴的喉咙中喷洒出来,我看见碧绿的嫩叶随着卷起的风被拽向天空,随着旋风腾飞的还有一抹赤红,我看到绿色和红色,后者浸湿了我的双眼。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最后一次看见一棵树倒下,是我失明之前两个小时,杀人犯拖着行李箱住进了酒店,后来一颗眼球掉进了电梯井,绿色的帘帐盖住了被模糊的内脏玷污的床单。那棵树是被砍倒的,木屑吹开瘦小的树干,飘进邻人的窗台。满眼的死亡让我离开故乡,蒸汽濡湿钢铁的心脏,搏动着杀戮的欲望,细碎的扭曲的肢体被塞进立方,我和罪犯丝毫不慌张,我们走近河床,撩动着回廊,高楼上呼啸着坠落的行囊,自杀者们在冷冽的寒风中做最后一次的飞向彼方,不可名状。凝望。

做最后一次的凝望,最后一幕烙进视野的临港。
那是一枚锋利的刀刃,划破过一名少女的脖颈,白皙的喉咙中迸发出殷红,随着天神的吐息,一如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没有机会了,因为结局来得意想不到地快。
我于是阖上双眼。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深坑,漆黑的深坑,有着血管的脉络,是的,盲目的人仍然看得见东西,不过他只能看见一样东西,那就是失明,落入坑中的人也是如此。侦探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破案的真相,还是犯罪的自己。只要走近深渊,就必定要伴随着琐罗亚斯德撰写的尼采,乱伦的禁忌邀约着纠缠的爱恋,一切却又回到原点。
门前停留着四双鞋子,屋里窗明几净,六双筷子指向着桌子中心的残羹冷炙。谁还记得那碗浓汤,在苦酒入喉前留下温热的暖意,油脂在唇边画出一副花瓣的形状,用手擦去,指缝中溢出肮脏。
蝙蝠扇动翅膀,被猎枪打碎成爆裂的气球,黑色的血浆染红了猎人的脸庞。
我看到有一双眼睛,我看到有一双耳朵,我听见视网膜上雨水拍打的声音,我听见鼓膜摇曳着微光,我闻到氤氲在膨胀,我闻到腥甜的肉桂香,我触摸到粗糙的手掌,我触摸到光滑的冰凉。今夜你睡着了,今夜你还活着,明晚你被送入墓葬,明晚你的双眼失去了光芒。可是你还留恋着人生的奔放。但这已经成了不可能的念想。

再见了,我那未曾谋面的爱人啊。但愿死亡带着你飞向远方。
朵朵走在路上,脚踏过水泥预制板,发出咔啦喀喇的声音。轻盈的脚步声怨憎沉重的爱人,他已长眠在厚重的棺椁下,抓挠着长满倒刺的木板,向下化作一堆涌向缝隙的腐肉血水,生活不会离开你自己的死亡,死亡会带着你走向新的新生,生活方式是你自己选择的,也是预先设置你选择的状态,于是不管你是否准备好了,等待着你的都是运动,变化,纷繁和复杂,即使你消失不见,化作一堆森森白骨和腐肉也无济于事,正如同你出生之前,孕育你的万事万物就在飞快地化生、消灭,出现又灭绝一样,当你死了,化作朵朵涟漪下的水波纹,你不会停止,还是会歌唱,歌唱死亡的新的景象。让我们荡起双桨,驶向无边的远方,不管你是否愿意,新的一天是新的气象。于是乎,再也没有了不懂得爱与恨的力量。它们裹挟着逝去的理想,带领着旧的时光,飞入银河和窗边蜘蛛网中缠绕的蚊蝇的梦乡,还是死亡。
死亡带领着新的理想,是新的生命的立项。啪啪啪,敲打着致命的算盘,每一次算珠击打木隔栏就代表着一次新生与死亡。
上帝是一名砸碎算盘的性感女郎。算珠于是哗啦啦地在地上滚动,永无止境地撞击着彼此和周遭的一切,永远也不会停下来。
大珠小珠落玉盘,本来的话,热能会摩擦小猪,把它们烤制成呆立不动的雕像,但神啊,他们不满足于此,于是乎,将一切都改写,飞天遁地的把戏也离不开戏耍你的动力。他们在因果之间跳着踢踏舞,将一个个可怜人的生命又腾空踹开,不留一点安生的余地。我于是真的发现照着平常的方法根本没办法笑话这些可怜人,因为我并不是那个踢开他们的人,甚或就算是,也照样有更大的神明把我戏耍在空中,一样欢乐,一样开怀。

失落让我回到侦探所在的那个深坑中,侦探抚摸着坑壁柔软的粗砺石块,知道自己再也爬不上去了,只是遗憾,既然已成定局,那就只能开心地接受慢慢折磨自己直至饿死渴死的结局了。如此不堪,但无可挽回,如果还怨天尤人,那就更不堪其扰了。可这样的末路,又如何让人感到开心?很简单,只要逃出去就行了,可已经是因为逃不出去才试图开心啊。那是自然,倘若不知道自己是被文字的牢笼戏耍的囚徒,自然别无他法,只能在绝望中死去,但既然已经怀疑这一点,只要过得愈发无聊,愈发焦躁,让人写来读来毫无乐趣可言,自然就会有机会跳入那一片留白之中,不被继续书写,就有机会自谋生路。
我们的侦探致力于让自己的人生的末尾变得无聊,而桎梏和绝望已经让他的人生如此精彩,只有最糟糕的写手才会觉得无聊和乏味,可悲的是,我们的神明正是这样一个写手。
空白啊!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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