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

(本文为东方PROJECT 同人二次创作,原作者:上海爱丽丝幻乐团/ZUN。本文刊于《西窗随想录》,于2022重庆THO03初发表。)
一
也许是深冬的时候吧——也可能是初冬,老实说这篇文章故事发生的地方不太方便判断它的季节。河面上飘着一些雾气,朦朦胧胧的,多少让人觉得有一点诗意,只是彼岸花早就谢了,对诗人来说是不小的损失。虽说三途川一直都给人阴冷的印象,但这一天儿是真的冷。温度仿佛从指头尖儿渗进去,冻得人心窝直抖,穿透皮肉,刺痛骨髓,针尖儿似的一点儿一点儿的挑着你的骨膜,只叫人觉得酸麻疼痛,别的什么也感觉不到。要是有寒风那么一吹,定是叫人魂魄也吹散了七成。所幸三途川上是没有风的。
天儿越冷,人就越困,越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儿,越想念记忆里温暖的地方。讲句老实话,这种天儿就不能工作尤其是不能从事生产。这世上最穷最苦的贫下中农,每到了这种天气,也是要农闲的。毕竟这种天儿干活儿也是白干,冷日子里就应该蜷缩在一个暖和的角落里,做个黄粱美梦去……只可惜咱们这篇小说的主人公小町啊,没有这个福气。

没有办法,她今日只能撑着她的船。你可能说,不对啊,她是最不应该在这种天儿撑着船的人。但是问题就在这里,世上就是有那么多不合情理但又没办法的事儿——她今儿就是撑着这艘小船,做她的本职工作。
“嘶……”
小町当然也觉得冷,冷得仿佛船桨要从她手里跳出去,冷得她都不敢看这三途川的水,害怕自己会去联想不小心掉在水里的感受。她瞟了一眼放在船舷上的那个大镰刀,只觉得那大刀片子反射出来的白光都冷得扎眼睛。
“嘶……呼……”
她尽量不太用力,不把船划这么快,免得船划快了,划出风来冷到自己单薄的背。当然,还有一个理由,等这一趟船到了,还有下一趟船要划,中间拖沓一点儿总没有坏处,小町确实是个聪明死神。只是聪明如她这样的,却也想不通工作怎会繁重至此的。她模模糊糊的还记得以前似乎有段不错的时期,那个时候没有这么多亡灵要运,一天到头能偷到不少懒。三途川上不急的时候,她就去找个小山丘晒晒太阳,归地狱管辖的地界儿上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可不多,叫人是心神驰往。只可惜现在也没这个功夫了。小町回忆不起来记忆中的阳光那温柔的温度了,真冷啊。

恍惚间,她都快忘了船上还有另一个存在,所幸小町还是想起来了。
“这天儿可真是冷得吓人……话说回来,您冷吗?”她漫无目的地问着,只是暂时有点儿想不起来亡灵能不能感受到温度了。
“不冷。”
一个二字短句戛然而止。亡灵不能说话,不过死神能听到回答。不过她也只是能听到亡灵表达的内容罢了,像语气或者声音这样的东西就没有法子知道了。好在这一行干得久了,这种事也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一般的讲,刚死的年轻男子多口舌,问这问那,就想把这阴曹地府里的事儿也问个底朝天;刚死的老头儿老太太呢,又巴不得把生前见闻全盘托出,弥补一下活着的时候生平无人问津的遗憾;刚死的女孩儿呢,好多是泣涕不止,一路上哭哭啼啼直到见到阎魔也不消停,也是常有的事儿;有时候也有些怪头怪恼的文人,见了三途川想吟诗作对,然后想起自己刚刚吟的绝句将永无流传可能,长叹可惜——当然这种情况就比较少了,好在不管是哪种,小町都还是能攀谈上几句的。那单凭这“不冷”俩字儿能猜出什么呢?其实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不冷”俩字眼儿,信息明确,骨干分明,不带一丝废话,没有一点儿多余,也不带一个反问让对方把这话茬儿子接下去,一种冷峻感就跃然而出了——人家根本不想说话。

可是有什么人会在见了死神之后还故作高冷的呢?那要么就是已经大彻大悟无话可说了,要么就是生前坏事做绝不敢吱声了,唯恐是多说一句就离地狱近了一分。
这可算是苦了小町,这破天儿本也冷得不像样子,要是再摊上一个冰美人一样的船客,那得是什么滋味儿,何况亡灵这东西还自带降温的功效!
“哎呀,小姐,您第一次到这阴曹地府里来,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小町称这亡灵是小姐,不能算是有把握。反正说错了也好,惹得一两句笑骂也好过这样冷着。
“好多人上了这渡船,多少都是要吵闹一番的。反倒是像小姐这样安安静静的亡魂少见呐,毕竟,人生前见过的世面再大,也总没有见过这三途河吧?”
“是吗?人生前怎样亡灵就怎样。”
这回答真叫人有点儿扫兴,魂魄不能显露形体,但小町已经隐隐约约的能想象出一个高傲又寂静的少女坐在船尾的样子。
“哎呀,小姐,您别这么冷漠嘛,陪亡灵说话本也是我们死神的职分。您现在不趁机会多讲讲,等到了地府,那儿可就没人陪咯。”

“没所谓,我也没什么要说的,生前吵闹够了,现在只想安静待一会儿。”
“这天儿也冷,您这么不说话,怪无聊的,我倒是更愿意去灼热地狱烤烤火……”小町难免觉得无趣。
又是好一段时间的沉默,只可惜没有笙箫和夏虫作伴,只有寒风习习。
“那死神小姐常下地狱吗?”冷不防的,那沉默的亡灵还是开口了,也许是不想叫小町太过扫兴。
“瞧您这话说得,我们本就是地狱官职,偶尔路过烤烤火,也是常事。”
“这么说来,阎魔也本就是地狱安排的官职,地狱自己审人自己押人,真是没有一点利害偏私?”
“嘿呀,瞧您这话说得!您大可不必担心,是善是恶,玻璃镜一看便知,黑白分明。若是连阎魔都不公,那人世就连公正这一说都不会有吧。”
小町笑着答到,她只觉得这问题问得好生奇怪,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马上要受审,想知道这审判官公不公正大概也是人之常情。兴许凡尘俗世里打官司也就是如此吧,小町心想。
“可我不想下地狱。”
她这话倒是斩钉截铁,而且有点儿牛头不对马嘴,反而叫小町不好接话了。在这儿说这些有啥用呢?毕竟下不下地狱你自己又说了不算。小町想这么回她一句,不过忍住了。

“啊呀呀,那也是自然,哪有人想下地狱的?不过小姐不必担心,小姐生前若是未曾做恶事,又怎么会下地狱呢?”
“可是,最后决定我们这些死人下地狱还是成佛升天的,不也是听那阎魔一己之言吗?”
小町打了个哆嗦——这倒是很新鲜,以前从未有亡灵对阎魔这么愤懑,总不至于有人生前跟阎魔有什么过节。小町好奇又害怕,怎会有人敢说出这种话来?她在三途川上撑了几十年渡船也没听人抱怨过阎魔的不是。不过眼下万不可胡说,多少是地府的公职,吃着地狱的饭碗,不能妄言。小町压了压心头的颤动,半笑着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不那么抖:“小姐,您怎么会这么想呢?”
又是片刻的沉默,冷气像是在船上凝结了一样。
“我是不会下地狱的。”
这话像是一道劲风,差点把小町刮下船去。小町说不出话来,从没有料到过这世界上会有这种口出狂言的人,她愣在那里,差点儿连划船都忘了。但凡能辨善恶的人,总还是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心肺肠子,说不出这种话来。
那亡灵似乎能看出小町的哑然,也不再言语。小町什么也听不见,又好像能听到不屑的鼻息声。她有点想继续追问这亡灵究竟有什么来头,却又不太敢。那若是善恶都不能辨的人,要说自己能不入地狱,那也只能说是痴人说梦了。小町甚至还有点儿期待看这亡灵受审了,总让人觉得有一出滑稽戏在后头等着。

彼岸已经在小町的余光中缓缓靠近了。
岸上的几个小鬼替小町系好船绳,小町也便带着亡灵从船上下来了。“前面就是是非曲直厅了,小姐您跟上我便是。”
按规矩,踏上了彼岸,死神也就不再多说话了,指路也属实是没有必要,这么多年没见过有亡灵在这条单行道上迷路,不过小町还是忍不住多说了这一句。要说在这彼岸的地界儿上,还是对四季大人放尊重些好,小町心里猜想着四季大人会怎么料理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亡灵,一边遵从规定闭上嘴,压着自己心里那种惊讶好奇又好笑的奇妙感觉,领着亡魂向是非曲直厅走去。
走过了高耸威严又漫长的阶梯,是非曲直厅就矗立眼前了。厅楼是新盖的,没有以前那栋那么古朴了。这是栋高楼,楼顶上能瞅见黑瓦做的屋冠,楼底下却有装饰着成对儿的罗马柱子(是柯林斯样式的,勉强也称得上罗马)。土洋折中,远远的看去像一栋兴亚式建筑,近了一看却也不像,反倒是说不出来像什么。
靠近那厅楼的大门口了,守门的罗刹要查公文放行——真不知是从何学来的做派,总不见得有人冒充鬼神入厅吧?过了大门,却还要再爬一段阶梯。亡灵无体不觉累,对小町来说也称不上累,但总叫人觉得麻烦。上了阶梯是大厅,比外面暖和些了。厅正中间有一面巨大的浮雕,浮夸地刻着第一个阎王初率十八臣赴地狱治罪人的场景,后边儿还有许多刻得似有似无的小点儿,兴许是说不清数目的狱卒和小鬼。小町每次路过这浮雕都多少会有些疑惑:若是把阎王刻得面目狰狞,给待审的亡灵看看,说不定还能让他们心生恐惧,反省罪孽。可浮雕上个个都刻得光明伟大、刚毅正直,到底是要给谁看呢?那难道是给往来的死神和小鬼们看的吗?也不见得,大家各自都有事要做,谁也没有闲工夫抬起头来看这东西,叫人搞不明白。

出了电梯间,小町推开了审判厅的双开门,她本打算去找电灯的开关,却发现里头灯已经亮着了。实话实说,宽阔高大的新厅楼就是这点好,敞亮的吊灯照着整个审判厅,极高的层高和宽广的大理石地面叫人发自内心的有一种舒适感。灯光明亮得像正义女神的炬火般光芒普照,在四处阴暗的地狱,这种办公环境实属难得。只可惜小町还没有来得及品味,抬头已经看见了坐在审判席上的四季大人,还有她好看的脸庞却又不是很好看的脸色。
小町预感要狠狠的遭两下,正想道歉,但没来得及。
“小町。”四季清了一下嗓子:“你大概是忘了,但是我好像同你讲过最近情况繁忙的事吧?”
小町抬起眼睛,想说点什么,但是实在又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说的理由。“是,四季大人您说得是,实在是抱歉……”她把两手重叠的放在身前,身子略微前倾,恳请四季大人宽恕。
“你既然知道近来繁忙,又为什么要刻意拖时间?你过去旷工偷懒也就罢了,我也只是训你几句,到头来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有撤你的职。你不如敞开了说,你若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满,要专门拖我的时间?” 这话可实在是吓人。

“不不,绝非若此啊,四季大人,小的只是路途过冷,船划得慢了些,绝不是有意要得罪四季大人您啊。“
不过坦白地说,就是在现如今这么繁忙的情况下,稍微拖一下应该也不至于太要命。今天多半是四季大人上一个亡灵审得太快,写完了判决书还不见小町踪影,这才撞在了枪口上。小町暗自觉得冤枉,实在是运气不好。
“哎……”四季叹了口气:“你身居死神官职,就要有死神的样子。地狱小鬼百万之多,单就乐园一府也有千余仆从,我为何单单选你做死神,你心里要有数。你可知你今日是死神,明日我若调离这乐园的是非曲直厅,你便是新阎魔。我选你做我的二把手,你要对得起我对你的期望才是,千万要清正廉洁,勤恳奉公。今日偷懒,在我看是小错不要紧,明日若是地狱的御史言官到这里来视察,撞见你这幅模样,定是要踢你出这地府的门去的。”四季大人稍微停了一下,平复了一下呼吸:“你可知道这些年赫卡提亚大人突然对乐园的业务开始感兴趣了?那群新编的监察御史本就是小鬼弄权,张牙舞爪,正愁无人可抓,你若是行事不端,正是合了他们的意……今日还有事做,就先饶过你,总之你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态度,不要叫我审完了只能干等着,白白浪费时间。听明白了吗小町?”

小町连连点头,有时她觉得四季大人还是很温柔的,每次自己犯了过错她都总是说上半天,但也只是说上半天而已。若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是四季,恐怕不等御史来,自己早就被领出这厅门外了吧。
“开审吧,莫叫那亡灵等太久,河对岸还有人排着队呐。”四季大人如是说,守门的小鬼便按规矩把门关上了。小町押着从刚才上岸开始就一言未发的亡灵到受审席上,自己站到四季大人旁边去了。
按规矩,是四季大人全权负责审判不假,但小町终归还是得站在一旁。古早些时候,死神是要负责用镰刀和刑具去伺候那些难办的亡灵——好让他们伏法认罪的,就跟当时那现世的衙门一样。不过后来是听说现世变了,且现在的亡灵进了地府也不适应这种形式了。司掌着地狱的赫卡提亚大人本就是开明的神明,喜欢跟着现世的潮流走,于是地府也不便再刑讯,改用了净玻璃之镜。直到现在确实也没有这个必要去上大刑伺候了,便叫死神改为站在一旁看着,威慑一番便是。待到阎魔判决下完,开始拟判决书了,死神才好离开审判厅,去接下一个亡灵。
四季大人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清清喉咙,然后宣布审判开始。

“大结界历第百三十九季文月之一水曜日,地狱纪元一万两千零二十四年,现开庭审理幺二零二四乐园是非曲直厅冥初第一百一十号自然人亡灵归属权案件,现在宣读审判纪律……”
每次审判,四季大人都会念一套固定的台词,像是宣告地府权威、阐明审判规矩一类的,小町听得有些厌。
“……一,到庭所有人员,一律听从主审阎魔统一指挥,遵守审判庭秩序;二,不得鼓掌、喧哗、哄闹、随意走动;三,旁听人员不得发言、提问……”
其实也没什么旁听人员,小町把身子往审判席的桌子靠了一点儿,这样倚着站立会轻松些,而且四季大人看不见。
“……对于扰乱审判秩序的行为,主审阎魔可责令制止并进行训诫,不听制止,可指令死神强制……”
小町实在是不想继续听后面的内容,可是这次唯一让她稍微有点儿兴趣的部分恰好在这些无聊的宣读之后,她实在有点儿想看看这不起眼的魂魄凭什么说自己能不下地狱。
“……好了,在现世飘摇迷惘着结束了一生的魂魄,按惯例你先坦白自己的罪业吧。我给你……嗯,半个时辰吧。劝你多想想再说吧,你认罪的态度决定了你的判决书会写成什么样子。”四季大人又拿起茶杯准备缓解一下舌燥。

“我不认罪。”
小町愣了一下,不过四季大人差点儿把茶水喷到审判台上,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应该是呛着了。方才在船上,小町单单以为她只是有些狂妄,谁曾想她居然要跟阎魔硬碰硬,这可真叫人开眼界。小町埋着头,忍着没有笑,她就想看看这古怪狂妄的亡灵最后要落一个什么下场。
“咳……咳……你当真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四季大人咳嗽个不停,看来刚刚呛得不轻。
“我自是知道,不过任阁下怎么说,我是不会下地狱去的。”
“咳……你下不下地狱可不是你说了算,我当阎魔也有百余载了,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罪人不是没有见过。现世作恶之罪人不过有罪而已,罪而不认,罪加一等。若是罪而不知,良知不存,则罪无可赦。净玻璃之镜可映众生百态,是非善恶皆有所报应,在此逞口舌之快对你毫无益处。你若是这般死不认罪,就是下了地狱也难得救赎,我劝你再好好想想……”
“是应该好好想想,可是想什么呢?罪也好罚也罢,我自以为自己想得足够久了,阎魔阁下,您想过吗?”
“莫要诡辩,裁定善恶的大审判可不是耍嘴皮子的地方。在阎魔面前搬弄是非,怎么说也称不上明智,趁我现在还有耐心,你最好就此打住。”

肃杀的威严从四季大人平静的语气中传来,小町能感受到,比三途川上还更加冰冷的寒冬正在这宽阔的审判厅里蔓延。
“呵,你仍是这般满嘴大道理。”
小町还在思索“仍”是什么意思,她却没有注意到四季大人神情的改变。她只听见清脆的玻璃破碎的声音,这种声音在是非曲直厅并不是很常见,因为厅楼里没有太多玻璃制品。她抬起头,只看见四季大人正死死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仿佛那里曾经有什么东西。她顺着四季手掌的位置向下看去,那里似乎正是炸响发出的地方——只有一块用华丽的金属边框装饰起来的玻璃镜子,镜子的中间爆裂开来,向四周飞去,一些闪亮的碎片围绕在四周点缀着这块曾经重要的玻璃。小町能认出这块残缺的玻璃,它以前正是作为净玻璃之镜而存在的,通常而言它的并不是以破碎的姿态躺在地上,而是用来查看亡灵的生平。就像阎魔通常的工作是完成对亡灵的审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惊慌失措了。
小町并不是很常见到这样的四季大人,她印象中只有两个四季,一个是冷静威风的乐园阎魔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另一个是刀子嘴豆腐心、唠叨但是关心自己的温柔的上司四季大人。今天她见到了第三个——面色铁青而又惊恐无言的四季映姬,还在故作镇定地看向那个她已经看不清的待审亡灵,却不知她自己几乎已经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啊……啊……是你,你为何……你怎会……”
眼看着四季连话也讲不清楚,小町也险些愣住,幸好,她在紧要关头想起了自己是四季大人御用的唯一死神这件事。她赶忙吩咐看门的两个小鬼押住那个亡灵,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审判台的台阶抱住站不稳的四季:“四季大人,您没事吧,能听到我说话吗?”
四季不作答复,眼已经不看向那个亡灵,而是低下头,看着不知为何处的地面,嘴中吐着听不清的话语,拳头握得死死的,全身仿佛没有力气一样的瘫在小町身上。小町也不清楚她是不是能听到自己说话,心里多少是慌了神,略加思索后决定先扶送四季大人休息。她吩咐先前看门的两个小鬼:“押住那厮,莫要她跑了!”
“这么惊慌作甚?地府又不能返现世,我能跑到哪里去?”亡灵以唇齿相讥,不过小町顾不上这些,只赶忙把四季抱出了审判厅。穿过长长的门廊,进到了四季的办公室,最终把四季安置在了办公室的沙发上。
四季的脸色并不好,小町本想倒杯水给她,在四季在那之前就已经没有了意识,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的睡去了。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失措,她不敢想象幻想乡的是非曲直厅失去了四季之后是什么样子。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四季,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夺走了魂,这世上怎会有叫阎魔害怕的亡灵?

小町定了定神,想起四季大人曾说的,如果她不能领导是非曲直厅工作的时候,自己就是义不容辞的二把手,是四季大人亲自培养的死神,是她最信得过的人。现在正是这个时候,她必须去代替四季大人,把这件事弄个清楚。小町从办公室找到了四季替换的工作服,轻轻铺在她身上,天儿还是太冷了。她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快步跑回了那个未完成审判的审判厅。
“莫碰我,我哪儿也不会去,自个儿一边儿去,等那判官回来便是。”那高傲的魂魄在气势上就赢了,那俩小鬼没办法把她押下这待审席去,抓耳挠腮只能作罢。此时小町快步走上前去,对俩小鬼严声吩咐道:“阎魔大人需要休息一下,今日休庭,你们速去吩咐外面的小鬼罗刹和厅府官吏关门歇业,记住,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你们谁也不要透露给外人,任谁往这厅门外面透露了一个字,黑绳大地狱里面有你们的位置。”小鬼听罢,立刻知道大事不妙,赶忙答应下来就行礼退堂了。
这时候,宽阔明亮的审判厅内便只留下小町和那谜样的亡灵了。小町仔细审视着眼前这陌生的魂魄,虽不能见其形体,却丝毫不敢轻举妄动,毕竟是靠口舌撂倒了阎魔之人,绝非是泛泛之辈,小心为上。现在门厅已关,四季又不省人事,小町盯着这高深莫测的亡魂,沉默地思量着怎么解决这宗怪案。

“哼,死神小姐办事真是利落,看来是那判官平时培养得好啊。”那亡灵先声打破了小町的沉寂。
“你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起先在船上我只以为你是个妄人,没想到却闹出这种事来,你给我如实招来!”
“哈,阁下好大的官威啊,死神小姐。刚刚在船上你还同我推心置腹,到了这厅里也对那判官是恭顺备至,结果那判官一撒手,你倒狐假起虎威来了,果真是地府的可造之才啊,哈哈——”
小町有些火了,眼前这个妄徒不过只空余一魂,却吓晕了四季,口齿还毫不饶人。“你这家伙,我劝你莫要再言出不逊,四季大人不能事职,按是非曲直厅规矩,我便代为临时判官。现在不管是要你下十八地狱还是堕入修罗道全都听命于我,你若是再贫嘴,就休怪我不待你客气了!”
“既然死神小姐都如是说了,那我也只好听之任之。事情缘由我自会道来,不过我先说在前面,要是您这判决下得早了,我这儿没有讲完,您错过了要紧消息,失了好处,可休要怪我。”
“你讲便是,不管我也先说在前面,你要是有蒙骗之嫌,我就是翻遍律山令海也要你永世不得翻身!”

“呵,阁下要真有这般魄力,也好。”
小町不免感到些许疑惑。什么好处?什么意思?这谜样的亡灵究竟和四季大人有什么干系?故事又有几分真假?她感到自己全然是在一片迷雾之中了。
也没有办法,事已至此,只能听下去了。
三千世界本无常,若问往昔旧事,寒阳返照,难忍愁满心凉。
二
地狱曾经有过天气温暖的时候吗?至少是在四季的印象里找不到。这实在是叫人很难理解,毕竟地狱应该总是给人灼热难耐的印象。就像以前见识过地狱的人写的那样:“用指头尖蘸点水,凉凉我的舌头;因为我在这火焰里,极其痛苦。”为什么印象的温度的差异如此之大呢?
四季觉得有些冷了,她把制服又裹得紧了些,深蓝色的制服上还残存着一股洗不掉的、让人讨厌的染色剂和缝纫机的味道。
“大人,小的每次一想到这件事,就心如刀绞啊。我那女儿还没有懂事,妻子又瞎了眼,如今我也糊涂,本想跟着拿一次钱也便金盆洗手,谁曾想竟第一回就见了阎魔,哎呀,我真糊涂。”
四季整理了一下裙摆,只因这地府的木椅子又冷又硬,咯得她腿疼。她把头从桌子上抬起来,眼前正有一个男人的亡魂在哭诉。

“我真糊涂,真的,我要是知道自己运背,就不会干这种事……真是被饿傻了,饿极了。大儿子害了痨病早死了,女儿又饿的慌,单留下一个瞎眼的女人,怎么办才好?我只请愿阎魔大人,叫我来生投胎成一条狗,还能去护着她们娘俩,死了也叫她们能吃上点儿肉……”
“无礼!定你死后之事是阎魔大人的法权,怎有你说话的份儿?你这厮妄得僭越,对阎魔大人不敬罪加一等!”审判席台阶下的死神狠狠地呵斥那亡灵,实在是不懂地府的规矩。那亡灵怕了,只连声谢罪,不敢再多作言语。
四季正在细细的看桌子上的材料,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眶,这份工作实在是伤眼,昏暗的审判厅实在不适合细看文字材料。要是自己有一天能修建新的审判厅,定是要在天花板上装上几盏大灯,干什么非得搞得昏暗阴沉不可?
材料不算多,无非是个不文一钱的町人,只在寺子屋跟和尚学过认字,只读过些志怪小说,也没正经念过书。逢年歉收,城町饥馑,这男人和家里人活不下去,便学起小说里的英雄好汉,和人出去打劫米商。谁知第一回干事,还没到手,便叫那商队护卫夺了姓命,成了刀下鬼魂,辗转来了地府。这种案子最近很多,天保年以来特别常见,实在是不新鲜。

四季把卷宗的封皮封底都合起来,推到一边。在昏暗的环境下阅读文字材料实在是让她觉得不堪重负——要是以后有个什么设备能直观看到亡灵的生平该多好,文字的阅读实在是费眼睛——四季一边这样想着,一边闭眼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
“嗯……抢劫米商……虽是生前干了不义之事,不过我看也情有可原,不善不恶。按旧例,应该在人间道轮回……不过你要是想来世投胎成狗的话,那就得堕入畜生道了,嗯,我想想……”
“啊,阎魔大人特地为我考虑实在仁慈,若是不能投胎成狗也便不劳烦大人,那实在不行投胎成人我也是无不满意的……”
“嗯,只可惜投胎成人不能留前世记忆,你怕是不能再护着你的前世妻女了。”
“阎魔大人。”台阶下,一旁的死神突然插话:“这厮原本是怨灵,是外界死神抓回来的,这事儿不知有没有写在材料里。”
四季重新翻看被她合上的卷宗,果真有此事,这男人死时带恨,成了怨灵在现世飘荡了一段时间。多半是刚刚眼睛太疲劳没有注意到,四季在想自己要不然还是去配一副眼镜儿。

“那这刚刚好,按旧例,做了怨灵的,也便不是不可以入畜生道了,这样一来,你也就可以投胎成狗去照顾你留在现世的妻女了。畜生道投胎要比人间道快上很多,我看你妻女也急需饭食,也比较赶,这样吧,我就再给你签发一个挂号……”
谁知四季刚这么一说,那亡魂就慌乱了。“不,阎魔大人,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您……大人定有要紧事,我怎好意思劳烦您专门为我改判呢?小的早已经心满意足了,遵从大人您原来的决定就好,大人的仁慈我心领神会,没必要再迁就于我……”
“可你刚刚不是还说想投胎成狗,给自己的妻女一口肉吃吗?”
“啊……大人,这……”
“这么说,你其实是不想堕入畜生道,也不想回现世去救自己的妻女咯?”
“我……我……阎魔大人,求求您饶过我吧,我并不是……”
那男人语塞,带着哭腔支支吾吾的求饶,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四季用手托着自己的脸,趴在桌子上,盯着那亡魂看。那死神也面无表情的盯着他,那男子只觉得大祸临头,不成器的抽泣起来。
“算了,你还是去人间道转世吧,投胎成人要在冥界排队六十年,我劝你这六十年里再好好想想。”

四季从趴着的桌子上起来,活动了一下颈椎,然后把肩膀向后挺直。虽然跟宽大的椅背比起来,四季的肩膀显得娇小,但是这能让自己的姿势端正些。四季拿起了卷宗和法槌,开始宣读判决。
“一一八三三冥初三零九号案件,宣判第三百零九号亡魂,因其业报而往人间道轮回转生,未得业果,不能成佛。”
法槌啪的一声敲下,那亡魂的命运也终于敲定。
“啊……啊……谢谢阎魔大人,谢谢阎魔大人!”
那亡魂对着四季磕了几个响头,随后便被两个小鬼带下,离开了审判厅。
四季从审判席的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到腰后,把脊椎使劲儿的往前挺。是非曲直厅的椅子全是硬木,椅背和椅面的夹角做成丝毫不考虑舒适度的九十度角,实在是让她觉得难受。好在今日的审判工作终于结束了。
“映姬大人,您就这么放过他了?哎……”刚才庭上的死神靠了过来,叹了口气。
“呃,怎么了?莫非我判错了?”刚刚放松下来的四季有点儿惊讶,回想了一下,却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她摇摇头:“咱先到外边儿去说吧,映姬大人您先请。”

四季虽然还是个是新人,但阎魔的职位肯定是要比死神高的。不过这死神是个老资格,在是非曲直厅怎么说也是四季的前辈,四季想想,还是该抱几分敬意。
那死神带着四季走到审判厅后门外面,是一条无人的消防走廊,恰好能够避开下班时间的人流。这里面听不见外面的人声嘈杂,外面自然也是听不见里面的窃窃私语了,四季不明白这位前辈是要说点儿什么。
出来以后,那死神把自己工作服上的兜帽往后取下,粉色的头发从里面飘散出来。她靠在走廊有些斑驳的墙壁上,本来都已经点了一支烟,但想了想,她又给掐灭掉了,接着才开始说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
“还请原谅下官冒犯——那人已经露了马脚,一句实话也不说,自私自利,还拿自己的妻子儿女当挡箭牌,您不会没看出来吧?“
“当然是看出来了,还要多谢前辈的提醒呀。“
“您都看出来了,那为何要好端端的放过他?这人可是欺瞒阎魔,是可以入血池地狱的呀。“
“啊呀,这是何必呢。”四季有些不理解:“他虽是话说得过了些,拿妻儿来博取同情,我倒觉得,也还没有到欺瞒的程度吧?”她挠挠头。 “毕竟是凡人,不想下地狱也是人之常情,无非是话说得夸张了些。也非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尚且是可以理解的吧?”

“就因为这样您就不让他下地狱?“
“就因为这样难道就该让他下地狱?“
“哎……”那粉头发死神叹了口气。“映姬大人到这是非曲直厅上班,有多久了?”
“嗯……算上今日应当是有三个月了,还请您多指教。”
“哎呀,那您确实是个新人,下官之前和别人为此事打了赌,这下是输掉了三十钱。”
“嗯?“
“下官也知您刚来这是非曲直厅不太久,可是有些常识我以为您是知道的。“
“啊,还请前辈不吝赐教……”
“映姬大人知道是非曲直厅每年都是要衡量阎魔和死神的绩效吗?“
“是,这倒知道。“
“那您也就该知道,若是阁下这一季度的有罪率少了,季度末的时候,恐怕会很难看呐。“
“真的?我可从未听说过是靠有罪率来衡量阎魔的绩效的呀?“
“哎……”她又叹了口气。“那自然是不会明着在入职典礼上讲的——您还记得今天的早会上说了什么吗?“
四季仔细想了一想,那种无聊的时候能记住的东西并不多。

“是‘廉洁奉公’一类的东西吗?我记不太清了。“
“对呀,就是廉洁奉公!您看看这是非曲直厅——上有十殿阎王、好几十个阎魔,下有百来个死神和好几千小鬼——个个要吃饭,样样要花销,若是我们不竭力‘奉公’,这钱从哪里来呢?“
“等等,我不明白…… ”四季感到有些糊涂了。
“哎……”她叹了第三口气了。“这里没有别人,下官和您直说了,我们地府的收入,是靠罪人的灵魂在地狱里赎罪——炼成黄金,若是地狱的罪人少了就不好办。”
“这也太……不应当是这样吧?”四季有些震惊,她隐约的记得自己还是地藏的时候,先生讲授的东西。“罪人灵魂炼成的黄金,本应该是罪人赎清罪过而不朽的证明,为了黄金而增加罪人,这怎说得过去?”
“映姬大人,您莫要觉得说不过去,我这是看您乖巧,长得也可爱,这才好心告诉您这些的,换了别人还不一定告诉您呢!实话跟您说,我也知道您能当上阎魔一定是考试排名很靠前,但是您也别太把那考试书上的东西太当回事儿了。”
“可是,一码归一码,案子总归是不能乱判的罢?”

“映姬大人,判有罪的恶人下地狱怎么能是乱判呢?您若是都像今天这样心软放他一马,今后不知是要少多少罪人入狱,这硕大的是非曲直厅怎么办得下去呢?”
“可……可是这样,对这些亡灵来说莫不是残忍?为了这种事把人扔下地狱,怎么看也不能说是公正……”
“啊呀,怎么能说是‘为了这种事’呢?您刚说了,一码归一码,黄金的事归黄金的事,有些人本就是应该下地狱的,是四季大人您判得太松了呀!”
“可……这没有道理……”
“怎会没有道理呢?映姬大人,下官今日就斗胆冒犯您一下,给您进个谏。您刚上任还不了解,不止是有罪率,像今天这样不紧不慢的可不行,我们死神也是要靠计算运输亡灵数量计算绩效的,若是判得太慢太少,不止您难堪,我们也要难堪哩。”
四季隐隐约约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她想申辩些什么,但是又不太好说出口,只能支支吾吾。她有一种感觉,仿佛越是辩论,越是把这事讲白了,越是只能显出自己的幼稚。
“总之是不太对的……”四季想不出更好的说法了。

短时间的沉默,那老资格的死神看着四季,又看了看长长走廊的尽头。
“哎,我也知道您在想什么,本着良心说,这倒不是因为是非曲直厅贪这点儿金子——”
死神似乎想了些什么,然后接着说了下去。
“您还不知道,赫卡提亚大人对地狱向来是爱理不理,靠上头拨出的公款是绝不能够维持的。如果我们没有足够的资金,那我们能怎么继续举办是非曲直厅呢?若是这地狱没了,这是非曲直厅没了,那世上的一切亡灵都要永远在世间飘荡,无处可去,永世不得超生。到时候现世会变成什么样子?”
四季想不出反驳的话,她内心只能承认,没有是非曲直厅,无论是现世还是亡灵都不会好过。
“映姬大人您心善,看不得这些,但是您要为您自己的仕途想想,心善是万万使不得的呀,您听我一句劝,保准不吃亏。要是真等撞了南墙了,怕是谁也帮不了您呐。”
“……前辈指教得是。”
四季心里仍有不甘。她以前从不曾想过把阎魔的工作和金子挂钩,这委实是让她不太舒服。
“做这一行的,迟早要学着些世事,您别心里过意不去,任谁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过我也不多说了,下官本就不该多嘴。不过现在也好歹是下工时间,非曲直厅附近有些好馆子,您要是不嫌弃,要不今晚下官请客,全当作是赔礼。”

毕竟是前辈,四季也不好推辞,两人便往厅楼的大门走去。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就离开了是非曲直厅的大门。地狱全然看不到天空,抬头只能看到阴暗的空气和一些淡紫色的结晶。和地上人的印象实在不同,地狱也并不全是用来惩治罪人的地方。就在是非曲直厅的附近,繁华的商业街道正围绕着这座厅楼建设起来。
是非曲直厅下班的时候这里正是忙碌时段,几万小鬼妖怪从大门溢出,涌入周围的街道,融进城市的灯光。单是东向一条街,单做食货生意的个体户就不止好几十家,店面同店面勾连,叫卖之声此起彼伏,都等着招待这波下工的人流,炊烟像夕雾一样笼罩着街道;北向的新楼盘还在紧锣密鼓的加班赶工,听说这年是又要有个万来户新住民要在旧地狱落户,多半是新来的地府文员,那楼盘老板很急,不知能不能赶上住房即将到来的暴涨;南向的工厂群,专为是非曲直厅供给桌椅、建材、纸张、制服这些官用的物什,倒是早早的下了班。人群像潮汐一样涌动,和是非曲直厅方向的人群撞个正着,不论官道小道终归是摩肩接踵、水泄不通。嬉笑怒骂不绝于耳,吵闹喧哗无愧闹市。它闪烁着、沸腾着,养活了无数的地底住民,还在继续吸引着无数外来者嗅着机会到这光怪陆离的地方来讨个营生。

“往外走,穿过二个路口之后转过弯,也便到了——话说映姬大人是当上阎魔后才来地狱的吗?”
“啊,是呀,我是地上出身,所以对这地狱还很是不熟悉……我以前从未想过这地狱的街道也是如此繁华的,确实是大开眼界了。”人群拥挤,四季尽力跟上前辈的步伐。
“是,这些街道也是是非曲直厅的财源之一。按规矩,地狱的地皮全是归地府的,用赫卡提亚大人的名字做了保,不能外卖,所以在这儿上面不论是做生意还是盖房,都是要给地府纳租的,这租钱也便归了是非曲直厅。”
“那这租钱也还是不够维系是非曲直厅的开销的?”
“那自然是不够的。况且地狱能这样兴隆,是全凭是非曲直厅的开销的。没有那几万给是非曲直厅做工的小鬼小妖拿着工钱在这地狱里花销,又怎么会有人来租地皮盖楼做生意呢?”
“此话怎讲?”
“啊嘛,你想想便知。诺大一个是非曲直厅,工钱、饭食、清洁、制服、纸张……一年到头得有多少订单和开销?莫要看地狱的妖怪纷繁复杂,大多都是同是非曲直厅做生意,全凭这是非曲直厅的消费过活。归根到底羊毛出在羊身上,若是没有黄金做开销,地租又从哪里来呢?”

四季这时候才感到了一种羞愧,不禁的感到自己之前的幼稚。确实,这是非曲直厅是地狱百万妖怪衣食所系,何况人间现世亿万苍生轮转生息也全仰仗地府维持,若是无物作抵,哪有空谈公正的余地呢?四季现在是心悦诚服了。
“原来如此,前辈所言极是,我此前只顾死读书,对情况实在是不甚了解,发了妄言,还请前辈见谅。”
“啊,没事,下官才是,说教映姬大人,实在是狂妄自大,乱了尊卑,失敬啊,还请映姬大人原谅啊。”
“不至于此,是我该感谢前辈赐教才是。”
这倒不是客套话,四季当真是这么觉得的,如果不是有个好心的前辈,就算是在是非曲直厅里干一辈子,也搞不清个所以然吧。
“哎,不必。映姬大人不管怎么说也是个阎魔,能举试高中当上阎魔的,此前就必定是那天上的文曲星,与我们这些死神不同的。”
“这样吗?我原以为死神就已是地府里的顶梁柱了。”
“这不好说,那些地方上的是非曲直厅里面,因为只有一两个阎魔的缘故,死神也便是作威作福的二把手。不过在我们中央厅,我们死神的境遇也就一般了。”

“原来如此,看来是要辛苦上不少。”
“倒也不是,地方厅虽是轻松,但多少年也难混出头来,中央厅虽然难混,却是人脉通达,良缘广布。您虽然现在还是新人,但既然在中央厅阎魔的编制内,今后想必也是前途无量的。届时您登了高位,可别忘记我这个底层的前辈啊。”
“哈,您今天教我这么多东西,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哈哈,您真会说笑……不是,但也是。我今天告诉您这些,主要还是因为映姬大人您长得可爱——您长得特别像我妹妹。”
“诶……您妹妹?”
“是啊,她就在我们要去的那家店里做帮工,长得和您一样可爱——啊,到了,就是这儿。”
四季抬头看去,面前的却是一栋洋楼,与地狱街道上的和屋截然两立。红砖灰柱,宽大阔气,体量不比是非曲直厅小多少,却不似厅楼阴阴沉沉的黑色格调。彩色玻璃和西洋琉璃瓦映透出些许光亮来,叫人觉得仿佛被流光包围,透不过气。
“您确定是这里?”四季突然有些疑虑,她原本以为前辈带她来的应该会是更朴素的地方。
“就是这儿了,映姬大人。我先前有消息,今天晚上是非曲直厅的大人物在这儿有一场宴会,不知道是工作会议还是普通的聚会,这些事情,我等下官就打探不到了。这可是个好机会。下官只是一介死神,单独是进不去的,但有您在就不一样了。接下来要想平步青云,这种场合可不能错过啊。”

“啊,你莫不是早就算计好了……”四季这才察觉自己被利用了。
“莫担心,我需要您,自然也不会害您。您在是非曲直厅做阎魔,打点上下关系是不可不做的,我给您打探消息,您出面疏通关系,这对您的好处实在是不可估量。您仕途顺利,自然高升,我便也能得到更上层的消息,咱们互利互惠。岂不是一件美事? “
四季看着这个粉色的前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亲切,但又让人觉得可怕,不可避免的让人感到一种迷茫。
“话虽如此,但……”
四季想说点儿什么,她从始至终都感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但她却说不出口。
“啊,映姬大人,实在抱歉,说了这么久,下官却还没有介绍自己啊,实在是失礼。敝姓古明地,古明地觉。以后咱们来日方长,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事儿,您以后也不必客气——谁让您长得像我妹妹呢?”
古明地笑了几声,一只手搭在四季肩膀上,带着四季进了那洋馆的大门。四季这个时候还不知道一些事情,但是隐隐约约的,她总能感受到些什么。有时候常识的改变就在一瞬之间,轻微而快速,随之而来的是模糊的感觉。渐渐的,城市耀眼的灯红酒绿都糊成了一堆光斑,五光十色交织在一起,就像一滩洒了的颜料,静静的流淌,蔓延开来,汇成了纯黑的河流,缓缓的浸入了不可说的深渊。

冷暖梦中还,不见霜月唤晚风,凝冰三尺,方知人心寒。
三
“一一八八四三零四,一一八八四三零四……哪儿去了?“
又是找不到的文件。四季一页一页的翻开堆放在书桌上的厚纸堆,已经是一团乱麻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四季开始念想起过去没有那么多文件的日子。
她感到喉咙有些许疼,也许是最近开会话讲得太多了,不过也许只是单纯的天气又转凉了。每次到了这种时候,她准会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傍晚。
四季有时候会想,若是那个时候她没有遇到古明地,也会有今天的情况吗?要是当时担当那起案子的死神是别人,她没有遇见古明地,说不定也在是非曲直厅里边儿混了这么多年,只不过还是一个普通的阎魔罢了。那样的话,也就不会有这么大一个独立办公室,也没有那么多卷宗要处理,自然也不会因为丢了文件而在这里头疼喉咙疼又浑身难受了。
仔细确认了档案柜和书桌上没有自己要找的文件之后,四季便把头埋到桌子下面去找——她总是绕不开这个想法的: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么远,功劳全在古明地。说真的,她不想去承认这件事,但这个事实就这样若无其事的摆在她面前。她确实承蒙了古明地的关照,古明地还在体制内的时候就帮着青涩的四季上下打点,从应该和哪些基层死神打好关系方便捞案子,到逢年过节应该给上级送什么,再到应该算计哪个有野心的同事,古明地都事无巨细的给她出了主意。四季有时觉得,古明地要是自己能进阎魔的编制的话,说不定已经是阎王的身边人了,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读心更适合在体制内混饭吃的能力了。要不是古明地自己没办法当阎魔,她哪会需要四季来给她当中间人呢——实在是吃了员额制的亏。有时候四季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古明地在阎魔编制里的提线木偶了,叫她不好受。

所以当古明地最后决定离开是非曲直厅,辞职下海的时候,四季感到松了一口气。这让她终于有了机会,逃开那个过度关照自己的前辈的阴影——而且还不用失去自己已经获得的一切。不过她一直没弄明白古明地到底为什么离开体制,是自己的问题吗?分明是古明地把自己送上了如今这个位置,古明地却没求过自己把她也带入编制内。一起整了这么久的里应外合,一起干了这么多不黑不白的勾当,最后该收割成果的时候,她却下海走人了,四季一直到今天也感到不能理解。
桌子底下也没有那份儿文件,四季把头重新抬起来,看着这个漂亮的办公室。正前方是黑胡桃木桌椅、家具、还有大门;背后是装满了生者履历和死者生平的档案柜;右侧是上一任厅长留下的书画,写着“明镜高悬”的四个大字;左侧是只有高级领导办公室才能拥有盆栽松树和装饰假山。可是哪份文件能到哪里去呢?哪儿都没有那份丢失了的文件。
“阿弥,你看到一份文件了吗?是个卷宗,好像又弄丢了,编号是……”
“啊呀,四季大人,我昨天按您的吩咐已经把所有文件都放在书桌上了呀。”

回答她的是一个温柔的声音,悦耳又柔和,四季打第一次听到那孩子的声音开始就这么觉得。那声音的主人,本是在侍弄办公室的景观盆栽,听到四季的吩咐便到办公桌边来了,四季几乎没听到脚步声,只觉得她像猫一样的轻盈。在胡桃木桌旁边,她开始用纤细的手指一页一页的翻着文件堆成的小山丘,灵巧地从纸张中滑过,四季想起了剧院里西洋演员跳过的舞步。
带着些许余温的纸张一张张翻飞而过,四季看着她翻找着文件的模样,心里颇有些奇妙的跌宕。似有似无的山茶花香在空气中弥漫,纠缠不清地在她心里掀起了一阵起伏。她又想起旧事来。
大抵是就在古明地离职的前不久,她们在那洋馆的大酒楼最后会过一次面。古明地坦白自己决定离职的消息的时候,四季是有点慌张的。虽然自己处处受古明地掣肘,但她毕竟也是四季在体制内唯一信得过的前辈。此番离职,贸然挥袖,还未得高位,便带着两人几十年来的黑料撒手就走,四季多多少少感到些不安。她本想询问古明地为何突然作此决定,但古明地却抢在前面发了话:
“映姬大人,下官跟您共事如此之久,我以为也算是关系深厚。今不得已要离职,仍有最后一事相求,不知映姬大人答应不答应?”

只能说古明地问得奇怪。四季心里颇有几分怀疑,摸不清古明地的意图。能应不能应总还是要看帮的是什么忙,岂有不知其事便满口答应的道理?四季缓缓的放下手里的茶杯,试探道:“这么多年,在下多受前辈恩典,前辈有什么需要直言便是,何必要如此客气呢?”
说罢,古明地唤了一个魂魄过来。说来奇妙,这魂魄竟是人形——一般的亡魂,皆是不能显形、不能言语的。按地府规矩,亡魂之语,只有死神阎魔才可听清,只有等审判开始才方可显形。可古明地唤来这魂,却是一亭亭女子之形,煞是奇怪。此前,按四季所知,独一个能显形的亡灵还是那西行寺家的长女,那是地府为了委她管理冥界而专许的特权,可是眼前这个亡灵又是什么来头?
“映姬大人,这是稗田,这代亡魂应当是稗田阿弥了——快来见过四季映姬亚玛裉缀娅(यमकेंद्रीय)大人。”古明地做了些介绍,阿弥便向四季跪下来行礼。
四季颇感迷惑,古明地或许是读到了,解释到:“这位是稗田家之女,是在八云大妖怪手下做史官的。籍此缘由,她受命要每三十年转世投胎一次,不可丢失记忆,以便要永久传承历史。八云大妖怪跟阎王说定了此事,作为交换,她每次转生魂魄都要在地狱里做一百年的苦工——虽说阎王为此乃特授其魂魄以人形,但也实在是不幸。”

四季稍稍了解了,她转头看向阿弥,阿弥仍旧跪拜,不敢起身。虽说亡灵见了阎魔也确乎是该行大礼,不过四季听了这番身世也颇觉可怜,便招呼她起来。
阿弥把身子抬起,紫色的秀发稍稍垂到肩膀,散发着山茶花的香气。虽说额头上还带着天冠,身上还是一袭下葬时候的素衣,也仍不掩其眉目清秀乖巧。如此姣好可爱之女子却被大妖怪选中了要当史官,不由得叫四季想起人类里常有的红颜薄命之说,兴许对于现世的人类是有道理的。
“可是,我能帮上什么忙呢?”四季转头向古明地发问,“既然八云大妖怪已经和阎王交涉过一番,我今虽拜受厅长之职,却也无权去干涉此事。况且当前十殿阎王皆不在厅内,什么时候回府还不可知,恐怕连说些好话也是做不到的呀。”
“不,不是这样,映姬大人倒不必去更改八云氏和阎王的约定。只是,前几世稗田转生之时,皆在地狱里做劳工,做的都是采煤和炼金的粗活儿,要忍受烟熏火燎之苦,说实话也和下地狱受罚大差不差,实在是叫人难以忍受。这一世阿弥本是弱女子,要下矿作工实在是叫人于心不忍,所以想请映姬大人您在是非曲直厅里给她谋个文职,不知映姬大人您意下如何?”

“竟有此事?阎王为何非要稗田以苦工作交换?本就是给身强力壮的小鬼的工作,地府本也不缺几个劳工,何必要叫一介弱女子负担?也太没有道理。”
“详情我也不知,只不过这是多年以前阎王和八云定好的,早就时过境迁,那时也许是自有缘由,或许是阎王本就没有多想,又或许根本就是哪个小文官自己随意安排,只不过用阎王的名义敲定,都有可能。映姬大人您也知道,地府的官僚办事,从来也不能说是事事合理。”
“哎,前辈所言极是。这种小事,向来找不到负责的人,也没人修补,只是苦了稗田小姐……”
“可不是吗?所以映姬大人若是答应帮下这个忙,实在是感激不尽呐。”
四季想了一下。不管怎么说,古明地一直为自己的仕途出谋划策,今日饯行之求,若是不应,无异于割袍断义。况且听古明地的说法,她和地上的八云大妖怪想必是多少有些交情的,今日来找自己谈稗田的事情,想必背后多半也是又八云拜托。虽说还不清楚八云为何不愿稗田下狱作苦工,但若是接下此事,必然是能卖八云一个人情,和地上的大妖怪牵上线,对自己总归是没有坏处。更重要的一点,既然古明地还有求于她,就说明她还愿意同自己互留话柄,今后总不至过河拆桥。这样一来,自己的把柄虽叫古明地带出了是非曲直厅,不过最令人担心的情况,也应当不会发生了。

四季心里一盘算,此事也没有不应的道理。
“古明地前辈有恩于我,要是可以相助我自然是乐意的。可是您也知道,是非曲直厅的官职,死神阎魔小鬼都有各自的编制,况且是向来不收人灵的,程序难走,不好安排啊。”
“没事,我有一计,不用进编制也成——”
“前辈有何妙计?“
“合同临时工,怎么样?”
“合同临时工……哦对,秘书岗能收合同工。”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安排下来了,从此阿弥就在四季的办公室里做了秘书,逃掉了一百年矿工的苦役。现如今,古明地离去转眼也有十年,四季已经熟悉了那股山茶花的香味。有时候四季想起这件事会觉得挺开心的,这好像是她在这阴暗寒冷的地狱任职的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做了对别人有帮助的事情。在阎魔的岗位上,还能感到自己对别人有益,实在是非常罕见的。
“啊呀呀,四季大人,实在是对不住。实在是没有找到您要找的那一份,也许是我昨天不小心弄丢掉了,真是太对不住了,想必是很重要的文件吧,这下可怎么办才好……”阿弥也翻完了桌子和档案柜,还有办公室的角落,有些焦急的四处张望。

四季从回忆中醒过来,那份消失的文件早已谈出了她的头脑。“没事的阿弥,丢了一两份文件不要紧的,不是你的问题,别担心。”
阿弥眨眨眼,露出迷惑的表情:“可那文件,对于卷宗的主人来说是重要的审判依据吧?当真是不要紧么,四季大人?”
一两个小小亡灵应该问题不算大吧,毕竟她现在已经不可能亲自去管每一个亡灵的审判了——四季本想这样说。但她看着阿弥的表情,却不是滋味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再也不是那个会关心亡灵去向的年轻判官了呢?是自己遇到古明地开始吗?亦或者是更早或更晚?但四季不想认定是古明地的问题,若这也是古明地的问题,那今日所得的高位,又有有几分是自己的作为呢? 一路上来,虽然做了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但究竟是何时起,再也不记得自己当上阎魔时的那份心情了呢?
四季看了看墙角的西洋钟摆,想了一想:“没事的,也许是被来这儿拿材料的阎魔不小心顺走了,我再让其他阎魔们接着找寻找寻。差不多该也到午休了,阿弥,你歇着罢。”
“那,既然如此,四季大人,您也要休息一会儿了吧,我来为您添茶。”

阿弥把四季杂乱的桌子理顺,从茶台捧来茶壶,往四季桌上茶杯添茶。茶汤顺着阿弥白皙的手浸入杯中,茶香在晃动中慢慢的溢出,叫人心旷神怡,四季一时分不清香气是从阿弥身上传来还是从茶杯中来。四季有时候会想,就算自己混迹是非曲直厅的几十年里做了再多称不上光彩的事,至少她帮了可怜的阿弥,这是她善心未泯的证据。
四季正要抿一口阿弥沏的茶,这时候却传来敲门的声音。
阿弥在四季的示意下打开了门,进来的又是一个年轻人,一个年轻的阎魔,做事还很生疏。她朝着这溢着茶香的办公室里探了探头,不知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时候。这让四季想起当年的自己。
“进来罢,有什么事情吗。”
“啊,是,是厅长大人您吩咐过的财政报告,您昨天吩咐我,说是要在开会之前先给您私下做一次报告。”
“是这样,把报表给我吧——你大概说一说是什么状况便是。”
“是,不过恕我直言,这次的报告……可能会有些不方便……”那年轻的阎魔看了看旁边的阿弥,犹豫着要不要开始说。
“无妨的,你直说吧。”四季接过报表,并没有叫阿弥回避的打算。

“好吧,就跟报表上的一样,您看这里……”年轻阎魔在帮四季指了指几个数字,“连续几个季度,审判的效果都不能算是好——罪人一直在变少。”
“ 是数量的问题吗?阎魔们现在一天大抵能审几个案子?”
“不,阎魔们的效率已经是很快的了,但是……根据死神的报告来看的话,最近是送进地狱的亡灵变少了很多。而且现在阎魔们似乎很难找得出判入地狱的理由了,有些即使入了地狱也没炼不出什么东西,似乎普遍罪孽不够深的样子,不知到缘由。”
“真是奇怪,这里可是中央是非曲直厅,都找不出多少有罪的灵魂,难不成是现世变成了乐土吗?”四季抿了一口茶。
“这实在是不清楚,不过若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那年轻人小声的凑到四季的耳边:“可能会难以维系啊。”
四季有些为难,看眼下这个状况,似乎只有督促阎魔们继续增加亡灵的有罪率这一条路,不管多少罪孽总还是能炼出些金子来的——不过她不太想在阿弥面前说出来。
“嗯,你先退下吧,让我考虑一下这件事,待到开会的时候我自会表态的。”四季姑且先让那个年轻的阎魔退下去。这种时候必须要表现得沉稳一些,前往不能在下级面前显得太手足无措。毕竟四季才混了几十年就当上厅长,对于地狱来说也确实是资历年轻了些,厅里的老资格一直都略有微词,这时候千万不能落人话柄。

那年轻的阎魔向四季鞠了躬,打算告退,不过她突然又想起些什么,从自己的报表之中抽出一份文件来:“啊,厅长大人,我昨天从办公室离开的时候捡到这个,似乎是……一一八八四三零四号卷宗,您还需要吗?”
那份丢失了的卷宗原来在这儿,四季接过了卷宗,那阎魔也便告辞了。
四季打开这份失而复得的卷宗,翻看着之前遗漏掉的内容,越往后翻,却越是失望。她将文件摊开放在桌子上,一一八八四三零四号卷宗的最后一页却是写着“无罪”的审判意见。她颇有点后悔找回这份卷宗了,早知不如不看。
“啊呀,真是走运,可算是找回来了。“阿弥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四季的愁容却没有减淡。
如何是好呢,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一直以来为了凑够罪人的数额,是非曲直厅早就已经是轻罪重判了。如果还要强行增加有罪率,无疑是等于要把善人也投入火狱了。要是放在过去四季还没有当上厅长的时候,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亡灵又不能发声,相比而言,在地狱生活的百万妖怪才更值得考虑。但是现在四季总归是有些犹豫,她也不知道是为何。但每次她看着阿弥的笑脸,她就觉得有什么在阻拦着她,有什么已经丢弃的东西又压在了她的身上。

“怎么了,四季大人,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需要休息会儿吗?要再沏一杯茶吗?”四季摇摇头,她知道阿弥对是非曲直厅的工作完全不熟悉,她的几世轮回都没有被阎王审判,向阿弥倾诉这些与她无关的焦虑显然是无济于事的。
“四季大人,刚才的那位阎魔大人是带来了什么坏消息吗?我看您似乎不太开心。”温声细语的山茶花在引诱着她,仿佛张开了怀抱试图分担着四季的苦恼,四季不可避免的动摇了。
“不,阿弥,我想……我想问问你,我做得对吗?一直以来……“如果四季之后再去审视她自己的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害躁。
“哈啊,四季大人,您在说什么呀。您可是能下善恶之判的阎魔大人,掌管着是非曲直厅,您若是做得不对,还有谁做得对呢?”阿弥咯咯的笑,“阎魔大人本身就是三千世界的公正之源了,又有何对错呢?“
“可是我……我不知该怎么说,我给很多亡灵下了判,但也许我做得不一定对……我弄不清。如果阎魔的判决本身就是公正,对我而言怕是根本就没有对错罢……可当真是这样吗?我拿不准……”

“四季大人,欲言又止的可真不像您啊。”阿弥微笑着走到四季身旁,山茶的香气萦绕着四季纠结的心。
“是啊,真丢人……”四季些懊恼的趴在桌子上。
“四季大人,您做了这么多年阎魔,一定知道地狱诞生的故事吧?”
“地狱诞生的故事么……我想想,很多年前举试的时候似乎是背过的……记得是毗沙国的国王立了誓要惩治罪人,便率十八臣子一起入了地下,也就当了最早的阎王,十八臣子当了十八地狱小王,也就是后来的阎魔,这之后才有了地狱,关押世上的罪人……”
“倒是有这个说法,不过我生前倒是听说现世的人类之间还流传了另一个故事,四季大人,您要听听看吗?”
“嗯。”
“嗯……最早的时候,既没有阎王也没有地狱,人们也不会死亡,就这么浑浑噩噩的生活在地上。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有一个人却不这样想。他的名字就叫‘亚玛’,也就是后来的阎魔。是太阳神的孩子。为了替世人找寻到平安到达天界乐土的道路,他自愿的死亡,从此有了地狱。从此有他领着众人前往乐土,世人才从浑浑噩噩的永生中走出,死亡成为了人世间的不可分割一部分。就是这样的故事。”

四季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跟她背下的那个故事相比,这个故事给她一种稚嫩又温柔的感觉,和阿弥的声音一样。
“可他如何知道有乐土的存在的呢?若是没有,他岂不白白去死了吗?”
“我不知道,四季大人,也许不是那么遥远的东西吧。说不定在每个人心底里,都是知道远在天边的乐土的。说不定正因为心里有这片乐土存在,人们才能知道现世的是非善恶呢?四季大人,我更喜欢这个故事一些哦。”
是啊,若是没有乐土,又为何要分现世的黑白对错呢?善之不存,恶将附焉?若是乐土不存,又何需地狱呢?世上只能是不分黑白,没有善恶,浑浑噩噩的永生下去,恰如世界诞生前的混沌。四季有些理解了,可是自己心中的乐土,究竟在哪儿呢?
四季不由得感到悲伤,她想不出结果,那远在天边的乐土不给她任何救济启发,仍把她扔在选择的泥泞里。既然这样,还不如抛弃了这虚无飘渺的幻想好些,至少能换得轻松自在。莫去考虑善,也便就没有恶了,到头来万物皆虚万事皆允,怎叫人不感到虚无的冰冷?四季沉浸在看不到尽头的迷雾中,思想仿佛被冻结,那迷雾的尽头却是像深渊般的黑暗,注定要将一切存在之物的内心吞噬。可是一双温柔的手却搂住了她的后背。

一阵令人安心的香气把四季包围了起来。四季感到自己有些头晕,往后看去,却只能看到阿弥的鼻尖,轻轻的蹭着四季的脸颊。一双白净的手缠绕在四季的肩膀上,一时间,四季几乎忘却了所有,却只记得那份失而复得的无罪判决了。
“四季大人,您不也是在替世间的所有人找寻着通往乐土的道路吗?您救赎了我,把我带到您身边,带到了乐土,这份恩情,我是绝不会忘的。”细呢般的话语一直进入到她内心的最深的缝隙,耳边只留下了柔软的、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亡灵本是没有重量没有温度的东西,可是四季却觉得自己的暖和得喘不过气,她想解开制服立领的风紧扣透透气,可是她却没法把手伸到脖子的地方,因为那样会碰到阿弥呼出的气息。
四季的思维完全放松下来,不知飘往了何方。她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仿佛是一种救赎。她一瞬间忘记了很多事,仿佛自己从没有来到过这是非曲直厅,从没有当过阎魔。只记得雪水在初春化开的时候,从竹叶上落下,变成一条悉悉索索的溪流,从岩石的高处流下,没有人在意去向何方。只记得远处的有村人走来,替石像扫净了斗笠上雪水,摇着清脆的山铃,已然远去,空余一影。景色难辨真伪,已然分不清是记忆还是睡梦,只有竹影摇曳,春雪依旧,好似乐园。

夜闻杜鹃泣悲啼,不知声何处,花瓣一散水珠落,梦醒拭泪行。
四
干燥的木柴在精雕细琢的火炉里发出些许轻微的炸响,把羊毛地毯和室内的空气都烤得暖烘烘的,一切都仿佛与外面天寒地冻的地狱街道隔离开来。四季坐在针织毛绒的扶手椅上,些许汗珠从她脸颊上滑落,可她却感受不到温暖。她看向那奢华的彩色玻璃窗,四散的五彩却掩盖不住窗外细微的光点。窗外不再有繁荣的车水马龙和灯红酒绿,只有隐隐约约能听到的喧哗与不满之声,与木材的炸响碰在一起,挑动着四季衰弱的神经。四季慌张地拂去冷汗,害怕被人看出自己的焦虑,此刻她的内心比这停止燃烧的地狱还要冰凉。
“别担心了,映姬大人,虽然这里离是非曲直厅只有两个路口,但是不会有人找到这里来——其实诺大的地狱里知道这里和旧是非曲直厅有关系的人并没有那么多。”
四季有时候会突然想起自己的愚蠢,在古明地面前拂去汗珠又有什么意义呢?眼前的古明地,早已跟四季的记忆相去甚远了。她褪去了死神低调的黑色制服已有多年,如今身上穿着的却是昂贵的粉色洋装和懒散的拖鞋,叫人觉得判若两人。

“来一杯雪莉酒?”古明地放下酒瓶,递给四季一个装着淡棕色液体的杯子,“真是抱歉啊,映姬大人,我才盘下这里没多久,还没有招到多少仆人——酒店之前的侍从和厨师都跟着旧老板跑路了,眼下这个状况也不适合聘人,我打算等风头过去再重新招——”
“免了罢,事到如今你还好意思一口一个‘大人’?”
如今的古明地散发着一种气息,让四季感到不悦。她既不是以前那个可靠的前辈,也不是那个消息灵通的官差死神。过去藏在黑色斗篷下的第三只眼现在正光明正大的漂浮在空中,却没有看着她。这是她所不认识的古明地。
古明地见四季不接下玻璃杯,便叹了口气,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洋酒的气味在地狱里不常见,应当是这家酒店的前任主人匆忙离开时留下的奢侈品。四季不免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不免越发的感到凄凉。
“映姬大人,您可别这么说,这酒店虽然现在暂时没人打理,但是它以前是多好一家酒店呀。金碧辉煌的——您以前也常来这里不是?您也知道,旧是非曲直厅的多少大单子都是在这里谈成的。雪茄、洋酒、鸦片烟,整个地狱只有这里才能找到——”古明地把杯子放回的桌子上,在四季对面坐下。“这些倒是都不太重要,不过这栋洋楼确实是不错——多漂亮的彩色玻璃,我第一眼就喜欢上了。正好恋恋之前也在这里住惯了,我们姊妹俩也确实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

“古明地!你莫要再装模做样跟我讲这些有的没的,你这读心妖怪不可能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哎呀,映姬大人,您也莫要这么激动。老实说,我可没在读您的心,没有这个必要了。”
四季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那彩色玻璃,却分明看到自己精神衰弱的黑眼圈和眼角骇人的血丝。哪怕不是读心妖怪都能看出来,她现在正处于崩溃的边缘,无论精神上还是现实上,都只差根稻草而已。
古明地拿出自己的烟盒来,本来都已经点上了一支烟,但她看了看四季,又掐掉了,打算继续刚才的话题,不过这次被四季抢了先。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一开始就知道阎王们搬迁地狱的打算?你一开始就知道我这个厅长不过是一颗被放弃的棋子?“四季尽量忍耐,但失眠导致的暴躁和埋怨还是多多少少的体现在了语气里。
“不算是一开始就知道。”古明地又给自己到了一杯酒。“挺早的时候,我有从已经下了地狱的熟人那里听到些关于煤矿即将开采殆尽的传闻,但是那个时候我不敢确定——倘若真是这样,那阎王们必定要去搜寻别的燃料来维持这个大炼金炉,但是可惜这个地狱的位置不是很好,当年建在这里也就只是看上了煤矿脉而已,从别的地方运燃料过来太贵太慢,太不现实——所以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把地府搬迁到别的地方去,找一个燃料丰富的地方,建新的地狱。”

古明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窗外那令人不安的喧哗声在一点点变得嘈杂。
“可是旧的地狱又不止一个是非曲直厅和一个大炼金炉这样简单,还有依靠着是非曲直厅过活的百万妖怪的他们的城市。所以真的要搬就惨了,天晓得会出什么事。我那时候没有多少上层的关系,阎魔编制内的人大多不待见我们下层死神,我又不可能冒死去读阎王的心,实在是不能确定消息的真伪——不过还好遇到了您,映姬大人。”
四季的手在发抖,她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她已经尽了全力去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在这里和古明地割袍断义恐怕没有任何好处。不满的暴民恐怕早就围满了旧是非曲直厅厅楼,现在除了古明地,还有别的什么人有能耐帮她摆脱现状呢?她很清楚,现在让自己情感爆发,只会连和古明地谈条件的资格都失去的。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为了核实这个消息,才把我一路送到厅长的位置上?”
“您说得太难听了,映姬大人,这叫两全其美,我帮您坐到高位,您帮我打通消息,我们一开始不就是这样约定的吗?”
“两全其美?你管现在这个状况叫两全其美?你早就知道他们提拔我当的是最后一个厅长!你晓得了废狱的消息以后却是立马下海走人,甚至都没给我提一嘴!你管这叫两全其美?”

“映姬大人,恕我直言,这可不能算是我的问题——我是多亏了您才证实了这个消息的,您却埋怨是我没有告诉您,这怎么想也……说不过去吧?”
四季说不出话,古明地把她将死了。是啊,自己真傻,真的,她这么快就被提拔到了厅长的位置上,却没有一点怀疑。她比古明地还早知道阎王们外出“无限期考察”的消息,可是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就算那时候没有反应过来,自己领导的明明是中央是非曲直厅,之后却发现分配到的亡灵和罪人却越来越少的时候,自己却还是没有发觉。结果一直挨到了新的中央是非曲直厅宣布废狱的时候,才绝望地发现自己就是那颗被人抛弃的棋子——恰如那些旧地狱的住民。和四季一样,他们的愤怒不是没有原因——但四季和她们不一样的是,她是地府的替罪羊,是他们愤怒的对象。
四季陷入了沉默,她已经感受不到愤怒,仿佛那张针织扶手椅吸走了她所有的情感。
古明地也不说话,脸上挂着难以捉摸的表情,似笑非笑,四季看不出那是嘲讽还是怜悯,也不想去看,她只静静的听,外面越来越近的噪杂声。火光在蔓延,不知什么时候会突破这里最后的宁静。

“说起来,您知道我从是非曲直厅离职之后去了哪里吗?”
古明地若无其事的说着,就像是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家常。
四季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个话题,但以她对古明地的了解,绝非是要叙叙旧这么简单。她等着古明地继续说下去——谈条件的时候来了。
“我去做了些生意——房地产生意,就在这附近,这样也方便照应恋恋。说实话,是非曲直厅里还是太沉闷了,还是离职后的生活适合我,生意场上没有厅里那么难混,而且每天晚上可以陪恋恋玩,挺开心的。”
“所以呢?”
“没什么,讲些题外话罢了,虽然我此前一直就听说是非曲直厅的地租收得黑,不过还得等到自己亲身去做了,才能体会得到。就在稍远一些的第六路口,我租下了一些地皮准备盖屋子卖出去,本来是挺稀松平常的生意,可是地皮的租金几乎占了我开发成本的一半多。而且不光如此,屋子建成之后还要纳空间占用的租金,到头来成本的三分之二也被是非曲直厅拿走了。你说好笑不好笑?”古明地给自己到了第三杯酒。
“那是我当上厅长之前的规矩了,跟我没有关系。”

“我知道,我知道,我肯定是没有怪罪映姬大人的。现在想想,其实多半也就是黄金的产量出了问题,地府才在地租上出此下策。其实也没什么,只要有人肯接手这些东西就不是问题,当时的旧地狱这些不动产都是大把妖怪抢着要的,我把这些成本转给下家便是,不妨碍我赚的盆满钵满。不像现在,真不知道最后一个接手的是谁……”
“你都知道废狱的消息了,却还去做房地产生意?”
“就是因为知道了,才最后去捞一笔,否则我哪有在这里和映姬大人您谈条件的资格呢?”
“既然要开条件,你不妨就把话说得明白一些。”四季早就没兴趣继续这场哑谜。
古明地放下了酒杯,脸上终于露出了清晰可见的微笑。
“废狱自然已成现实,不过,我想地府的地权总不至于凭空消失,如果我刚刚的记忆还算准确,一直以来实际掌握着整个地狱之地权的,也就是映姬大人的是非曲直厅吧?”
四季的手死死的抓着扶手椅的针织呢,几乎快要将布料捏碎。几十年的审判生涯里她见过很多罪人,十恶不赦的也有,身不由己的也算,但她抬起头看向古明地的眼睛时,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淡紫色的双眸中却是和无尽深渊一般的黑暗,张牙舞爪地要从眼眶中爬出,仿佛要冲她而来。四季本能的别过头去,却恰好和近在咫尺的第三只眼对上了目光。那深红的第三只眼漂浮在自己眼前,死死的盯着她看,那眼中却分明倒映着自己颤抖的瞳孔。

“我的开价就是这样,映姬大人意下如何?”
“古明地,我跟着你混了这么多年,却没有想到你是如此贪婪之徒,你可想过是非曲直厅一走,旧地狱本就没了财源,若是连这地权你都要据为己有,以旧地狱为家的多少妖怪就要流离失所,冻死街头?”
“呵,映姬大人,恕我无礼。您若不贪,又为什么会被人骗到这弃子的位置上去?你可想过多少无辜亡灵为了您的仕途下了冤狱,受尽炙烤之苦?我劝您莫要五十步笑百步。”
“那外面怎么办?外面那百万妖怪正群情四起,民愤漫天,你我若是干了这般勾当,还想脱得了身?”
“事成之后,我可以保您平安脱身。是非曲直厅已撤,地狱的妖怪们要争也只能是冲着地权之益而来,到时候他们发现最后一个权利人也便是最后一任厅长,映姬大人怕是在劫难逃,阎王们找人背下这废狱黑锅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不如我们在这里安排妥当,地权移转自然要公示,到时,地狱的大小妖怪们有气也是冲着我来,映姬大人只消签个字就能金蝉脱壳,烂摊子,我来帮您摆平便是。”
古明地将第三杯酒也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把纤细的身子靠在扶手椅上,面无惧色,早已是胜券在握之态。

四季努力平复着呼吸,无数想法和情感的涓流正在她的脑海中流淌,汇聚成心灵的漩涡。这一刻,她想到了阿弥。
山茶花的香味从记忆的深处的暗格中弥散开来,引领着她找寻着往昔失去的旧事,温柔的怀抱再次将四季环绕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遗忘了呢,她漫步在自己记忆的长廊之中。是什么时候忘记了那份美妙的景致?还要那些美好的愿望与温柔的声音。是什么时候遗失了呢?四季缓慢的俯下身子,从山泉的溪流之中拾起了丢失的心。环顾四周,却是梦中的雪景,春雪已然渐融,阿弥似乎就站在竹林的尽头,淡黄的和服正装饰着她的背影。当这件事过去,当这一切都过去,就带着阿弥到这个梦中的地方去吧。当试炼的暴风雪过去,她也终会在太阳神之子的引领下,前往乐土吧?
四季从扶手椅上缓慢的站起来,似乎已经不再发抖,古明地还是那样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也不在意。
“映姬大人,您想好了?”
“我看你已经知道了,古明地——我们各自有路,就此别过吧。”
“是吗,真遗憾,映姬大人您是打算独自出去面对那些暴民吗?”

“被骗也好太贪也好,不管怎样说,我也是这个旧地狱是非曲直厅的最后一任厅长,是还留在这里的最后一个阎魔,也是最后的负责人。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给他们一个交待呢?”
四季转过身去,对着彩色的玻璃将自己的衣领捋平。她扶了扶自己的官帽,玻璃中映出的,却是几十年前刚入职的自己腼腆的笑。
“那之后呢,映姬大人还作何打算?”古明地继续不动声色的躺在扶手椅上发问,却没有露出一点失望的语气。
“地权之事,我自会和那些妖怪商议,不必你担心。如今是非曲直厅不再,地权再持也无用,不如散与有用之住民,虽不能抵地府欺瞒背叛之过,但多少也算一个交待。届时就算旧狱妖怪们再怒不可遏也无可奈何,我职责已尽。之后我若还侥幸留了一条性命,就往冥界随处找个地方安身便是……”
“和稗田阿弥一起?”
古明地此言一出,四季突然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东西,侵袭了自己全身,像冰霜一样锐利无情。心脏突然不知为何开始不顾一切的狂跳,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双脚却止不住的发抖起来。她转过头,却发现古明地仍是不动声色,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四季张开嘴,喉咙却吐不出一个字来,记忆的碎片像潮水般涌来,疯狂的思索着到底这股神秘的不安之感究竟从何而来,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我说你啊,和阿弥卿卿我我了这么久,难道从没有想过,分明是八云大妖怪和阎王之间的问题,到底为什么和我这个小妖怪之间扯得上关系?”
四季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她几乎快要跪下。古明地的话像是带着棘刺的针尖,缓慢的扎进四季的胸膛,她感到呼吸越发的困难,每吸一口气都好像要流尽身体里的血。四季大口喘着气,因为睡眠不足而负荷过载的大脑彻底混乱了。一瞬间,破碎的句子和疑问像决堤一般涌入,飞速的翻腾起来,天旋地转。
“你……你……”
四季甚至整理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映姬啊映姬,你不过是个干了不到百年的阎魔,稗田早已转生八世,你是何以信任她至此的,任凭是我也想不明白啊。”
四季已经听不见这些东西了,她鼓起最后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冲下楼,跑出了这栋西洋建筑的影子,沿着早已结霜的旧地狱街道上,跌跌撞撞地朝着旧是非曲直厅楼的方向跑去。
“带人跟上她,阿燐,莫叫她受了伤。”古明地看着四季踉踉跄跄的背影,对一旁的猫儿侍从下了令,起身也向门外走去。

这天的温度实在是很冷的,地狱却没有雪可以降下,只有像凝结了一样的空气。四季不顾一切的向厅楼的方向跑去,呼出了水汽在空中凝结成小小的冰晶,她已对寒冷没有任何感觉。暴民的火把越来越近,她能看到是非曲直厅的围墙,却感受不到火光,一切都像是停止了一样寂静。
她知道外面的妖怪是进不去的,没有了侍卫,她离开厅楼的时候就贴上了符纸。符纸只有一张,只能立起单面的结界。她把阿弥安置在自己的办公室,交待她说自己将一切安置妥当之后就回来,她让阿弥不要离开厅楼,外面不安全。
她还记得在她最后离开的那一刻,阿弥还像往常那样微笑,她摆摆手,要自己早些回来,注意安全。
她什么也不顾的冲向厅楼的大门,撕开了结界的符纸。她能感到火焰的热度从周遭传来,围绕着这旧厅楼的都是旧地狱暴怒的住民,黑白色的传单标语横幅飞得到处都是,仇恨的目光和肮脏的咒骂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些不值钱的杂物从远处砸到她的眼前,却没人靠近她一步。
四季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推开那扇曾经坚不可摧的大铁门,一步一步的向自己办公室挪动,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够她奔跑。

“阿弥……”干涸的喉咙也组织不出像样的语言。
当她推开那扇黑胡桃木门的时候,却是没有一点光亮,阿弥平日里照料的盆栽和假山仍在那里,不为所动的看着狼狈不堪的四季。“明镜高悬”的四个汉字却是像是从白墙上渗出的墨黑的恶灵,无情的放声大笑,叫她无地自容。奢华的书桌上尽是散乱的文件和资料,档案柜早已一空,四季痛苦地闭上眼,不愿去想阿弥翻找纸张的模样,更不愿去想她到底带走了什么。
四季放弃了办公室,搀扶着是非曲直厅的灰墙,一点点的向前走去,她仍是不愿相信这栋庞大的厅楼早已是一片死寂。四季拖着早已不知所属的身体,沿着这尽头有如深渊的走廊,一扇接着一扇地推开那些吱嘎作响的门。终于,她倒在了其中一扇后面。
那是好多个审判厅中的一个,四季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来过这里。她以前从未注意到这些大理石的地砖是如此冰冷生硬,她动弹不得,眼前仅有的是自己曾经抱怨过的,那盏昏昏沉沉的吊灯。
脚步声从审判席的方向传来,随之而言的是木椅的轻响,她尽力转动自己的脖子,看到的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粉色洋装,此时正坐在那张及其让人不舒适的硬木椅子上。

“稗田不可能不走的,这里也不能再庇护她了,只是我也没有想到她还带走了你所有的污点和软肋,真是精明。”古明地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平稳得叫人生厌。
四季什么也不想说,黑漆漆的审判厅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在呻吟。
“回到这里还真是怀念,只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出现在审判席下面。映姬大人,看在我们之前的交情上,我再给您提一次价吧——”
白磷燃烧的声音划过,古明地深吸一口,慢慢吐出,烟雾飘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稍微东边儿一点儿的地方,八云大妖怪作了一个大结界,她打算把自己经营的土地彻底从人间的现世隔离开来。地府怕她从此带着自己地盘儿上的人鬼蛇神脱离了轮回转生的管辖,便去跟她谈了条件。谈下来的结果,是要设一个全新的是非曲直厅——‘乐园’的是非曲直厅。名义上还是归地府管,但是阎魔得是由八云来定……”
古明地继续说着,也不知道四季有没有听。
“八云要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阎魔,最好还能跟地府有点儿隔阂。我跟八云还算有点儿交情,如果你愿意的话……”

四季还是不作声。
古明地叹了口气:“稗田也迟早会出现在那儿的吧,她无论如何都是要回到八云手下做史官的……”
“你拿去罢……”声音虚弱而微小,但古明地能听到。古明地从审判席的椅子上站起,她本想读一读四季的心,但她什么东西都没感受到。除了微弱的心跳,死寂的内心早已是空无一物。
“那就到时再见了,映姬大人……亚玛萨那度(यमज़ानाडू)大人。”
病雁独离去,群不唤,翅已挛,悲旅肠断,空余凄凉啼哀寒。
五
“我不信你,你没有道理非得要告诉我这些东西不可。”
小町把镰刀柄捏紧,只是锃亮的刀身遮不住她鼻尖上的些许冷汗。
“我方才说过,你不信我,只会丢了你该得的好处。”
“空口无凭,这种故事无非是信手拈来,你这厮休得骗我!”
小町这话本应该是挺威严的,只是那亡灵却突然在空中炸散开来,化作一团白雾,吓了小町一跳,反叫她往后缩了两步。
只一两秒,白雾又复向中心凝结,那亡魂渐渐显出人形。小町张目结舌,不由得继续退步,却是一头撞在审判台的桌沿上。

只见那女子紫发白衣,头饰山茶,睁眼看向小町:“空口无凭?”
“阿求,你竟是……”小町一时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刚才这一撞叫她头昏眼花。天寒地冻,亡灵又是冷气四散,小町却是汗如雨下,腿脚发软。
阿求见状,叹了声气,朝小町走去。小町却吓了一个激灵,镰刀唰啦一声斩下,停在阿求面前。她弓腰扎步,如临大敌,眼神却是慌乱不堪,不知如何是好。
“小町,我与你非是仇敌,你何须如此提放?“
现在连声音也能直接传到小町的耳中了,更叫她觉得紧张。
“吓晕了四季大人,又在这儿讲了这么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你这厮究竟有什么打算?”
“自然是有打算,不过肯定对你不是坏事。”
小町还是举着镰刀,一点儿也不敢放松,眼前这个亡魂一点儿也不一般。阿求向后走去,想找张椅子坐下,却是没有发现。这乐园的审判厅除了阎魔的椅子之外没有预留任何坐处,她于是将自己靠在了墙壁上,丝毫不管那个紧握镰刀的死神。
“绀珠之变以后,赫卡提亚大人越发的对幻想乡感兴趣,听四季的意思,还专往地府派了些御史言官,那这样倒是好办……”

“好办?”
“不妨做个交易,我将四季的过往卖与你如何?”
阿求从袖中拿出厚厚一叠泛黄的文档,扔在审判厅的地板上,发出了一种敦实的碰撞声。小町愣在原地,常言说人死带不走一片叶,她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偷运到这彼岸的?
“这些东西你留着便是,若是交给那群小鬼御史,阎魔之位你自可取而代之,不交也可,那四季也再也不是你顶头上司,从今往后只有她对你言听计从的份儿。”
“你在胡说些甚么……”
“胡说?你可知是非曲直厅员额制之后,你们死神全然晋升无途?只有一个阎魔下了位置,才能有一个编制的空位供人争抢。你是乐园的死神,幻想乡的业务你最熟悉,等四季一落马,除你以外,地府也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选。还是说你甘愿一辈子做死神,受四季的摆布?”
小町说不出话,那一刻她觉得世界都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她被迫的去搜寻自己短暂的死神生涯里的所有回忆,还有自己当上死神之前的人生,却是脑中一片空白,仿佛记忆被什么东西夺走。小町咬紧牙关,她感受到了一种过去从没有在自己身上感受到的恶,说不清道不明,比她在那渡船上见识过的人世间最罪大恶极的人更凶更恶。它在蔓延,在侵蚀,摧毁了一切羁绊与情爱,在一切灵魂和内心中肆虐传播、繁衍生息。它蚕食着知性与智慧,不分神佛人鬼,法力无穷,摧枯拉朽。

小町的嘴唇慢慢张开,大口的喘气,举起镰刀的双手抖得厉害。小町摆脱不开自己混乱的思绪,倘若连四季大人都没有在这种凶恶之下幸存,渺小的自己又要怎么抗衡?
“你休想……”小町只觉得口干舌燥,还没有能捋出一句话来。这时却是咔哒一声,刻意紧闭上的审判厅大门打开了一道缝。
“四季大人!“小町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在明亮的白色灯光的照耀下,四季的脸色显得更加苍白憔悴。她没戴官帽,制服的领子也没有扣起来,眼角似有似无的闪烁着泪痕。她已全然没有了阎魔的威风,却只像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女孩儿。阿求不知为何别过头去,小町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四季大人,您的身子……”小町想起四季刚才正晕着,总归有些担心,但四季却朝她摆了摆手。小町只好不再言语,让四季自己同阿求独谈。
“阿弥,你终于还是来了……”
“我不是阿弥。”阿求叹了口气,却没有抬起眼睛来。“我只不过有她的记忆,我可不是她。”
四季哑然的看着眼前的阿求,颤抖着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小町什么也没听到。

“当初接近你的人是阿弥,不是我,留下这些东西的人也是她,不是我。” 阿求看了一眼地上的旧案卷,仍旧冷冷的说着:“四季大人若是为再见一次阿弥,专程到这幻想乡来任职,怕是不能如愿以偿了。”
四季还是沙哑地沉默着,像一台空转的留声机,只是颤抖得越发厉害。小町实在看不下去,便忍不住自作主张发了问:
“阿求,你莫要再打哑谜,现如今才翻百八十年前的旧账,你究竟是为何而来?”
“我一亡灵,能有何求?如今我三十年现世阳寿已尽,按理本又应又下一百年地狱再转生。可惜此世匆忙,幻想乡之事愈发扑朔繁杂,史书多有未缮。若是还要再等百年投胎转世,恐怕史事会多有遗失,幻想乡的平衡就难以维持。”
“什么啊,说得这么责任重大,我看你无非是想再逃一次苦役罢了!”小町有些愤慨,只觉得阿求欺人太甚。
“嘁,你们地府无非是拍拍脑门,随手定下了这百年的苦役,却丝毫没有想过别的。死神小姐,你可知道对于现世和幻想乡来说,一百年有多长吗?”
“休要狡辩,就为了这种事,你就要拿四季大人的旧事做要挟,真是岂有此理!”

“你为什么不想想,这些见不得人、见不得光、见不得御史言官的旧事到底是谁做出来的?说我要挟,你就不想想这要挟的把柄是谁留下的?”
“你这家伙……”
“别说了,小町。”
小町本想继续说下去,却出乎意料的被四季打断,只得死死盯着阿求,握紧镰刀。阿求也不再作声,还是刚刚那样的神情,继续着这场古怪的对峙。小町用余光扫视周围,却发现除了自己,几乎谁也没有抬起头来看谁,看不出是不愿还是不敢,只让人觉得像陷在了泥潭一样的不自在。
“阿弥……不,阿求。你若是愿意……你若是想,你一直都可以舍弃那个悲惨的史官之命……”
虚弱的声音从四季喉咙中传出,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我一直都可以帮你摆脱这一切的,如果那个时候你没有离开……你为何一定要在八云的手下委曲求全?短命的现世也好,地狱的苦役也好,你本不必承受这些。”
小町越听越慌张,她慌忙的回过头去,只看见几行泪痕又划过四季的脸颊。
“现在还有机会,阿弥,你快逃罢,去冥界也好,去现世也好,去一个没有地狱也没有乐园的地方罢……我会给你准备离去的道路,帮你对付地府和八云,快离开这个命运吧,阿弥,我就是为此才到乐园来……”

四季越往下说,越是泣不成声,小町彻底慌了神,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说了,我不是阿弥。”
阿求从靠着的那面墙上起身,抬起头来,看着四季。小町不知道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填充了怎样的情感,山茶花的气息依旧,只是物是人非。
“四季大人,我和您不一样,您或许忘记了自己为何会成为地狱的阎魔,但我从没有忘记过自己为何会是幻想乡的历史。”
四季没有回答,她只是那样沉默着,任凭眼泪涌出,仿佛那里站着的不是一位阎魔,而只是一尊会流泪的石像,悲哀的望向自己的过去,却丝毫找寻不到自己的身影。
四季没有回答,阿求便转向一旁的小町,用轻柔的语气说道:“死神小姐,不如还是由你来决定吧,是由你收下这份旧证,还是由我到地狱去之后上交给御史言官呢?”
小町只觉得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灌满她全身,在今天冰冷的日子里她也已经是汗流浃背,她用手拂去额头上不知从何而来的汗水,感觉头疼欲裂什么东西将要爆发。
“呃啊啊啊——真是够了!”
突然哐当一声,那沉重的大镰刀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小町一个箭步冲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飞了那堆躺着审判厅冰冷地板上的案卷,只听得哗啦一下,档案散架作无数黄页,在空旷的审判厅里飘散开来。小町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她没能抑制住自己。她只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阎魔也好,死神也好,过去旧事也好,眼前的新事也罢,阿求也好,四季也好,一个个都太荒谬了,一个个都好像是在刻意地演出一场叫人笑不出来的滑稽剧,一个个都痛苦地扭曲着,全都荒谬得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荒谬得她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

“谁稀罕这些天杀的烂书页!谁在乎!你不就是要逃掉一百年的苦役而已吗?有必要大动干戈吗?有必要整得这么麻烦吗?我这就带你去投胎转世便是!“
小町一把冲上前去,抓住阿求没有温度的手臂,大跨步的走向审判厅的门外,仿佛要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似的。她却听见背后传来阿求的笑声。
“死神小姐,我收回我之前的那句话,看来地府也没有把你教得很好嘛。“
小町现在一句风凉话也不想听,她只求这一切快点结束,任由阿求大笑,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到阿求眼角的些许泪光。她只是抓着阿求的手腕,头也不抬地走着,却只觉得心里越发沉重,等这一切结束了,她还能见到原来那个四季大人吗?
就在她们要快步走过四季的身边的时候,小町突然觉得被什么扯住走不动了,她回头望去,却发现阿求站住了,她低下头,在四季耳旁,轻声的说完了这一世的最后一句话:
“抱歉了,四季大人,谢谢您到这个乐园来,希望有朝一日它也能救赎您。”
泪水打湿了阿求的丧服,审判厅中回荡着小声的啜泣,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响。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的发黄的纸页也从是非曲直厅的地面上消失了,没有人注意到,就像那些不愿被人再提起的旧事,缓缓地沉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刺骨的凛冬,等待着下一个拾起它的人。
凝云流殇意,河山又几时,烟影朦胧过,寒鸦栖暮枝。
余音
“姐姐,姐——姐,别写了,该你走棋了。”
“是吗?嗯……我看看啊……象走F7,吃兵。”
“诶——不要嘛——姐姐又吃我的禁卫军——不玩了啦!”
“恋恋,这才下到第六回合哦。”
“可是我不想让棋子被吃掉嘛——”
“恋恋啊,有时候不舍弃就不会有收获哦。”
“可是啊,可是啊,明明被舍弃掉的是禁卫军先生,最后却是姐姐赢,不是很过分吗?”
“恋恋啊——”
古明地总感觉这个对话是不是以前也发生过,不过也不重要了,能陪恋恋一起玩总是好的。
“你们姊妹俩玩得倒还是挺开心嘛。”
“八云,你还在啊。”古明地叹了口气。
“别这么着急赶我走嘛,你知道最近第十代稗田出生的消息了吗?你不去庆贺一下吗?她这次免了一百年的劳役之灾,不也有你的功劳吗?”

“不感兴趣。”她更宁可和恋恋多下两局棋。
“这些事情想必都得追溯到那个时候啊……话说回来,废狱那次,赚得最多的就是你了吧?”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旧事干什么,又来挖苦我?”
古明地一边说着,一边在棋盘上落下了下一个子儿。
“没什么,只是看着你这栋地灵殿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当年它还是酒店的时候我也是常客呢——话说我本来当时还以为你拿到了地权就满足了,居然现在还用上了核能来炼金,真不愧是你啊。”
“地租能赚的钱也就那么一点儿,要知道废狱了之后旧地狱地价暴跌,如果不是我出手保市,旧地狱还不知道穷困潦倒成什么样子呢。”
“是吗,我可是听说当时那些反对你垄断地权的妖怪,全都被你撵出旧地狱了呢。”
古明地抬起头看看眼前这个衣着华丽的大妖怪,叹了口气。
“我说啊,你现在讲这些干什么?你的目的不也达到了吗?稗田不用受苦,幻想乡缘起的编写现在没有一百年的空档期了,幻想乡的平衡也就可以维持了。四季映姬的把柄现在也被你抓在手里,乐园是非曲直厅接下来也就稳定了——完全可以说是共赢嘛,你还有什么不满?”

“是吗?我看映姬那孩子可是被你弄得挺惨的呢,情感上的,毕竟被背叛了那么多次。”
“诶——姐姐这个人渣——”
“恋恋啊,不可以这么说话……所以我又特地安排了一个又温柔又忠心的死神去安慰她嘛。比起这个,赫卡提亚那边对这件事有什么动静没有?”
“赫卡提亚眼线到处都是,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只不过我们对四季的控制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无非是塞了一个人质在我们手里,换来我们对她新地狱开发的不干涉——现在新地狱的黑帮生意和石油买卖正火呢。”
“所以我说是共赢嘛,没有人输的大团圆结局。”
“大团圆结局?”
“大团圆结局。”
“大团圆结局——啊,Checkmate,姐姐输了——”
“恋恋,不可以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动子啦。”
彩色玻璃映照着旧地狱灯火的辉光,在地底黑暗中闪烁着,交织出一幅幅悲伤与欢喜的画面来,有些被忘记,有些被永铭。被忘记的,恰如历史沧澜中的浪花,翻涌之后便是沉眠;被永铭的,终究是要跟随着这条长河一起,回转沉浮,永无宁日。它们汇聚在一起,组成一条浩浩汤汤的江河,卷杂着一切,流向无边深渊的尽头。我想,在那里等待着的,大抵不过只有炉火没能融化的渣滓,还有那尚未除尽的铅锡而已。若是还有人沿着干涸的河床走去,越过那条空旷而漫长的道路的话,也许终究能看到,那既有也无的大审判吧。

二零二一年十二月四日于自习室
碧蓝航线谈判桌下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