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无晴（二十四）

张九龄带人连蹲几日，终于等到陶阳回来，此时他隐匿在暗巷中，黝黑的眼紧盯着天桥戏院，突觉肩上一沉，他本能地利落回身就是一拳，被人轻松躲掉。
熟悉的栀子花香让张九龄停住了手，他目光略带惊讶：“晋王殿下？您怎么在这？”
孟鹤堂手指抵唇示意他噤声，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这是云汉公子全部的信息，我要用他换陶阳。”
张九龄接过这份沉甸甸的信封，犹犹豫豫不敢答应。
“你放心，周航那我已经写过信了，你只把这个交给他，他会明白的。”
看着张九龄几人从暗巷离开，孟鹤堂长舒一口气彼时阳光正好，霜雪交融，街头的树也冒了春芽，来往的人也多了起来，他看着门前车水马龙的天桥戏院，整理好情绪走出暗巷，大步阔绰走进天桥戏院。
“于老板，阿陶可在忙？”
于谦正摆弄着新淘来的古玩，闻声回头见孟鹤堂笑道：“你来的可巧，阿陶刚刚回来，正在楼上休息呢，你直接去吧！”

孟鹤堂拱手：“多谢。”
听到门外有脚步声，陶阳急忙将绘制一半的地图藏在桌下，孟鹤堂推门而进，见他神色一闪慌张目光一沉，垂眸向下看了一眼。
“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你生病，过来看看。”
“已经好了，多谢殿下挂念。”
孟鹤堂随手关上门，背对着陶阳沉默几秒突然开口：“九良遇袭，是你报的信？”
“殿下在说什么呢？”陶阳心道不妙。
孟鹤堂回身，目光阴沉，似乎是要把陶阳看透一般，沉声说道：“你知道本王想上演英雄救美，可那伙人，根本不是风云楼的人。”
在周九良康复之后孟鹤堂找过朱云峰一次，却听他说自己的人根本没有等到他们的马车，孟鹤堂心生奇怪，便与曹鹤阳一行人开始暗中调查，这一查，可真是惊天动地。
“陶阳，本王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陶阳心下了然，自知否认已没有用，坦然承认道：“去郊外这事确实是我透露的，可人不是我派的，我也不清楚。”
“你说不清楚，当本王就会放了你吗？”
袖下的手骤然握紧，孟鹤堂俨然在得到肯定答案后瞬间红了眼，语气中夹杂着被背叛的愤怒，还有一丝失望，他看着面色平常的陶阳，想着那一封封让他想烧毁的信，终是忍不住问道：
“你与樊霄堂勾结，到底为了什么？”
“你——你怎么知道樊霄堂？”陶阳下意识一问，反应不妥垂下眼眸，“我只是奉命行事。”
“可据本王所知，你与他根本没什么关系！你！”孟鹤堂话语一顿，语气尽是失望，“陶阳，本王是真心待你为友。”
陶阳心底一颤，他何尝不知，但他身份如此，命运如此，也早就习惯了步履薄冰的生活，孟鹤堂等人的出现，算是给他昏暗的生活带来一点光。

看着眼前人面露失望，陶阳突然有一种解脱，不必再隐瞒的解脱。
他苦笑道：“这世间的真心，谁敢信啊……我亦如此，殿下难道不是吗？倘若不是因为文王府英才辈出，殿下又怎会注意到那个人呢？”
孟鹤堂瞳孔一震，陶阳的话似乎直接扎在他内心最深处，桃花眼底掀起一丝杀意，孟鹤堂缓缓走向陶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呵——我当然知道，殿下想怎么处置我呢？”
孟鹤堂沉默了，他虽得知陶阳是那个奸细感到愤怒，但更多的是不解，他只想要一个真相，一个能够挽救他的真相。
“这春去秋来，都快十年了……”
陶阳转身面向窗外，似是回忆往事般轻叹，窗外残阳烧红了半边天，落得他一眼火红，挡住了眼里泛起的涟漪，他苦笑出声，随后渐渐癫狂，那笑声里藏着多少苦恨，
“如果樊朝没有灭国，我应该会很幸福的。”

“陶阳——！”郭麒麟猛然惊醒，大喘着气。
夜深人静，只有沙沙风声而过，郭麒麟揉了揉太阳穴，眼前都是梦中的场景。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举起剑，倒下了。
他越觉不安，匆忙起身披上衣服从小门跑了出去，他一路狂奔，最后在紧闭大门的戏院门口驻足停留，残风唤回了他的理智，郭麒麟停留片刻，又怅然离开。
这一场景，都被窗前那双眼睛看了去。
陶阳露出一抹笑，眼中带着不舍，对着郭麒麟离去的方向缓缓抬手交叠于额前，缓慢又郑重地低下了头。
他将未画完的地图点燃，星星之火在他眼中燃烧，或许他应该为自己活一次，好好选择自己的生活。
“他说的对，如果我能像周公子接受殿下那样接受他，或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我是个细作，命从来不在我手中，站在刀尖活着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爱呢？”

“晋王殿下，你不会懂的……永远不会…”
—
入春之后周九良的身体莫名更差了些，晕厥的次数也多了起来，面对那微乎其微的脉搏，朱鹤松表示无奈，他也不明白，明明用了那么多药，怎么会越来越糟。
周九良倒是看的开，每天依旧笑着，出去溜溜弯，听听戏，他还在院子种满了栀子花，使得原本空旷的小院换了模样，到处生机盎然。
孟鹤堂依旧是晚上偷偷过来看他，与他说一些朝堂上的事。
太子最近有些不顺，在孟帝出巡时借着小皇孙生辰为由赦了十余位重犯，其中包括别国的奸细。
孟帝得知龙颜大怒，不但直接收了太子协政的权利，又罚他在东宫禁足思过三个月，以示惩戒。
小皇孙也被皇后娘娘接出东宫亲自带养，只因太子妃太过骄横，甚至鼓动太子包庇母家兄长的罪事，皇后娘娘教导她她又出言反驳，气的皇后娘娘直接接走了小皇孙并下令云氏无诏不得探望。

一时间，太子一党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惩罚，连孟鹤堂都产生一种错觉，这是老天都在帮自己吗？
扬州灾后恢复事宜孟鹤堂亲力亲为，甚至亲自与农夫一起耕田犁地，赢得不少美誉，这叫孟帝很是欣慰，不仅在朝堂上大赞孟鹤堂，而且宣布今年夏天南巡时孟鹤堂留京掌政。
渐渐的，朝上的大臣开始捧着孟鹤堂说话，甚至有老臣直接提出废太子，立晋王一说。
孟帝虽未表示什么，但心里也确实有此想法，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太子虽然昏庸，处世不如晋王，可也是长子，古来少有废长立幼一说，即便群臣多次提及，孟帝也都是含糊了事。
孟鹤堂心里明白，如果自己想入主东宫，就要让父皇对孟十方，彻底的失望。
“如果你想彻底扳倒他，就要建立属于你自己的力量，你要去拉拢有用之人，这样才能让你在朝上地位稳固，不然的话，就有太多的未知了。”

周九良听他说完，十分认真提出自己的意见，孟鹤堂也全部接受，打趣周九良是个贤内助。
“我去你妹的！老子可是八尺好男儿！咳咳——”
“你瞧，还好男儿呢！快喝点水。”孟鹤堂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朱鹤松的药可好好吃？我瞧着这脸色更差了。”
“也就那样吧！吃了也没什么用。”周九良咳得双眼微红，他抹了下眼角拉住孟鹤堂的手，玩笑道：“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你当上皇帝的那一天。”
“一定能！你莫胡说！”
“切莫急功近利，要慢慢来，知道吗？”
他在他唇角轻轻一吻，孟鹤堂搂着周九良说：“我知道，可我最担心的还是你的身体，近日我不算忙，带你去山里玩玩吧？”
“好啊！有你在，去哪都行。”
“嗯，西疆那边最近不太平，我怕过几日顾不上你，你莫要怪我啊！”
“我懂，如果你要出征，我就在家等着你，但是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

“好——”
手里的信件仿佛千斤重，陶阳疲惫地合上眼，靠在窗边。
【我已与西疆王联络，不日他便起兵，地图要尽快交给我……..】
累了吗？累了吧…
大概是过够了这样步履薄冰的生活，他也不想再继续担惊受怕了……
“小天，去帮我递个帖子给郭公子，我请他到来福楼有要事相求。”
郭麒麟，这场棋，我不想下了。
太阳被乌云遮盖，紫色闪电划破了天际，雷声隆隆，一场暴风雨，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