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才是最重要的事，嘉然小姐

今天，班里新转学来一个小女孩，名字叫嘉然。
她就坐在靠近窗子那排的最后一个，和我遥遥相对。她总是穿着一袭粉色的连衣裙，很可爱，爱笑，爱和小姐妹们打闹。没过几天，就融入了进去。
和我截然相反。我总是独来独往。尽管成绩还算不错，但也不算太好，应该说是中游稍微偏上。不至于像班里的学霸总是被一群女生围住，问数学题，问物理题。老师说我是勤奋型的，踏实努力，一步一个脚印。但是我总是要避开旁人的焦点。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会留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那是我不可多得的秘密时间。我也不敢多待太久，因为年级主任有可能会来检查班里的灯是否关好。只有这二三十分钟是独属于我的。
其实严格来讲我也是转到这个班的。这个班是重点班，都是年级里的尖子生。其中一半的人是入学时靠着高分数，就一直在这个班的。另一半人就像我一样，是从各个班里选拔两三个成绩较好的学生，拼凑在一起的。在普通班里我还算成绩优异，但是在这个班里就是平平无奇了。听说，班上有些同学家里很有钱。还有的父母是高官的。还有些父母是教授。我的家来自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小村子，父母没什么文化，但也不至于太穷，起码供我上大学是没什么问题的。当然，凭我的家庭情况，出国留学还是有些费力的。在亲戚朋友和同学面前，我刻意维持的人设是不爱说话，踏实努力，只爱埋头学习的好学生，好孩子。

嘉然对每个同学都很亲切。她在元旦联欢的班会上还为大家表演了跳舞，很有活力。还有唱歌，她虽然唱的不算太好，但总是叫人喜欢。
有一天，又是轮到我留下来做值日了。
“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来关灯锁门。”我对同学说道。
听着渐行渐远的说笑声，我松了一口气。
我把教室里的灯都关掉。悄悄地把自己座位上的椅子从课桌上拿下来。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盏小夜灯和一本书。那是前几天我偷偷从图书馆里借的《西方爱情诗选》。我翻开书，灯光打在书页上，就像偷走黑夜的窃贼。
我推开窗子。一月的晚风在吹拂着。远处高速环形路的路灯如同点点金色的星光。汽车在川流不息地疾驰着。能听到不远处的公共汽车发动机启动的轰鸣和楼下自行车的铃声阵阵。下班的人们向着自己的家奔去。那大概是一天最美好的时光，因为不管一天多么疲惫，回到家总是温馨的。我离家有些远，便一两个月回一次。这学期是关键时期，不能掉链子，所以暂时不能回去了。

但晚风总是好的。在有暖气的屋子里待得久了，不免是有些燥热的。冷风让我感到清爽和宁静。
我感到心情不错。便开始小声吟唱诗中的一些音节。我没敢完全大声地读出来。
我读着读着，突然迸发出一句：
“我想把一切美好的都献给你，我的爱人。”
“这句不错。”我抬头看了看，是穿着一袭粉色的连衣裙的，身材小小的，带着甜美笑容的少女。她的眼睛仿佛会呼吸，一闪一闪。连口音都十分可爱。
天啊，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孩子！
她的笑是那样甜，喜马拉雅山的雪也要被她融化！
“你也喜欢诗吗？”她笑着问我。
我哑住半响，等回过神来才惊慌失措地答道：“嗯......对，算是吧......嗨，我这不是语文不太好，想为语文作文补一补素材吗？”我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这个借口有多烂。毕竟语文作文是不考诗歌的——题裁不限，诗歌除外。卷面上如是说。
她没有指出我的错误，只是笑了笑。我反而更尴尬了。手忙脚乱地收起桌子上的书和灯。

“然然虽然不会写诗，但觉得会写诗的人都好厉害呢！诗和歌是一样的，你说对吧？”她凑近了问我。我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和心跳——太近了！
“嗯......”我支支吾吾地回答着，在她面前，我反而才像是一个害羞的小姑娘。
“对了”，我突然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赶紧走。不然郝主任会挨个来查班里是否锁门了的。到时候被发现就惨了！”
我匆忙地收起书桌上的书和灯。
我们走出了教室，锁上了门。到楼下教学楼门前的时候。我提议道：“你是要去女生宿舍吧？，那你直接从这个门走就好了。我的宿舍在东边，我从那边走比较近。”我头也不回地仓皇逃走了。
我的心跳得很厉害。因为我又撒了一个很烂很烂 的谎。其实我是怕走到外面被某个老师看见——恋爱是禁止的。而且我这样的人，又哪有资格想这想那呢？
你是天上的星星，我是地上的小石子。我仅仅是仰望你的光，就感到满足了。
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又一次忍受着舍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但是这一次我没有把头埋到被子里捂住耳朵。我反而呆呆地望着上铺的床板，回想起今晚那段奇妙的时光。如果现在有人打开灯，一定被我那痴痴的傻笑吓了一跳。我怀着甜甜的梦进入了睡眠，长这么大，从未有过如此的感觉。

......
后来，我便在上课时总是不由自主地看着她。我怕被老师发现，便假装理性至上。然而我的内心已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只是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悸动，不让它漏出一滴水花。
嘉然小姐的每个微笑我的牢记于心。我常常趴在桌子上偷听课间她和小姐妹们的嬉笑怒骂，她每一个笨拙的笑话都能把我轻易逗笑。她总是傻傻的，甜甜的，永远待人以温柔，从不漏出负能量的一面。
我记得有一回，她说着说着便委屈地哭了。她说有一次在出租车上不小心睡着了，醒来就被司机师傅凶，说这个巷子太窄了，车不好进，你自己走吧。
“可是之前都是开进去的呀。”她一遍把头埋进小姐妹的胸前，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然后又抽噎着说：“关键是......那天我睡过头了.......”
我突然就很愤怒，想问问那个司机为什么舍得凶这样的小天使。后来又强行冷静下来，对自己说我算是个什么东西？我有什么资格去管呢？！
但就是这样，我总是感到心弦被她拨弄着。我多想保护她！给她全世界最好的！

于是我补完了那首小诗：
冬日的暖阳，
夏花的灿烂，
秋风吹过的池塘，
春天的嫩芽和细雨，
我把一切美好的都献给你！
这个世界多么可爱！
向你问一声早安，
我梦中的爱人。
我想写一封信，就像最庸俗的告白方式：找一张干净的信纸，用信封整齐地将它包好，再亲手送到亲爱的人身前。
还是别了吧。我不断地踌躇着，纠结着。
我最终还是放弃了。
后来，我忙于学习。桌子上书和卷子渐渐累成三道墙壁，将我包围。但我总是放不下，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那个夜晚。我有时还会偷偷地瞄着她。但学业太忙，我的二模成绩不太理想。我必定是要走出自己那个小村子的人。我一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我一定要改变自己的阶级。不能辜负我妈妈的期望，我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我总是咬牙切齿地叮嘱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冬天已经过去，春天也已溜走。在那个下着暴雨的盛夏的早晨，我踏上了自己人生的战场。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宣告着我人生一个阶段的终结。我没有感到松了一口气，反而莫名的平静。只是平静。
过了几天，我和舍友约好回学校合影留念。我突然想起自己的那首小诗和那封未送出的情书。我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起来。我开始纠结是否要送出去。毕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相见的机会了。
可是合影的时候，我没有看到然然那小小的倩影。于是我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舍友：
“嘉然呢？”
“什么嘉然？”
“她没来吗？”
“谁呀？谁是嘉然？”
“就是那个身材小小的，总是穿着粉色连衣裙的。总是特别温柔的，很可爱的。自称然然的那个王嘉然呀！”
“你在胡言乱语说些什么？”
我开始感到异常。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就像摘下眼镜的高度近视患者，怎么看也看不清楚。我感到世界在颤抖着，无数的声音回荡在我耳边。“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我努力思索着。得到答案的我一口气跑上楼去，来到那个熟悉的教室。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打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没有人，大家都去楼下拍合影了。
窗子开着，六月的风吹动着窗帘。天空澄净如湖水。远方的客机起航，划出纤长的尾迹。空气在微微震颤。
只有她。
她还是那么可爱。少女本来静静地望着窗外的云，长发轻轻地飘动。看到我，她转身笑了笑。
“你来啦。”她说。
即使是最简单的话语，也带着令人心醉的甜蜜。
我没有回应。反而痴痴地走向她。
“我给你写了一首诗，是情诗哦。”
“嗯。”
“可我已经没有时间读了。”
她的身影在轻轻飘荡着，像梦幻的氤氲。
“我知道”，少女笑着，“我一直都知道的。”
“那么，我还有一个请求”，我没等她回应，便匆忙地说：“我可以拥抱你吗？”
说完，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张开双臂，紧紧地向她所在的地方拥抱了过去。
我还是晚了一步。我只拥抱到了空气。

“我爱你。”我轻声地呼喊。
纵使是虚拟的幻影，也值得付出真心。
......
“爱你才是最重要的事，莱斯特小姐。有些人觉得爱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和一堆孩子，或许爱就是这样，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
——《破碎故事之心》杰罗姆·大卫·塞林
......
2022年1月22日，雪。
我关上闹钟。原来距离高考结束已经八年。枕边不知不觉湿了一片。我穿好衣裳，刷牙洗漱，走上拥挤的地铁十号线。又是碌碌无为的一天。在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车厢里，我打开B站，看到嘉然小姐发了一条动态：
“嘉心糖们早上好呀~
我今天在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超级超级酥脆的可颂！！
嘉心糖们今天吃了什么呀~ “
我回复道：
“早安！嘉然小姐。
今天吃了油条，豆浆，还有包子！
还有，昨晚又梦到了你，真的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