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组】象牙鼓

是这样的 这次题材比较叛逆……希望叔叔饶我一命……。
是叛逆的古风复健，从梗到人设都很叛逆，地域肯定是有原型，但因为融了很多非当地的东西在所以我就不说了，大家自己体会（。
象牙鼓
——“我要你为我造一面象牙鼓。”
我半截身子陷入稻泥，泥土湿软，种下湿润稻米的甘香味道，两臂€裸€露泡在水中，身体蜷缩。我衣裙下泥土开裂，闷湿响声爬上水面吐息，自此稻禾高长，围裹视线。禾下有灰麟鲤鱼，禾隙泥缝间翻腾游弋，鱼尾在手臂上拍下破碎泥星似暗灰陨石碎片撞击银河——于是我右手手腕微抖，画布上绀衣女人的身型消弭，化作田间青泥。
我坐在水田里画她，她在吊脚楼上看我。楼是细瘦木杆浸在水中，鲤鱼啄食其上蜉蝣，搭起高挑纤薄的骨架，安了方形的小室作筋脉，内嵌一个颈上挂着象牙吊坠，左手戴金链的女人，推开门走出卧室，€裸€足，身穿靛青色丝袄，内里上衫是鱼师青，衫领配菘蓝色纹，两袖间印素采纹养；下裳是绀蝶色，裙褶缀着绀宇。我在泥中架起画板，她在吊脚楼上点起火，火上挂起一只鼎罐，里面煮着白粥，令起一炉煮茶，旁边白瓷碟里撞着腌鱼与黄瓜。她低头弯起背用一只大勺搅动白粥，蒸腾的白雾吞蚀她的发髻与侧脸轮廓，只看见几缕长发散下，虬曲着沿下颌线延伸。她看着我，攀上栏杆，跳下高楼，跃入水田，薄纱衣上不染禾泥。我看她从田间跳上岸，更多的碎发从盘髻上散下。她一双€裸€足踩在尖石，招来岸边饮水的一只母山羊，山羊才从山间走下，两只长角隐没在层叠的怪石荒木间，四只蹄泡在山间不绝携带碳酸盐的澄澈流水中。

她抚摸羊角，挤下母羊的奶水，盛在一只挂着晨露的木桶里向我走来。
山羊舔着她流下的€血€迹，白毛沾着零落的红色。€血€液被涨落的水冲到田间，随她踩踏流水的缥缈的跫音一同流向我。后来搅动流水的声音戛然而止，万籁阒寂，她左手舀出一勺羊奶向我递来，垂下的发丝散发母羊分€娩新生的气息，湿润的黏腻的，像冬日雨后翻动芭蕉叶下红壤，掌纹渗出湿冷细汗。我接过木勺一口饮尽，画笔掉落稻田，油彩结块斑驳在水面上，刚调好的檎丹色块甩到脖颈处，勾勒动脉盘绕骨€血€的痕迹，凝固。递回木勺，触碰她的左手，金链摇晃声音清脆如两块教堂彩窗的碎玻璃互相碰撞。
她把我陷入田泥的身体拽出来，好像打捞久坐河塘的破朽雕像，衣裙沾衣随风飘摇变成溢动的千里江山图，泥间生长田螺，黛色的壳嫩白色的肉。
我当时穿着熟柑橘色的裙，露出双肩，碎布料盖住双臂与双腿，每日泡在水中画一片久废的吊脚楼。我几年前游历到此，正是秋季，天晚无月光，只能看到山影树影，摸到水留在山石上，山石嶙峋滑腻如蛇的肌肤，一路割伤脚板小腿手腕小臂。没有办法找路出山，只能停留一晚。我顺着山石向下走，身上的豁口流出鲜€血€，少量而不止，跌撞爬下群山身体脱力滚进水田，听见群羊嗥鸣，月亮升起，微弱月光下只见到一片吊脚楼挂在水边山间，远处风声敲动鼓楼高挂的大鼓。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披头散发浮在稻田间，被高大的稻禾包裹其中，身上伤口全部愈合，不沾一丝稻泥，像新生胎儿脱离母体，脐€带断裂。我记下这里的位置，过了很久后复寻，寻过一年，跋涉来此，本以为这里只剩下慌颓的村落，恰好一片残败的吊脚楼被牛羊啃啮，一座风雨桥半段塌陷，一座鼓楼涂漆凋落。

直到她从卧室走出，瞥一眼正在画画的我，挽起袖子扎一个发髻，鬓间插€上一把银簪，头上带着银冠，走起路来金属摩挲摇晃。
我见到她，一双绿色的眸子看向我，好像能吸去人的全部魂灵。我跪在泥中亲口勿她的左手，金链硌唇，膝盖骨扎在冰水中刺痛难耐。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里总是在下雨，你的金链竟然不会生锈。她右手顺着我颈部的油彩滑下，双肩和€裸€露的前胸，回答说，因为这里的所有都生锈了，土生红锈，山生黑锈，所以我就不会生锈。一双绿眸盯着我和画板，眨一眨，勾起嘴角，我看到她抿起两片唇，薄薄的，苍白的，留下浅淡粉色，手也冰冷。我那时是原本在此生长的村妇，采稻时偶然从棕灰色的湿润泥土中掘出一块养晦千年的玉，此后日日供€奉，满心赤诚感念人间，以致家家供€奉，香火旺盛。
她说，你起来，水里冷。
我见她迈出河塘上岸，从衣兜中拿出红色野浆果喂围上来的山羊和水牛，收起画板跟上去，说，你家，我怎么爬上去？
她回头看我，思索，你说吊脚楼？有梯子的。

于是我看她在湿润的红土地上€裸€足奔跑，发髻完全披散，银簪与银冠凋落，木桶中洒出的乳白色羊奶星星点点，飘落，甘腥味道哺育一片红壤，乳白色痕迹的终点是她随风飘动的绀青衣与靛青袄，衣纹在初升的浅金色阳光下镀上一层金属质感。终点不断延伸，停在吊脚楼前。她一手提桶，一手抓着木架爬上楼，为我支起木梯。我捡起她掉落的发饰爬上木梯，坐进小的方形的室内，被熬粥的水雾裹起。她在水雾中身形模糊，我为她盘起发鬓，戴上银饰。她一头灰白色的发丝如溶洞中浑€浊泉水倾泻，飘在风中。我合拢她裹起一层湿润空气的碎发，亲口勿她的双肩、后颈、侧颊。她瘦削，纤薄，苍白的双颊挂着两抹浅薄黯淡的粉红，冰凉的肌肤下有一双漂亮的蝴蝶骨，我伸出两指勾起衣衫，沿着她的脊柱一路滑过，抚摸她的脊背正如枯草间野火炙烤凉玉。戴上银冠后她回身口勿我的前颈，丝缎做的阔袖覆在我腰侧。
我闻着她袖间沉了不知多少年的香€火味，其中混杂了白檀香与雪松香。我想她应该是此地主持祭€祀活动的人，向天祈问时就身穿这身黑袍，将牲骨新木投火塘中燔烧，祈天的玉帛沾着手上牲畜的棕色或白色毛皮，鲜€血€渗进衣角皮肤，击鼓起舞，口中念着【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围坐鼓楼的人皆跪倒她身下，再望她时只见一双碧绿的眼眸，灵动鲜活。

我说，我以为这里已经荒废了。
她说，是，早就荒废了。这里也没有其他人住，建筑坍圮，溶在土壤和流水里了。她拿来两只木碗盛粥，端来腌菜问我吃不吃得惯。
我说我吃过，有一点酸，还有点儿辣。
她看我夹菜，找了个舒服姿势坐下，说，我是这里的祭€司，留下来很久了。
我问，按理来讲，村落的祭€祀师能住更好的房子吧，靠村镇中心鼓楼或者祭坛。
她说，对。这不是没人了，住哪都行。
她夹起菜放在嘴里咀嚼，两只眼睛盯着我喝粥，顿了顿说，你想知道的好多，不是学者就是文人。
我看了眼放在角落里的画板，她朝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弯起嘴角笑吟吟。我耳根发热，慌忙避开，挺直脊背说，我是闲散游民，你考虑一下收留我。
她依然看着我说，也行。
我掸掉衣服上干结的泥块，掌纹间泥土板结。我接过粥来喝，湿冷晨风吹走寒意，便能两三口饮尽。我问她，那怎么选了河边。
她说，因为这是河边。

我又盯着她的衣服，说，你平时也这么穿？你这衣服看着就不灵便，竟然没有刮掉线。
她接过我递来的空碗，刮掉线我就没得穿了，我又不会做衣服。今天要做祭€祀，你去不去。
她双手攀附在楼侧栏杆上，身体一跃，衣摆在空中漂浮翻飞，因为质地较厚且颜色较深，并没有羽化而去的感觉。她是从远古走来，通€灵知命的大祭€司，祭€祀时割开食指，鲜€血€滴在宫宇高阁间，便能召来飓风狂雨，可凭万千牲€尸搭起蓬莱仙岛，有羊皮牛革作宫闱，有玉带丝绢挂城楼。人们将生长百年的乌木与油松割断，用湿润坚挺的木料高筑金银台。她稳落砖红厚土，我拿起画板走下梯子，她伸出手来接我，冰凉的，滑润的，纤薄的手。
那时我突然想起古籍有言，此一带山脉绵延处，祭€祀事宜一直由山脚下世代安家的洛氏一族掌管，历代祭€司皆为族中筛选的女子，祖传一身祭€祀服。继承了祭€司位便独自搬到鼓楼下整片村落兴建的大宅中独居。大宅下有座风雨桥，横跨一片无涯的水田，两侧有鸡鸭筑巢，农民劳作，种下糯米，养肥野鸭，稻禾间一群鲤鱼悠哉游荡。我常想洛这个字漂泊感与凝滞感都好重，像一条身体不甚灵活的大河，永远做紧贴地面的流动。我记起那本书的结尾，说此一族传到某代，出了个不老的祭€司，于是她就这么一直做下去，直到村寨的人都€€死€€绝，尸€体滋养此地土壤使之愈加肥沃，吞蚀村舍与流水。

她就这样踩在湿冷泥土上做着通天的法术……
我偏头看她，她拎起一只山羊登上鼓楼最高层，一双赤足踩在正中间的鼓上，鼓面洒满各色熟糯米。她抽出象牙做把的短刀割开野鸭的侧颈，山羊号鸣，燕雀惊飞，动脉€血€喷涌，溅在鼓上，她手上，楼下我的眼眶里。刀把与衣服仍然干净，纤尘不染。她念【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欲用刀割开自己的手掌祭拜天地，刀锋划过金链发出金属清脆摩擦声，反射明晃晃的阳光。我奔上楼顶夺下她的刀，看她手掌间刚割开的豁口，与愈合程度不同的疤痕，数不清多少道，有一些沿着生命线一道划下，将原本生命线的痕迹延得很长很长。她做了数不清多少年岁的祭€司。村寨干枯，魂€灵踟蹰。她浅浅笑看我，像久困一处的羁旅，神色淡漠，蕴藏一些倦怠。
倦怠又被不断增长的岁月打磨浅了。
我从没想过，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个正在缓慢枯萎的地方，恰好还能窥见它曾有人烟的遗骸。这里住着许多片破碎的琉璃瓦，扎进土壤中或泡在水田里，从人类各种各样的生活琐碎回忆搬运至此，躺在夕阳或皎月下闪着斑斓的余晖，落满斑驳的泥渍。

就好像她的两片唇。浅浅淡淡的€血€色在两片苍白的薄唇内生长萎缩，若隐若现。
她说，我已经活了很久很久，没有任何执念。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问她，你是不是姓……
洛，你又猜到了。书里怎么写的？
书上写洛氏最后一代祭€司能呼风唤雨，神力无边，不怒自威，面色清冷，骨皮瘦削，笑面亲和。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那还挺准的，所以我猜是你编的。
我回望她碧绿的眼睛，好像一汪不会干涸的古潭，说，对。我猜这里曾经香€火不断，我猜他们说你风光霁月。
我看到鼓楼三面围着三只鼓，她脚下踩着一只。我站在鼓下，仰面看她，亲口勿她两瓣冰凉的唇，说，
我要你为我造一面象牙鼓。
为什么？
因为它苍老，稠厚，不染鲜€€血€。我要看你站在其上高唱€祷€词。
好，那么你想不想听你的故事。
我看她坐在鼓楼底层中央的火塘边烤豇豆、甘薯，火塘里烧着折断的松枝与其他不知名树枝，散发松木超越时间的旷远幽香。我用刀剖开鸭腹，又从水田抓来鲤鱼，剖开鱼腹，将熟糯米塞进其中，陈进酱菜缸里，罐口引水密封。剩下几条鱼，就随手丢给她一起烤了。手上沾了粘稠的€血€腥，于是踱到河边清洗，抬眼回望鼓楼，才发觉两人已然对坐无言一下午。

这样久的时间里，她端着画板画我，我扯下脖子上的象牙吊坠为她雕鼓，匕首刃粗、吊坠小，几次割在手指上，€€血€€滴在火上，干了。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瞥了我一眼，一双红眸十分好看，调了红颜料在画布上提笔一勾，于是我说，不疼。我想她这样的旅人，快意潇洒，一定还没有在某地驻足。我见她调的是白色染料，就问她，你是不是该调绀青色？
她说，白色衬你，€血€也衬你，还有肥鸭、青鲤。
我点点头，说，橘红色也衬你。
现下又是浓郁夜色坠入零落在世界边陲的孤村，吊起一颗月亮挂在天边，半明半灭，水波下形影散乱。
我在散开的月色碎片中洗尽污€血€，望火塘燃起的橘红色火焰，火焰后她重新扎起棕红色长辫——在外漂泊一日，已经被风吹乱——编起来，编成北方人家祝€寿€时不断的长面，又或者将渡船系在岸边久久停泊的长长绳索。
火光下我看到她穿一件浅橙色的连体裙，腰间扣着深一些的橘红色腰带，小腿与大臂间布料松垮，皮肤光滑细腻。她的裙摆随风飘动，坐在鼓楼间的影子投身四壁，光影浮动，与火堆融为一体，好似将被燃起的火烧着。我向她走近，她拿着长木枝翻烤，甘薯渗出蜜汁。我拢起她后颈的碎发，接过红薯，她又拿起画板，在火光中继续画。我递去一壶酒，再递去一壶凉透的茶。

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冷冽寒意在潮热的空气中撞碎了。
她饮一口酒，啜一口茶，说酒是做工十分不精，茶也是，想是你消磨时间拿来玩的。
我说对，真聪明；红薯熟了。我忘了她姓什么，只记得她名字是单字“绫”，于是叫她阿绫。我心下想好明艳的名字，像有实体的流动的火。她走过万千座城，画过数不胜数的景色，想必是能化成一盏流连华北与华东平原的红色风灯，栖在月下，就这样明媚过大江南北，千年万年。
她笔下一抖，抬眼看我，就见一只红薯塞到她嘴边。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说你翻过的古籍，记载荒僻地界奇闻怪谈，不过寥寥数语，如何知晓洛氏一族，最后一代祭€司故事全貌？
红薯周遭的热气在雨水中形成浓白的烟雾，她隐在雾中，咬着迅速冷下来的红薯，听我讲故事。我在火下重新雕鼓，说我喜欢讲没有意思的故事，所以它得有个老套的开头。我们说那是很久以前……
每年大祭也是这样的季节，忘记是不是同一天，总之鼓楼外总下着绵绵的雨，楼内烧着香火，楼外青€鼎立在雨中，炖着肉汤。大€鼎传了不知多少代，总在雨水中煮着不同的肉块，白沫浮起又沉下，下面烧的柴火燃着又浇灭。原本金色的凹槽盖上青绿，青绿又在此后许多年中覆盖整个鼎身，如夏日阔叶草木恣意疯长。香火味道浓郁，吸进鼻腔，还裹挟湿润的水汽。

我每年此时就从山脚下的木房走出来，身前身后人列成两排迎着我，一年穿一次的衣服才出门就被淋湿，走过一座风雨桥，很多沿河而建的吊脚楼，人们伏在地上跪€拜。走到楼前照例€焚€香，登梯爬上最高层，站在鼓上，下令€焚€香、宰€牲€，自己击鼓，楼下所有跪伏之人起身唱歌。
那年不一样。大祭日，天色未亮，我登上鼓楼擦洗四面大鼓，楼下布上大鼎和焚香，村中人松散排开，水田中鲤鱼吐息。我那时看到淡淡月白下一抹橘色人影，沿着石山跌撞爬下，走了很长很久的路，几乎要踉跄着走过一个月亮。步履不稳，不时发出微弱€呻€吟€。我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大祭开始，击鼓声中我听到她支撑不住，滚落山下，跌进水塘，送来阵阵鸭鸣，飘来丝丝€血€气。
于是我继续敲鼓。过了不久，她从水中起身，长裙沾水黏在肌肤上，棕红色长辫绞乱，所以她干脆将它披散下来，发梢挂着红色水珠，她也全身是被山石割开的豁口，挂着或深或浅的€€血€€痕。我依然击鼓，她走向鼓楼，注意到她的人自觉让路，她看着我，对上我的目光，一双红眸也像€血€，那种凝结起来的不止息的生命力量。我放下鼓槌，褪去绀色裙袍，露出里面素色衣裙，衣袂旋飞，在鼓上起舞。她一路走来，淌着€血€，哼着外乡人的曲子，落在鼓楼火塘中，抖落一身€血€水，然后火就熄了。

她也跳舞，跳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舞，一袭红裙随风旋转，流落很多€血€液，€血€滴甩到地面便干涸凝固，到现在也无法洗净。她双手拍打着手鼓，打我从未听过的节奏。人们于是不为我的舞和乐。她讲很多外乡的故事，从海洋讲到平原，还有山麓和久结冰川的枯江。
她的故事被当时在场的所有人记住，记一辈子，删删减减传给下一代，传到这段记忆消失，此后村寨的人也都消失，只剩下我一个人，因为长活常记，所以不老不€死€。
当时我见她，就想我通€灵知€命，竟不知道很远的地方，竟有一个红裙的女人，一身快意漂泊山河，明艳过千百座楼宇高阁。也就是此后，洛氏再无后女，我的生命体征也留在那刻，再不衰老。
一曲舞罢，她退回水田，闭眼仰卧，浮在水面，身上的伤口遂全部消失。那时她告诉我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过了不知多久，到现在，我只记得她名字是绫。
我讲完故事，她将薯皮丢进火堆，我将雕完的鼓递给她，带着我族€祭€鼓的标记。
我什么都没说，接过她递来的鼓，端详良久，开口，听说这里每十五年春三月择祭师，割开村寨中新满十五岁洛氏后女的左手食指。所有的少女从吊脚楼上攀下，指尖淌出的€血€是不绝不涸的河流，不可涌出河床，染上建楼的长木，绿藻缠绕的紫藤……一路去往寨中的鼓楼。如果站在楼前€血€液仍流淌不息，就拿来积水的芭蕉叶盛上新滴的€血€，一路朝楼上牛革大鼓流去的€血€滴染过鼓槌顶端，于是那两只用象牙造槌柄的槌就赐给€血€滴的主人，她就成为下一任祭师。

她想了想，说，对，春三月阿，也是个总在下雨的季节；你是不是要看我跳舞？
我说，好。
于是我看她缓慢褪下丝袍、上衫、下裳，只剩下一件素缟色丝裙，走向水塘。她赤€裸€的双足陷入种稻的水塘，身穿白裙，绾起发髻，头戴银饰，右手抓住楼檐，攀援，飞身登上鼓楼，两条丝质长袖甩到两侧挂起的鼓上，仰身用头饰撞击身后的鼓，立在脚下的鼓上，银饰随身体摆动摇晃，反射镀金的阳光。
她起舞，我对她说，你就是流落人间的神女，人人见了都要惊叹，遂辗转古籍中千千万万年。
她一舞跳完，我这样说，她朝我笑一笑，说，如果你再来，那你要将糯米塞进一只鸭的腹腔，带上一缸腌了多年的鱼来祭我。笑容化在银饰反射的阳光下。
她又说，现在，拖着你的鼓，接住我。
她一只脚踩上栏杆，朝我跃下。我闭上双眼，双颊鼻翼浸润朝间细密的水雾。再睁眼，唯有金色的阳光覆面。
不见人影。
后来我继续云游，逢人便说，我是盲眼的画师，曾听一游旅说：

【余尝观之化晨雾，起金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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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书籍：《贵州黔东南侗族文化调查》，《中国传统色》，《楚辞 九歌》，《黔小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