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星（8）

安排完所有伤员的床位，我终于得以松一口气。
“干得不错。”低沉的一句男声，我回过头去，工程师只留给我一个健壮的背影。
落日的光彩终于不再显得那样惆怅。
“至少……事情有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话里的意思不知在揶揄还是真情实感，总之她此时放松的摊开了手，眼神里也不再是那样复杂繁多的感情。
助手和那位母亲在一旁交谈着什么，完全忽视掉了我们的存在，关于我们两人的谈话，那自然也是视之不见。
“没必要在意她们。”她察觉到我低落的情绪，高声地说着。
气氛变得有些紧张，按照平常我会满脸赔笑的上去打起圆场，但这次，作为事件中心的我，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抱歉……有人需要换药了。”
唐突的声音让气氛尴尬起来，不过至少还是打破了僵局。
“大家都去休息吧，我来好了。”我试图缓和对峙的气氛。“伤员在哪？”
“嗖——”
一声尖锐之音从面前掠过，我甚至还未来得及思考，脸颊就像是遭受了一记重击，厚重的面部护具崩坏、碎裂，这些锐利的碎块一定在我脸上划开了几道口子。

这股冲力大得有些出奇，我倒向一旁，一时间思维都有些恍惚，周围熟记于心的面孔甚至都让我感到几分陌生。
我顺着力道倒向地面，周围的腿脚总算活动起来，她们聚在一旁，晃动着我的身体。
啊，我认得她们，这双手已经长起了茧子，应该是那位辛勤的母亲；这双手白皙细腻，大概是来自于那位尚且年轻的助手；而这双紧紧攥起的手……
我看到她满脸不可遏制的怒意。
“对不起，是我大意了。”话语里的歉意，完全抵不过语调中那股咬牙切齿的愤怒。
我察觉到她身上澎湃涌起的能量，纯白色的医用隔离衣下，一阵更为纯净、更加耀眼的白光汩汩涌动起来。
粗糙的白色布料从她身上缓缓褪去，仿佛被这光芒灼烧干净，再定睛一看，它们仍旧完好无损，它们像是可见而不及的飘渺云雾一般，穿过了她的躯体，缓缓落向了地面。
“别害怕。”她握住了我的手。
“噼啪噼啪噼啪！！”
一旁的平整木墙瞬间绽开了几十个孔洞，尖锐的响动不绝于耳，我看到一道道充斥着尘土的痕迹从眼前呼啸而过，不可一世的冲向另一边的墙壁，留下一处一模一样的烧焦的印记。

她们双手抱头，满面惊恐，刚刚那位前来问询的更是伏倒在地、浑身颤抖。
或许是我仍没从恍惚中苏醒，我没有哪怕一丁点的恐惧之情。
此时此刻，她跪坐在旁，双手紧握着我的手掌，圣洁的白光之下，她目光如炬。
我似乎能够看到那些飞速而过的尖锐的金属，它们像是雨点一样密集，带着闪烁的星火、卷起灰尘与木屑，从空气中划过；它们一往无前、义无反顾，它们穿过长廊、它们穿过木墙、它们穿过光彩、它们穿过我们的胸膛。
圣洁的光芒缓缓生长，那些漂亮的纹路像是花瓣的脉络，一点一点的蔓延到每一个角落。
那些风暴一般狂野的弹雨，终于在这铺天盖地、毫无瑕疵的光色中，失去了最后一点力量。
就像是那些穿透彩虹云雾的飞鸟，纵使拼尽全力，也无法改变丝毫光彩的样貌。
“去看看有没有伤亡，尽快治疗。”她站了起来，对面前的两人说着。
澎湃的能量回响之中，她们只有俯首听命。

她转身向子弹的方向走去。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只奈何还是力不从心，唯有颓然的半跪在地。
“等一下！”我不知哪里来了勇气。
她仍旧背对着我，只留给我一个侧脸。
“你叫什么…嗯……我的意思是，你的名字是什么……”
“叫我‘勇者’就好。”
“勇者是吗？”
“对，叫我勇者。”她转过身来，周遭亮白色的纹路，像是心脏一般砰砰的跳动起来。“等我回来。”
她笑了，久违的笑了，她嘴角那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却像是晴日里的雪花一般，明亮又清晰。
如来时那般，她一袭银白色的纤薄盔甲，周身轻纱飘舞，朦胧的白光沿着那些别致的花纹缓缓流淌，即使是我，也能清晰的感觉到其中澎湃汹涌的能量。
她挥挥双臂，就这样空无凭依的飘向空中；她越过弹雨、穿过屋顶，将所有的一切视若无物。
只因她傲立在无人能及的维度。
晦暗之境蔓延生长，从不可能的角度将世界包裹。

这场让一切崩溃离散的荒诞表演里，我成为了唯一的见证之人。
她傲立在世界的碎片之上，任凭斑驳之中火光冲天，晦暗无声的空间夹层里，她高声怒哮：
“给我退下！”
恰似时线停滞，空间倒转，那些虫群般密集的战争机器崩碎剥离，它们沉湎于真实的世界，它们惊恐于无尽虚妄，贯绝天地的光色与晦暗之间，渺小的思想唯有俯首称臣。
世界在一瞬之间归于沉寂。
汩汩涌动的暗流像是柔软细腻的巨物触须，沉静且温柔的，将所有无力反抗的孱弱猎物，一丝不剩的吞入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