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巨人（小小说）

“南方有赣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反踵，见人笑亦笑，唇蔽其面，因即逃也。”
——《山海经 海内经》
（楔子）
赣巨人，是男孩对他的称呼。
（一）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赣巨人来到人间世。
他在深山中长大，从未离开大山半步。他以前的玩耍方式：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今天全都一下子变得无趣起来。也许不吧，可能只是他太孤独了。
他太孤独了。莽莽群山中，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为伴的生灵。
山中最古老的树说，去人间世看看吧。

赣巨人来到人间世。他翻过大山，渡过大河，到人间世时，已是晚上。
这里和山中完全不一样，他想。这里的也是平的，星星是高的，水是柔柔的；这里有石头垛的墙，草堆起来隆起了小包，还有房屋、犁、锄……太多新鲜玩意了。
他发现一头牛。他拍了拍那头牛。牛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垂下头继续睡觉。
他也想睡觉了。他躺在草堆里，数着星星睡着了。
（二）
哗！
赣巨人是被一阵喧嚷吵醒的。他睁开了眼。
咦？天上怎么有这么多头？他一骨碌爬起身来，头们顿时散开，但还是聚在他身旁不远处唧唧喳喳。不时有头从头间探出，瞪大着眼睛，又缩回去。

他们长得和我好像啊。可是，他们的样子好奇怪啊。赣巨人挠挠头，对一个头说道：“你好！”
那个头没有回应。难道是太吵了？赣巨人皱了皱眉，提高音量说道：“你们好！”
还是没有回应。所有的头都在交头接耳、咬手指、咂舌。
“快看哪！他长得多么奇怪呀！”
“是啊！看他一身的长毛！”
“还有他的脚，居然后跟朝前！真不晓得他这样是怎么走路的！”
“还有他的长嘴巴！往前突出那么多，真真骇死个人！”
“这家伙，比俺村东头的铁牛还黑呢！”
“莫挤咯，莫挤咯，让我也看一下噻！”……

大家都在对着他指指点点，却没有人真正关注他。
（三）
你能体会到被所有人带着恶意品头论足的那种黑暗吗？赣巨人此刻正处于黑暗之中。
他转着圈，周围的人围成一个圈，天旋地转。人们还在那里。无处不在。他踉踉跄跄地转着，想找到出口。人们围得水泄不通，没有出口。
他害怕极了。他想冲出人们的包围。可就像圆心永远不可能离开圆内一样，他无论往哪边走，人们都纷纷跟着他。他们并不想错过了一“奇观”。
他突然感受不到大地给予的支持和抚慰。他仿佛堕入无尽深渊，一切挣扎皆为徒劳。他的手足胡乱挥舞着。

（四）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吼叫。这吼叫像狂风，像骤雨、像雷霆；像野猪、像熊罴；像伤心的巨树，像无家的游子。后来，旁人说，他从吼叫中听出了七情，听出六欲；听出了贪嗔痴慢疑，听出了生老病死。
周围的人惊惶地后退，随后倒转身子飞奔起来，一会儿便不见人影。他们被他狰狞的模样吓跑。
可是，他们是否发现了，那随着吼声一同坠落的，大颗大颗的泪珠？
赣巨人，可怜的赣巨人。他哭了啊。
（五）
赣巨人低着头，默默地走在田埂上。忽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腰。“嘿，大个子，做什么呢！”

赣巨人侧过头。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男孩正仰头望着他。赣巨人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
“酷——你的脚是怎么回事？”赣巨人摇摇头。
“酷——”男孩背转过身，和赣巨人并排走着，可不久就被绊了个四脚朝天。男孩索性仰倒在地上，眯着眼睛看天。赣巨人也笨手笨脚地躺下，就躺在男孩身侧。
他们躺在草地上。男孩又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脚和大家的不一样吗？”
“不知道。”赣巨人瓮声瓮气地说，随后神气又黯淡下来。
男孩发现了。“这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多着呢，一模一样的两个人我倒没见过，”他坐起身来。“你看！”他闭上眼睛，随后猛地睁大——

他的眼里，竟各有两个瞳仁，一个套着另一个，在阳光下滴溜溜不停转。
“酷——”赣巨人看着男孩，学着男孩的样子惊叹道。
“大家都说我是妖怪。怪嘛，我认了；妖可未必。我感觉你也挺怪。但你也挺好的。比他们要好。”男孩又躺下，轻轻说道。
他们有一阵子没有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男孩又发话问道。赣巨人不知道。
“我也没有名字。”男孩说着，笑了，声音清朗，如游鱼曳尾声。
赣巨人也笑了。他笑的时候，嘴巴张得那么大，仿佛整张脸只剩下一个嘴巴；声音那么洪亮，像所有的喇叭一起合鸣。

他笑了很久很久。
（六）
山头已在将日头拽下；天色已有些晦暗了。
赣巨人和男孩在小路上道别。
“再见！”赣巨人说。
“再见！”男孩说。
赣巨人从包裹里取出一朵花。“这是我家乡最美丽的花。”那是一株紫色的花，其大逾尺，鲜妍地怒放着，层层叠叠的花瓣多得数也数不清，在夕阳下闪烁着瑰丽的光芒。“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我只知道，这种花好看、好闻，它的花瓣还可以吃，味道是甜甜的。这种花，在枝头容易萎谢，但一经摘下，便能经久不凋。”
他把花递给男孩。男孩将脸埋进花瓣，又抬起来，对他笑道，“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等一下！”说罢将花重又递给赣巨人，向远处奔去。过了一会儿，男孩从远处慢慢走回，手里吃力地抱着什么。“给！”他把东西放在赣巨人面前。

“这块石头，是一年前我在溪里捡的。那天它从上游滚下来，正好滚到我面前。”石头通体黑白交织，温和润泽，亮可鉴人。“这块石头我可宝贝了，现在送给你！”男孩说。赣巨人说：“谢谢！”把石头放进包裹。
他们再度挥手告别。“一定记得常来！”男孩说。赣巨人点点头。
“君为反踵子，我是重瞳儿。”“反踵脚行健，重瞳眼力疾。”
“君今离别去，遥遥可望归。”“望君毋延伫，须记有约期。”
“这朵花，我每天吃一片。吃完的时候，你总该来了。”
然后他们就分别了。天也全黑了下来。

（七）
可是，赣巨人一直没有再来。
他怎么了？是人们伤他的心了吗？
男孩每天都要爬上最高的山头，向南方——赣巨人家的方向——张望。赣巨人一直没有出现。
男孩把那朵花吃完了，赣巨人还没来。
男孩长大了，赣巨人还没来。
男孩去南方找赣巨人。去了很多很多次。赣巨人还是不见踪影。
男孩死在南方。他给赣巨人留下一段话。
这段话是这样的：
“嘿，大个子，你好吗？
你在哪里呀？
我找了你好久，可一直没找到。

你知道吗？我有名字了，是我自己取的。
以你送我的礼物为名，我就叫做‘重华’”，是重瓣花的意思。
你想要一个名字吗？我为你取了一个名字，叫“赣巨”。
赣者，鲁直忠厚之意也；巨者，独立强健之意也。
愿你永远坚强，永远善良！——还有，
你什么时候再来找我呀？”
然后，便是那首小诗：
“君为反踵子，我是重瞳儿。
反踵脚行健，重瞳眼力疾。
君今离别去，遥遥可望归。
望君毋延伫，须记有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