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三个身份

连接废土与地下巢穴的地洞，笔直的像是有人刻意挖掘。
落入地底，牧雨被绊了个踉跄，靠着腕表的光，能看到地上散落着厚实的玻璃碎片。
不知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的。
再往前，又得爬上一条地道，这也是地下生活区被称为巢穴的原因。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蚁巢，没人能人清所有的通道、路径。每天都有不知名的“工蚁”，开凿出新的地道。
爬上地道，摸清四下的环境，隐约中有一种“冥冥中自有天意”的感觉。
这里是他遇见夏明的地方，刚出来的洞口，也就是他记忆的开端。当时要是摸黑爬错了，那现在他只怕是废土中的一堆枯骨。
女孩说得那些过往，让他按捺不住猜想过去是什么样的。
牧雨回想起醒来时的状况。
他那时仿佛被困在了一个狭窄的盒子里，盒盖很重，费劲气力才能推开一条缝隙。那场景，就像埋葬了千年的吸血鬼，推开棺盖，重生复活，回到了人间。

他还想到，那时之所以往巢穴这边走，是因为他听到了夏明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夏明救了他一次。
手里的包袱，不由得抱的更紧了。
既然来过，牧雨轻车熟路回到了曾经属于他们二人的家，那个低矮潮湿的地洞。
可能是地洞的狭小与不起眼，牧雨离开的两年里，都没人打这里的主意，还是空置的。
从角落的石块下翻出油灯，试了试还能点着，牧雨开心了不少。
抱着包袱，沉沉地睡了一觉，好久没睡得这么安稳了。似乎还做了个梦，梦里他们还住在这里，夏明也在……
寻来把铁锹，他将地洞凿塌了，不愿夏明的沉眠被人打扰。
做了那么多，最后只得到这样的结果，牧雨也不知道值不值得。
但心中的郁结，随着土石掉落，终于解开。
……
花园都市。

无人问津的小巷里，下水道的井盖被顶了起来，一只手从下面探出，摸索了一圈，抓到预先放在井盖旁的黑塑料袋，拖了进去。
过了片刻，趁着街上没人，牧雨穿着黑色卫衣，从井盖下钻了出来。
走到街上，看着整洁明亮的大道，恍如隔世。
身旁有机械巡逻警卫经过，牧雨连忙压下了帽檐，别过头，看向边上店铺里的女士内衣。
警卫与他擦肩而过，他松了口气。还未走远，却听到身后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您好，请出示您的指纹信息。”
牧雨僵硬的慢慢回身，心思急转。
他还不能被抓到，本想着就算搭上自己，也要让安杜马里受到应有的罪罚。
未能将夏明与他承受的苦难加倍奉还，他又怎么能安心的让安杜马里在外面逍遥快活。
目前，他面临着居民身份的筛查。假如被确定了身份，以他黑入网络中枢，盗窃居民身份的罪行来看，全城的警卫都会对他实施抓捕。

若是抗拒筛查的话，只会有小范围的搜查。
两害相较取其轻。
牧雨观察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都市中有数不清的监控，想要能躲藏的更久，只有找巷道死角的位置。要摆脱身后的警卫，只能借助行人的阻拦。
打定主意，等着路人从身旁经过，他会佯装打招呼，制造愣神的瞬间，将路人推向警卫。为他换来脱逃的机会。
一切本应该是这样进行，腕表上传来的信息，打消了牧雨的念头。
“放弃你那愚蠢的想法，你现在是清白的人。”
迟疑片刻，路人已经走远，强作镇定识别了指纹，盘算着稍有不对就拔腿而逃。
“比对成功，谢谢您的配合，愿您有愉快的一天。”警卫的反馈出乎了牧雨的意料。
“怎么样，我牛不牛？”队长略显得意，继续传来信息。
牧雨难以置信的回：“你是怎么做到的？”

“还记得《蛇吻酒馆》中，城门守卫给你的感谢信吗？那是我通过防火墙守卫给你的一份礼物。你打开邮箱，就能看到了。”
邮箱里，守卫的感谢信静静的躺在角落，黑色的信封装饰着鎏金的树枝花纹，封口处用火漆封缄。
火漆的印案是一只有着两对翅翼的昆虫，翅翼呈折扇状，上大下小，尾端长着触角似的尾须。
牧雨没见过这模样的虫子。
揭开火漆，展开信纸，信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代表着他人生的又一次转折：
“从一开始筹划这次行动的时候我就明白，你是抱着和他们同归于尽的决心，制定了计划。
“你想当一个英雄，有着悲壮色彩的结局。
“可你问过我的想法了吗？
“我不允许你一个人耍酷。
“所以，我给你准备了新的身份。
“你以后的名字，叫作云婴。是一个十七岁的美少年，正值青春期对爱情懵懂而渴望的年纪，你要为了追求爱而活下去。

“此致，您的老父亲敬上，你这个白痴！”
心中刚升起的感动，随着最后一句话烟消云散，心中念叨着：不与傻子一般计较。
“你知道我在哪？”牧雨问。
“你忘了衣服都是我给你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怎么看见我的？”
“神的目光，无时无刻注视着你。”
“滚，说人话。”
“兄弟，抬头，笑一个。橱窗里的内衣，有你喜欢的size吗？”
看见路灯上伸缩的摄像头，牧雨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那你刚才怎么会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说的是面对警卫，打算逃跑这一举动。
“手指半握，右脚往后挪，瞳孔向下游移……游戏里看多了你出手前的小动作了。”
“福尔摩斯是你吗？你还没死？”
“对啊，华生，你还活着呢，我怎么忍心丢下你一个人走啊。”

两个人说着无聊的小剧场。
低头看了眼腕表上投射出来的信件，牧雨陷入了沉思。
“我现在的身份，你是从哪弄得？”
“放心好了，绝对的干净。”
“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一旦失去了身份，就失去了都市的居住权。”
“没想到你还是个滥好人啊。”队长调侃着，“放心好了，没人会因为你失去身份，没人会因此受苦。顺便说一句，你帮他们带出来的那些居民身份信息，在封锁漏洞时，就已经追回了。”
看到这，牧雨藏在心底的愧疚，才得以解脱。
不是说他多圣母，看不得人受苦。
只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自私的波及他人，导致别人的人生陷入苦难，这中间产生的罪恶感，是每个心存善良的人无法承担的。
只有体会过都市与巢穴——天堂与地狱差别的人，才会懂得其中的痛苦。

“谢谢。”牧雨洒然一笑，已经不记得第几次感谢队长了。
“别爱我，没结果。”
“滚，地球有多大，你就滚多远。”
“放心，为了躲你，我早就不在地球上了。”
牧雨一愣。
“对了，关于你现在的身份，我设置了几个小彩蛋，要靠你以后自己发掘了。”
“什么鬼？”牧雨满脸问号，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底滋生。
队长没有回答，强行改变了话题：“现在你可以安心得生活了，还要找安杜马里的麻烦吗？”
想到安杜马里，牧雨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我要找他的麻烦，而是他应该偿还欠下的债。”
……
这两天安杜马里很是烦躁。
系统被黑，又一直无法追踪。就好比睡觉时有只蚊子，不停地嗡嗡叫着，又抓不到它，吵得人心痒难耐。
蚊子不可寻觅踪迹，但与假身份的“唐明轩”结合起来，已经可以判定两者间有着联系。是有计划，奔着他来的。

只是不知道，他们针对的是他，还是教团。
安杜马里是教团立在都市的“柱”。
盗窃居民身份的买卖，只是单纯的敛财手段。他在这更重要的意义——为教团输送新鲜的血液，培养忠实的信徒。
他给信徒替换了假的身份，以此渗透两个世界的方方面面。
他所掌控的漏洞系统，也是这一支柱的命脉。若是被人攻破，他这一柱也就算倒了。
到时，失败者都会面临教团的清算。
本想着这是个捞取功劳的闲差，只要待上几年，想办法把能力提升一下，他的阶级又能再向上一步。
按理说，他费劲心思请来的黑客，已是顶尖的水平。
没想到黑客引以为荣的系统防御，如此不堪一击。
斟酌着词汇，安杜马里给在荧梦的上级，汇报近期的状况。
他不能主动求援，那会显示他的无能，也不能表露放弃这个据点的意图，他不想这些年的努力全然白费。

“咔嗒”，卧室外传来了细微的声响，似乎是大门的电子锁打开了。
安杜马里心中一凛。
蹑手蹑脚地走到了起居室门前，侧着身，缓缓拧动门把，窥探门外的情况。
门刚打开间隙，一道黑影倏地劈头而下。
间不容发之际，安杜马里扭身躲过了黑影。
黑影擦着他的肩膀，猛烈地击打在来不及收回的手腕上，手腕与指头发出了清脆的骨裂声。
强忍着剧痛没叫出声，安杜马里撞在背后的门上。
门陡然敞开。
门外的人扛着棒球棍，抬起了头，露出藏在兜帽下的面孔。
来人赫然是牧雨。
看到安杜马里扭曲的手腕，他笑了：“呵，正好还了你打我的债。”
说完，没给安杜马里喘息的机会，牧雨挥舞着棒球棍猛击在他的太阳穴上。
脑海中一片混沌，安杜马里重重砸在地上。他最后还在想：我怎么可能阴沟里翻了船，栽在这种虫豸手上。

尽管有再多的不甘，他只能无力的闭上眼，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