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刀人乱解》第4章 七月半鬼过节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栓上门，径直来到我爸床前，他依然睡得像一头死猪。
事态紧急，只能使出杀手锏了。
我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一小块他腰间的软肉，然后用力一拧……
“咝！”我爸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醒了过来。
“爸，快起来，快起来，柴房里有人！”我不停推搡着我爸，焦急道。
我爸也许刚从睡梦中转醒，有点愣神。等到逐渐清醒以后，他皱起眉头斥道：“你这孩子！大晚上的不睡觉，在搞些什么！”
“爸！你快起来看看吧，柴房里有人，又有人！”
也不知道大黄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被那个学狗叫的怪人给……
“谁大晚上的在柴房里面，像你一样不用睡觉的？你这孩子，上次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我爸已经开始生气了。
“真的，有人在柴房里学狗叫！”
大晚上不睡觉，躲在别人柴房里面学狗汪汪叫，要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谁敢相信这种闻所未闻的怪事？

“爸，求你再相信我一次吧！求求你了！”这次我真的被吓坏了，央求道：“相信我最后一次吧！”
“行，你说的啊，最后一次。”我爸也被我弄烦了，麻利地起床披上外套，从门后拎起一根钢管就大步流星地出去了，连手电筒都没拿。
好在今晚皓月当空，借助清冷的月光，外面倒也能看清一二。
我也赶快拿了一根钢管，跟在我爸身后来到柴房前。果然如我所想，一直敞开了几天的柴房木门，已经被人关了起来。
“爸，你小心点……”
虽然我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却也是家里的男子汉。如果大黄和爸爸遇到危险，我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可能是大义凛然的气度冲去了几分恐惧，我现在感觉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了。
尽管手心里全是冷汗，却还是用尽全身力气紧握钢管，严阵以待，像一个握刀的武士一般决绝！
不过，我爸显然还是不愿意相信我的话，没有任何防备地就去推开柴房的门。

“小心！”
就在我惊慌地呼喊中，我爸推开门，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们看了一圈，柴房里面并没有藏人，只有大黄躺在窝里呼呼大睡。
如果人和狗可以相提并论的话，大黄这睡样和我爸有得一拼了。
不对，可我曾听人说：狗即使睡着了也会保持警觉，鼻子不灵了，耳朵还是很灵光的。这大黄，怎么对我们开门进来的动静一无所知？
大黄它以前不这样的呀？最近到底怎么了，天天不在状态，上班摸鱼，已经坑惨我两次了。
白瞎我对它那么好，经常拿自己的零食分给它吃！
我已经下定决心，除非它能积极改正，否则我以后不再相信大黄了。有一有二就有三，它老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根本就靠不住。
“你这孩子，现在满意了吧？”我爸一脸不耐烦地把我拉回家了，一边还威胁道：“以后别再给我说什么神神鬼鬼的，看我揍不揍你。”

我知道这只是恐吓。我爸虽然人比较死板无趣，却是个尽责的父亲，并不崇尚棍棒教育，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揍过我……顶多打两下屁股，反正又不痛不痒～
但就像大黄失去了我的信任一样，我也已经失去了我爸的信任。
如果下次再发生什么怪事，不管是柴房进人了、还是厨房进鬼了，恐怕他都不会再相信我哪怕半句话了……
我垂头丧气回家以后，躺到床上，睁大了眼睛硬是睡不着，一直想了很多事情。
首先是今晚的怪事：
第一，我绝对不会听错，柴房里的狗叫，百分之百不是大黄的声音；
第二，大黄睡得太死，有人在旁边学它叫唤，它都不知道；
第三，柴房的门被人关上了，我们两家人都不会去动门，说明肯定有外人来过。
至于为什么又没找到人，一定是和上次一样，趁我回家时，柴房里的怪人早跑掉了。
归根结底，都怪我爸不够信任我！遇事磨磨蹭蹭的，如果一句话就能动员他，马上冲过去，肯定能抓到怪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一直以来，我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
从小我最听爷爷的话，其次是妈妈，而我爸爸说的话，总是被我左耳进、右耳出，从没放在心上。
也许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日积月累地在我们父子之间，形成了无形的隔阂吧。
不管怎样，再遇到麻烦，我爸已经指望不上了。
那偷菜刀的怪人、还有学狗叫的怪人，也不知道是同一个人，还是两个……面对他们，我一个小孩子又能怎么办？
如果他们还会再来，乱刀把我砍死，或者丢进厕所粪池里溺死，我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我一拍脑门，觉得可以找大壮哥帮忙。以他的体格，轻松放倒一两个人不在话下。如果怪人再出现，我搬来大壮哥，一定可以抓住他的！
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动作必须要快——我们可以商量一个口号，只要我发出信号，大壮哥立刻就能带着武器赶来，制伏怪人。

不过说起来，是那晚大壮哥赊刀回家以后，才发生的两件怪事。如果和赊来的菜刀有关系的话，那这些怪事，都应该发生在大壮哥身上才对！
又不是我赊的刀，我也不知道赊刀人说的预言，甚至我连那把菜刀都没碰过一下。
而大壮哥这些天该吃吃该睡睡，还是那副老实憨厚的样子，丝毫没看出遇到过怪事的迹象。
反常，太反常了！
还有老李头，我事后才回想起来，老李头在撒谎骗我。
我们村里人都知道，老李头的老伴二十多年前被洪水冲走了，至今没找到。
可在老李头口中，他老伴的遗体在当时东河村的救灾现场被刨了出来。死在一起的，还有那个预言了洪灾的赊刀人。
不应该呀！老李头为什么要骗我？我可是唯一一个愿意听他讲述往事的人，不应该一五一十地、向我和盘托出才对吗，他没有理由要骗我呀？
明天也一定要找老李头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大壮哥赊刀时听到的预言。

否则我有预感，身边的怪事会一直发生……
带着种种盘算，我慢慢入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饭都没吃就跑去老李头家了，想趁他们下地干活之前问点东西。
但奇怪的是，老李头家大门开着，我进去转了一圈，却发现没人在家。
老李头家吃早饭总是比我家要晚一些，平时这个时间点，经常看到老李头蹲坐在灶口烧火，大壮哥则负责热菜热饭。
但今天，他们家厨房里冰锅冷灶的，也没有烧饭。他们不可能连早饭都不吃，就空着肚子下地干活了吧？
我跑回家问我爸妈，他们也都说没看到，于是我只能作罢，毕竟两个大老爷们还怕丢了不成？
今天是七月初十，我爸要去乡街道买点香烛纸钱，给几天后的“七月半鬼节”做准备。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我早就受够了，天天在家待着也太闷了，还要和那间诡异的柴房斗智斗勇……出去逛逛街，散散心倒也不错。

相信等我们买完东西回来以后，老李头爷俩也会在家，到时候再把问题弄清楚也不迟。
我们西河村的位置很偏僻，到县城得有五六十公里，路途比较远。
而离乡街道只有七八公里，村民们需要采买东西一般选择去乡里。实在买不到的才会去县城，或者托进城的熟人带回来。
我们村里人自家种米种菜、养鸡养鹅，生活方面可以自给自足。没有太多的物质需求，因此很少主动与外界交流。
这多少也有交通条件不便利的原因：村子通往外界的路，全是大山里绕来绕去的泥土路，又崎岖又陡峭，雨天还会泥泞不堪、湿滑无比。
不仅路况艰难，车子也不多。
在那个年代，汽车还是很少见的，柴油三轮车和摩托车才是农村主要的交通工具。经济条件再差一点的，出行只能骑大梁自行车、或者用一双腿步行了。
而我们村好像格外穷，别说汽车三轮车摩托车了，连大梁自行车的数量都不是很多……不幸的是，我家正好也没有。

所以我们父子俩揣着钱，边走边歇，七八公里山路足足走了两个多小时，这才来到乡街道。
乡街道是全乡最繁华的所在了，几百米的街道两边开满了各种店铺。人们三两成行，来来往往在街上，手里大包小包地拎着红色塑料袋。
根据习俗，我们这儿十里八乡的人，尤其重视七月半的鬼节。届时每家每户都会购置些烟花爆竹、香烛纸钱、纸人纸马等祭祀用品。用来烧给与世长辞的祖先亲属，还有游荡在阳间的孤魂野鬼。
街上的人们也像我家一样，主要是为此而来。
我爸进了其中一家“花香店”，也就是我们这边专门售卖丧葬祭祀用品的店铺。　
我对大人们的买卖不感兴趣，就在门口等我爸，一边四处张望。不一会儿，就被对面一间肉铺吸引了注意力。
那间肉铺前围了五六条流浪狗，多是中华田园犬，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土狗。它们或坐或立，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肉铺老板身上，全神贯注地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肉铺老板正在挥刀处理案板上的猪肉，将一些零零碎碎的边角料割掉，随手扔到地上，流浪狗群随之为了这块碎肉争抢起来。
街上的流浪狗之间地位分明、尊卑有序，通常越靠近肉铺的狗地位越高，反之亦然。
而且它们深谙生存之道，蹲守肉铺也仅仅是眼巴巴地望着肉铺老板，只有被扔到地上的肉才敢吃，万万不敢去碰案板上面的。
……或者说，敢做什么出格举动的狗早就被人打死了吧。
狗群里有一条黑色的大狗格外醒目，我所关注的其实就是它。
只见大黑狗端坐在一旁，它不像别的狗那样一个个的凶神恶煞、争起食来六亲不认。
它显得一副很矜持的样子，每每刚准备起身，落地的碎肉瞬间就被狗群抢光了，连粘了点油腥的地面都被别的狗舔食干净了。
屁股还没离地，它只能又悻悻地坐了回去，干舔着嘴巴，哈喇子白白流了一地。
我判断它是刚被弃养不久的家狗。因为它的体型要比别的狗大得多，却在狗群中没有什么地位，不敢和老一辈的流浪狗抢食，应该是新加入这个狗群不久的。

观察了很久，我发现那条可怜巴巴的大黑狗，从头到尾连一丁点儿肉渣都没吃到，肚子已经饿得瘪瘪的了。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只是后来我做梦都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个决定……
让我后悔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