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的忠诚,不渝的爱情——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读后感

有天晚自习,我因上课背不过市场调节机制,而被韩老师叫到办公室去继续背题。等我历经半小时,成功如梦般背完后,办公室中早已空空荡荡,只剩我跟韩老师两个人。月光与对面教学楼的灯光从窗户外照到老师的桌子上,我抬头望向窗台处,发现了老师摆在那里的一排书,一眼便看见了《霍乱时期的爱情》。我问老师这书好看嘛,老师就把这本书从深厚的灰尘中取出,并把它递给我。我记得她说了两句话,一是“这本书人名太多,我记不住”,二是“课外书不会被你班主任给没收吧”。我撒谎,骗她说:“保证不会。”那天晚上蹦蹦跳跳地捧着书与背诵资料回到教室,立刻在班主任低头做题时把书塞进了书包。当时临近期末考试,抽不出空拜读大作。等到寒假年后,废寝忘食般把书翻过一页又一页,终于在初三夜里看完了这本书。

当我看到它的封面时,差点儿笑出声来。只因上面印着一句话:原著首印量是《百年孤独》的150倍。我当时就想,这有什么好吹的,《霍乱时期的爱情》出版前,马尔克斯已获诺贝尔文学奖,再出本书遭遇万人追捧,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把此事重提且当作对书的褒奖,在我看来无异于想不出更好的推荐理由,便把有的没的所有沾边儿的全都一股脑说出来了。带着怀疑的精神,我翻开这本书,但是却被它所震撼,而此种震撼只会随着页码数的不断变大而逐渐加深。如果说《百年孤独》是给所有依靠时间线索行文的小说提供了完美模板,那么《霍乱时期的爱情》便是有史以来最贴近现实的伟大爱情小说。
我们先分析马尔克斯的写作风格,在看完《百年孤独》与《霍乱时期的爱情》后,它无疑是显而易见的。他善用性格对立的人物、一喜一悲的情节、庄重中夹杂欢笑的气氛进行对比,同时注重时间之转化,过去、现在、未来由一句话或一个动作,乃至一个场景或一次回忆紧密相连。又借用隐喻、预言、占卜等方式为全文铺垫神秘色彩,运用象征、一语双关来揭示主旨、升华主题。行文上,马尔克斯喜欢先揭示结局,再对此由事情开端层层推进,此过程中极大地增强了读者的好奇心与阅读兴趣。他的语言描写较少,心理描写居多,致力于使小说与读者经历结合起来,从而引发读者联想并使其对作品更加沉迷。他在引出新人物时十分自然,而情节的衔接过渡也不会令人突兀。且他对时间的转化似乎永不厌倦,使我真正感受到了他的耐心与毅力。

全书可以分作四个部分。第一部分时间线为现在,讲所有人都老后,在乌尔比诺摔死后结束。开篇并未开门见山直叙爱情与霍乱,而是借由他人自杀引出老医生乌尔比诺,借探秘遗书渲染悲剧的爱情色彩,继而引出妻子费尔明娜。在同一天的葬礼上,借由老医生摔死而引出费尔明娜的追求者弗洛伦蒂诺·阿里萨。通过具体数字:五十一年九个月零四天令读者惊叹,又能从人物衰老身上感受到爱情的巨大力量。在此过程中,通过医生回忆自己的衰老情况而间接交代夫妻生活,并通过费尔明娜让阿里萨滚回去,自己在床上大哭时却总是想起他,引出了阿里萨与费尔明娜过去的故事,由现实转向过去,第一部分结束。
第二部分从回忆费尔明娜与阿里萨的过去开始,到费尔明娜拒绝阿里萨,接受乌尔比诺结束。此时阿里萨与费尔明娜的相恋,是停留在精神层面的。在这一部分中,我们了解到每个人物的性格与家庭背景,以及他们之间所发生的故事。有几处写得格外精妙:一是在写费尔明娜去往表姐所在的省份而进行的旅游时。阿里萨的不顾一切也要与费尔明娜取得联系,表姐以及十一位电报员的暗暗帮助使读者初识爱情的甜蜜与奋不顾身。我们已知两人的结局是分离,过去越甜蜜,那么分手时就会越寒心。以美满幸福写悲痛欲绝,塑造人物遭受挫折并赢得读者同情的最好方法,就是在开始时一味让他越来越接近成功。二是在描写阿里萨与费尔明娜在无人约束下相见时。借由“地动山摇,浑身一震,五脏六腑都要碎了”,写出阿里萨在见到心上人时的惊喜与激动。对于费尔明娜一连串的外貌描写动人心魄,又借用她与身旁女佣的对比,更加突出她的优雅与活力。

描写了她之神态,之气息,之走路方式,之鞋踩地板的声音,之裙摆的微微作响,之发辫,之手臂,之笑声,全面描写塑造完整形象。三是在写乌尔比诺赢得费尔明娜的芳心时。借由费尔明娜与表姐去照相时衣服奇怪而引出众人嘲笑,恰此时如童话般,乌尔比诺乘马车赶来,用表姐的所见描述医生的气宇非凡。表姐的天性欢快与费尔明娜的天性倔强再次形成鲜明对比,用表姐与乌尔比诺的玩耍突出了费尔明娜的羞怯。
第三部分从费尔明娜与乌尔比诺结婚开始,到老医生摔死结束,由过去最终转至现在。在这一部分中,作者详细揭露了婚姻生活的真实情况、男女人的肉体私欲,以及时光匆匆流逝而在人的身体与心灵上留下的印记。当然,这也是最能颠覆读者三观的一部分。马尔克斯致力于同时塑造费尔明娜与阿里萨的变化,以及日复一日的苍老。在此时可以见到究竟能让马尔克斯想出多少种转述另一人生活时所采用的时间与情节转换技巧。我挑选出了两处来分析:一是阿里萨与乌尔比诺在飓风来临时的见面。借由阿里萨向他人倾诉关于费尔明娜的故事,引出医生其实知道他俩的旧事。但是由医生对此付之一笑,突出了人物性格,使读者为阿里萨痛心疾首或大加嘲讽。两人相逢,飓风将至,开始两人的谈话。飓风预料的猛烈象征着阿里萨的自卑与紧张,飓风仍未到来象征着乌尔比诺的风淡风轻。飓风离去,医生离开,结束此次交谈的恰好是引出此次交谈的莱昂娜。

借阿里萨想倾诉感情,但莱昂娜不想理他,又借阿里萨的关于未来与费尔明娜在一起时的假想,再次点明其理想主义者的身份。二是借阿里萨与萨拉·诺列加诗作的落选,引出费尔明娜的苍老时。此处阿里萨第一次感受到岁月的侵蚀,因时光流逝而产生的伤感,对死亡越来越近而产生的惧怕开始出现。
第四部分立足于现实,讲述阿里萨如何与费尔明娜在老年时由一方的疯狂,一方的厌烦走向爱情的幸福与双方的平静。阿里萨在被费尔明娜拒绝,后来又收到她的信时,马尔克斯给出的描写十分贴切。读信六遍的遍数,四个小时、午夜十二点整、第二天早上六点三个时间点或时间段,既突出了他的年迈,又突出了他对于这段爱情的渴望,并为后文改变写信方式作了铺垫。全书的最后,是讲述阿里萨与费尔明娜消除偏见,在返航船上最终迎来爱情。为消除费尔明娜面对众人的恐惧,阿里萨决定在船上插黄旗,以霍乱为由不让旅客上船。又因黄旗而使港口拒绝船停泊,借用船长问来来回回在河道上还要多久,阿里萨一语双关,既表明了他的决心与果断,又表明了他对于爱情的追求忠贞不渝:“一生一世。”

大体分析完全书手法,再来针对人物与思想进行更深层次的分析。全书的三个主要人物,分别被作者加以特殊含义。先说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他是忧郁、寂寥、贫穷的文艺青年,也是邪恶、机智、勇敢的“狂欢者”(抱歉以我的水平只能想出这么个词儿来)。年轻时,他心中有对爱情的渴望,会被爱情冲昏头脑,但却并不被大多数人所待见,仅仅是自我想象、自我安慰、自我欺骗。年老后,他以老练的手段依靠肉体的满足来平息精神的贫寒,但一直对费尔明娜有着很深的感情。乌尔比诺则是富有气质、文质彬彬、家世显赫、才华横溢的人的代表,而年老后则开始懦弱、可怜、胆小,并最终以极其荒诞且滑稽的方式死去。相比两人年轻时的状态,无疑是乌尔比诺这类人更容易被世俗所接受。他拥抱人间烟火,并在人间干得很出色;反观阿里萨则把人生架空在一种虚无的、假想的、超越人世的美好天堂之中。

乌尔比诺在年轻时的胜利是显而易见的——人们更喜欢立足于现实每天欢乐,不喜欢立足于理想悲春叹秋。马尔克斯最终安排乌尔比诺死去,阿里萨的坚持获得了胜利。我感觉他的用意不仅仅是为了突出爱情,而是为了安慰世间所有的理想主义者:每个人都有追求爱情,享受爱情,并满足于爱情的权利。但这仅限于虚构的小说之中。现实中多的是心有理想却无计可施,每天大喊天涯海角却置身于街头巷尾,心愿生如夏花之绚烂却不得不消耗生命于寂寞人生的人。无人赏识且生活贫困,被一声声他人的叹息概括完矛盾重重的人生。我们最喜欢在艺术世界里对此类人抱有同情,但在现实生活中却难免对他们嗤之以鼻。
费尔明娜这一人物被塑造,用意再简单不过了——马尔克斯把她当作完美的迷恋对象来塑造,她就是马尔克斯心中的“花冠女神”。每个人都可以从她身上联想到自己心中的“花冠女神”,那个因一人而生,存活于理想却并不存在于现实中的人。如此一说似乎有些伤感,但现实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就像老话所说的“距离产生美”,以及书中费尔明娜在单独遇见阿里萨时的失望与顿悟,我们所爱的无非是一个人设,一个框架;我们只不过是在寻找爱情的途中把这个框架强加在每个人身上,从而寻找出一个最符合框架的人。她或他有与框架格格不入的地方,我们给他或她或是填补,或是打磨,而此类行为会引起对方的反感:你到底是爱人还是爱人设?这个艰难的问题太难回答了,因为问题本身就没有结果,那怎么回答就都是错的。

在每个人都因时光飞逝而逐渐苍老时,费尔明娜与乌尔比诺代表了因婚姻而使爱情万劫不复的婚姻生活,而阿里萨则代表了空虚寂寞、难排伤感的单身生活。不得不说,马尔克斯的野心比较大。据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马尔克斯尽己所能,将所有能体现这一观点的日常生活琐事近乎疯狂地全部抛出,很难想象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而最令人悲痛欲绝、哭笑不得的,则是单身大半辈子的阿里萨根本没资格去经历那外表光鲜亮丽、内里杂乱无章的婚姻生活。他还傻乎乎地觉得两人过得挺好的,“可怜的人”用来概括他最合适不过了,这可笑死我了。空虚寂寞难以排解,不免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惨的一个,但阿里萨却有方法将苦涩冲淡,尽管方法很不清白。他的排解方式十分不值得去提倡,甚至应被当作反面教材而明令禁止,但是让自己直面生活,淡忘过去的精神还是每个人都要学习的,毕竟生活应该向前看嘛。

在读这本书时,我深深感受到了自己未经世事的天真和单纯,尽管我总是自以为年少老成吧。我在阅读时总是喜欢猜情节,没想到这次我全都猜错了。等我看到马尔克斯写的情节后,我方才明白是自己太幼稚了,怪不得从前有个人说我很幼稚。《霍乱时期的爱情》给我带来了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为什么费尔明娜会选择乌尔比诺,而拒绝阿里萨?我从前做了很多假设,比如说费尔明娜是物质的女人、费尔明娜是在乌尔比诺身上找到了爱情、费尔明娜厌倦阿里萨的一味付出,但是后来我发现我全想错了。书中说,费尔明娜是害怕失去稍纵即逝的机会,并且她已经二十一岁了。这给出的是个什么理由!说了跟没说一样。爱情是什么?马尔克斯支支吾吾,含糊其辞。我在看这本书之前,本来是胸有成竹的,等看完《霍乱时期的爱情》后,一切全都变作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了,我竟然也开始迷茫了。

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地方,是阳光灿烂洒于街旁,是细雨缀丝朦胧天地,是放眼便见千年飞雪一片白茫茫,还是清风拂过掠起衣角、吹起发梢,一次回眸便让我们相信爱与远方,而一见钟情自然也被我们酝酿。携手同游固然是天大的好事,但哪怕此地一别,便是山水相隔不相逢,多少年后遥想那年那天那次模糊的偶遇,也足以抚平伤口,继续让我们迎接远方。
————-—————叫我紫阡呀
2022年2月3日夜间看完全书并写完初稿,
2022年2月4日再稿。
以下是读书笔记。黑字为全书内容概括,红字为从书中节选的话,下面有红线的黑字是分析的手法,括号中的黑字是读时的感想。(鬼知道用这种方式来阅读耗费了我多长时间呜呜呜)
余光里的爱情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