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与蝉（致暗恋岁月的一封信）

晚风浣尽了白昼的喧嚣，澄光弥漫整个黄昏。
距离放学的铃声响起已经过了十几分钟，生活区已然被喧嚷的人声所覆盖。顾辰慢慢悠悠地走下楼梯，身旁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雾气腾腾的澡堂门前与宿舍楼的狭窄大门间流动着。顾辰在人头攒动中钻出了大门，抹去了额前细密的点点汗珠，便向着食堂走去。
食堂周围依旧是络绎不绝的人流，三五成群的学生们地说笑着，从食堂中走出，向着各自宿舍楼走去。顾辰微微地低下脸，踏上台阶，在逆流的人流里目光呆滞地望着眼前的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静静地穿过嘈杂的人声，如同逆流而上的一条游鱼。
在靠近玻璃门的那一刹，顾辰猛地抬起头来，玻璃门的倒影正焦灼着盯着他的脸，朦胧中依稀可以看见肉色的脸上那一片如巴掌印大的浅黑色胎记，似一滩变形虫般毫不留情地占据着他的左脸。他猛地用左手掩住那块疤痕，又环顾了下四周，才将手放松下来，轻轻挠了下脸，捋了捋已过眼的刘海，转角便钻入了便利店。

流云已然被夕日染红，血色的辉光渗过叶隙，滴落在斑驳的树影间，点点流光随晚风轻柔地眨着眼，恍若漂浮着一地繁星。
顾辰囫囵地结束了晚饭，早早地便向着教学楼走去。不同于生活区，这个时候的教学楼往往人迹杳然。顾辰独自渡步于巨大的人工湖旁，在寒蝉鸣泣里痴痴地望着教学楼上那朱靛交映的碧霄。
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教学楼下，正缓缓地向顾辰走来。
顾辰似触电了一般全身战栗了起来，他感到有一阵电流正从身体里流过，麻痹了他的四肢与神经。望着远处的那个人影，依稀可以看见扇子般的长发在微风中随落叶飞舞着。顾辰整顿了下衣领，捋了捋刚刚被他揉得有些许凌乱的头发，轻轻压下刘海，微微低下脸又继续前行。

此刻，佳熙刚踏出教学楼，准备回宿舍冲凉。
她背着一个单肩的挎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微风拂过，扶起了她及肩的秀发，扬起一阵淡淡的清香，仿佛逗引得彩蝶纷飞。她轻捋着被风吹到颈前的发梢，白暂的手指宛若蚕宝宝一般精致。
顾辰放慢了脚步，一边走着一边顾盼神飞，佯装着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环顾着四周，目光却时不时地会落到那个逐渐清晰的人影——佳熙的身上。
佳熙的目光也会时不时投过来，不远处的对视总会使顾辰内心涌起一阵莫名的惊慌，他只好急忙地将头扭到一边去。这种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干什么的心思总是很微妙，如同跟踪者在目标回顾四周时不得不演出一场戏一般。

佳熙看着顾辰走来，也许是想到两人在平时也不曾有过太多交流，便放弃了主动开口，同样沉默地向前走着，打算靠近到不得不打招呼的地方再做打算。于是一场本该在五秒之前的问候直到两人接近擦肩的距离才开始。
“嗨，又学习到这么晚啊。”顾辰抢先开了口，这才打破了沉默。他将脸微侧向左边，用左手擦着脸上细密的汗珠。
“嗯……算是吧，倒是你，也来得挺早的，不是吗？”佳熙回复着，微扬起嘴角，礼貌性地投以一个微笑。
“还好还好……”顾辰只是支支吾吾地回答到。由于平时的交流尚浅，他已经知道这场对话接近了尾声，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佳熙也同样心领会神，两人擦肩而过，各自向着前方走去。

直到擦肩的瞬间，顾辰还是被留恋牵引着，他的目光投在了那双眼睛上。佳熙只是静静地望向前方，眼眸里闪着晚霞温柔的辉光，顾辰蓦然感到整个黄昏在透过一泓清池在注视着他。
顾辰茫然地向前走着，裹挟在一阵余香里，他感到自己仿佛走入了一个林荫小道，道上落英缤纷，似雪一般轻轻飘落，在漫天飞花里，顾辰感到仿佛全身都轻盈了起来，正随着流转的风在天地里翩然回旋。
那阵清香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在短暂停泊后，又向远方扬帆而去。一声鸟鸣倏地滑过顾辰的耳畔，顾辰这才回过神来，那满地荫浓的小径霎时化作碎片，随着清风在烟波浩渺的天际淡成了迤逦。他再次回首，佳熙的背影已经模糊得仅剩轮廓，他这才走上了教学楼，踏入了空荡荡的教室。

夕阳挣扎着沉入了地平线，喷吐着的霞光逐渐湮没于夜的纱幕。惨白的灯光点亮了泼墨的教学楼与校道，学生们的喧嚷掩盖了蝉鸣。顾辰坐在靠在走廊一侧的位置，与各类习题无休地斗争着。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教室已然是一片热闹的景象。
高个子的方绪站在人群之间得体地谈吐着，棱角分明且白净的脸让他在人群中恍若一道光一般耀眼。顾辰在临近角落的窗边呆呆地望着他，仿佛飞蛾望着灯火。
顾辰忽然想到了昨夜方绪与众人聊天里谈到了佳熙，起初他心里的不安都被他强压了下来，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而方绪仅是支支吾吾地略过了这一话题，但在他的言辞里，顾辰还是感受到了他最不愿面对的事终究会向着最无奈的方向发展。他心里的那根弦倏地绷紧了，莫名的不安从内心深处涌起，充斥了他的全身。他望着方绪的脸，想起了刚才所见的高悬夜空的皎月。

“不论是谁，仰望天空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都是月亮吧。”想到这，顾辰的心绪似一团乱麻，有一股游丝般的愁绪在微风里轻漾，剪不断，理还乱。
他将头转向窗边，玻璃上他冰凉的侧影目光如炬，凝视着那左脸上的胎记。顾辰用左手摩挲着那片淡黑色的皮肤，他的手指忽然间用力地按了下去，像要扒下那块痕迹似的，指甲渗入了皮肤。一会儿后又松开了手，抓痕在胎记里显得若有若无。顾辰虽无数次想象过这胎记能变成一片膜一般被撕下来，但是这片胎记也伴随着他度过了无数个日月，无论接受与否，这也已然是自己生命的一部分了。而如今顾辰却从所未有地觉得那胎记就是一个黑洞，正在慢慢地吞噬他。

一阵风从后门吹入，爬上了顾辰的脊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飘荡过来，顾辰缓缓地回头望去，佳熙的倩影如期地出现在眼前。她披散着的湿漉漉的发在灯下光滑得发亮，手上拿着一盒饼干，径直地走向了顾辰前方的座位坐下，也开始了学习。
洗发水香甜的气味夹杂着湿漉漉水珠向顾辰袭来，不知觉间顾辰周围的空气已被占领了。他缓缓地抬起头，眼前是佳熙白暂的脖颈，细嫩光洁的肌肤似要渗出点点露水般的汗珠，他蓦然想到了湖中盛放的娉婷袅娜的白莲。佳熙正专注于眼前的习题，时不时用手拨开额前的刘海，纤细白暂的手臂在略宽松的衣袖间伸展着，粉红色的指甲盖如破土的蚯蚓躬耕于黑色的土壤里。

顾辰感到有一股热流在身体里翻涌着，他将头低下，再次挥动手中的笔，试图以此压制下来，像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
皎月缓缓爬上窗台，撒下薄纱般的月芒，微风拂过，窗边的树恍若飞舞着流霜，时间在声声蝉鸣里消逝。不知觉间晚修的铃声打破了宁静，教室里顿时衍生起一片哗然，佳熙在走廊上被来自不同班级的女生簇拥着。顾辰则默默地戴上耳机，独自在座位上看着书，目光却依旧时不时会移向窗外。
耳机里幽怨缠绵的音乐一首首地交替着，顾辰的心里依旧是一团乱麻，一股困扰他已久情愫似岩浆一般随时待喷发，且无论如何地逃避也依旧无济于事。

这时他忽然回想到了之前所听过飞鸟和蝉的故事。
飞鸟和蝉在一个夏日相见。被暖阳朔雪所眷顾的飞鸟和被萤流飞扑所簇拥的蝉本相隔天堑，但却依旧惊动了彼此的春心。只可惜脱离现实的情感终究是过眼云烟。飞鸟属于碧海蓝天，终要远涉重山去追寻温暖。而几乎一生蛰伏于黑暗的蝉只能将生命托予夏天。昙花一现的最后彼此都只是过客，各自奔向遥远的彼岸，无问归期，仅顾前程。
顾辰沉思着，望着佳熙的倩影。蓦然间他感到自己就是那只蛰伏于黑暗里的蝉，甚至还未脱壳，注定只能遥望着飞鸟远去，而那股情愫也终会在漫长冰冷的岁月里被埋葬。想到这，忧伤如海浪般袭来，他闭上眼，趴在课桌上，脑海里尽是浓雾弥漫的前路。

还有两年，未来又该何去何从?顾辰想到自己糟糕的学业，又想到佳熙优异的成绩，不禁叹了口气。
“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青春的遗憾吧。”他这么想着。“本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又在错的时间，又有什么办法呢？” 
忽然有一只手拍了拍他，顾辰摘下耳机，抬起头，佳熙的脸在眼前浮现。
“醒醒哦，这么睡被发现就不好了。”佳熙笑着说。顾辰这才发现晚修已经开始，教室也逐渐安静下来。
“你要吃吗?”佳熙将饼干盒子递向顾辰。
“谢谢。”顾辰笑着回答道。他感到自己裹挟在了一股难以言状的温柔里，四肢仿佛都无力了一般，只能慢慢地拿起饼干。佳熙恬静的笑颜就在眼前，他这才看清了她那柳梢般的眉。

佳熙的双眸焕发着雪白的光，微扬着的嘴角依旧带着刚刚饮水留下的水珠，晶莹的双唇恍若美极了的水蛭的环节。
“不客气。”她挥了挥手，随即转过身去，扎起了及肩的发，继续做起了作业。
顾辰静听着心脏急促的余律，缓缓地将饼干送入口中，小心翼翼地咀嚼着，仿佛在回味某个瞬间。
“飞鸟需要追逐暖阳，蝉需要蜕变，为了彼此更好的未来，分道扬镳也许才是最好的结局吧。”顾辰这么想着，忽然感到眼里有一股热流在翻涌，他的头脑恍如一泓清池，正在一滴滴地溢出。良久，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畅，便继续拿起笔，头脑里仅剩一串串公式。

教学楼再次安静下来，窗外依旧是寒蝉凄切，鸣泣声随着秋风在天地间翩然回旋，仿佛在追忆着某个仲夏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