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画廊

我其实一直有在外面学画画。虽然也有很多小朋友一起学画画,但他们是羡慕我学画画的理由。因为这是我自己想学的,然后沈亦就让我学了。但很多小朋友都是父母要求的,不是他们自己真的想的。不过好在画画这件事趣味性还是比较足,大家也没有什么很大的怨言。
上课的地方不是青少年宫或者培训机构,那里其实是一家画廊。在商业区,一个旺市的拐角。我一直很好奇怎么在这样车水马龙的地方会有一家画廊。
总之沈亦有一天就带我去到那个画廊。画廊没有设独立的办公室,在最外面向着街的那侧,落地玻璃窗旁,馆长就设了一张大的茶桌,用来招待客人。布置得古香古色的。
现在回忆起那里,我甚至想不起那个馆长,只记得他的妻子,就是老板娘,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很高,很漂亮。在那个年代,我还很少能在街上见到化妆的女人的时候,老板娘每次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已经是精致的妆容,然后头发高高盘起。
她每次都叫我美女,我一开始很不好意思,但我也没有主动去制止她。那时候我还很小,刚上小学不久。沈亦送我去上课几次之后,终于叫停了老板娘对我这样的称呼。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老板娘,她坐在茶台的对面给我们泡功夫茶,一边泡一边向我们做自我介绍,她说她姓李,十八子李。就这一句形容不知为何我就一直记到现在,以至于后来我向别人比划“李”字时,也都是说“十八子李”。

其实我对老板娘非常好奇,因为她实在是太不像和字画打交道的人了。她虽然精致美丽,但是她的穿着十分性感。就我当时对事物的成见而言,和字画相关的人总该是文艺的,可能会放纵不羁,但和“性感”还是搭不上边。
有时候她穿着低胸的衣服,还俯身给我们倒茶的时候,我总是会非常难受地撇过头。我觉得不管男女,都会有往那里看的冲动,但是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又非常不礼貌,但是我又很尊重她的穿衣自由,我并不觉得她这样穿有什么问题。如果不是在这么多人的场合,我可能会直接和她聊起穿衣审美的话题。
而且她吸烟。对的,在我小小年纪,我的刻板印象告诉我,女性是不会吸烟的,但是她就直接打破了这个印象。她毫无顾忌的在我们一群小朋友面前吸烟,当然有时候看到我们一群跑出来玩乐,她也会摁灭。总的来说,她并不会刻意避开我们。
她高高盘起头发,衣着随意地坐在茶台前抽烟,背后落地玻璃外是车水马龙,而她的场合却是安安静静的字画……这样的景象给小小的我很大的冲击。
每当出现这样的情景,我就恨自己的词穷与苍白的表述,也就这种时候我能体会到沈亦他恨铁不成钢的心情。我的笨拙让我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而这种极不搭调却毫不违和的景象怎能不勾起我的好奇?
于是我拙劣地,旁敲侧击地,去问画廊的工作人员,我磕磕巴巴地说李阿姨为什么总是穿衣领这么低的衣服呢?工作人员姐姐爽朗笑了出来,摸了摸我的头。

她显出毫无避讳的样子,说老板娘以前在风月场所工作。
风月场所。我靠着我参差不齐的各种知识,和半桶水的人生经验,疯狂脑补出一位美丽妓女被文雅的富家公子看上并赎回私奔至无人认识的偏远小城,开起一间画廊,将这位妓女也置于画廊中,仿佛她也是这里的一幅作品,而且是这里最珍贵的作品。她的一颦一笑,她在闹市中沉默的剪影,都让满堂字画黯然失色……
大概是这么一个故事。
我曾想将这样的画面落在画纸上,因为我又在这里学画画,便可以非常顺理成章地将画送给她。但是但是,我的手完全表达不出我的脑子想表达的意境。最终我还是放弃了。
这些过去的事情就像梦幻泡影,我再也没有见过这样深沉又激烈的场合。也有可能是当时年纪太小了,全靠想象感动自己。但这样带着人情味和故事的私人美术馆,绝大部分都在时代变迁中摧枯拉朽,在我没去画画之后不久,画廊好像自然而然就不见了。
我再路过那个拐角,只见那肮脏的落地玻璃窗。铺面这么多年,也没再租出去过。
温客行又在阿絮阿絮阿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