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分梨
2023-11-21 来源:百合文库

方大爷的倔,是上水村里人人皆知的。儿子娶了媳妇,跑到城里打工买房。富足了,想接老子迁来,他不肯;孙子跟着儿子过活,鲜回老家,花猪水鸭都没瞧过。出奇地嬉着脸叫大父迁户,叫着要过好日子,他亦不肯。村里人都笑他愚。下地弯腰了一辈子,骨头都弯成成稻子了,有着好日子不过,还愣要摧骨折稻,守着破烂不堪的土房子。而村里好几户后代发展出息的,早就搭着三轮,一路颠簸到看不见的远处了。
他说,俺这屋子够好,过得安心的,哪到什么城头去。
方大爷的“好”屋子,除了看起来是个屋子,能住人,另外就似乎没什么能看出来“好”的了。平顶,老砖,土泥,大概就是其整体的面貌。但时有破口陋隙,北风会偷溜,吹得很冷。于是漏了补,补了漏,看上去甚如重复打了补丁的短衣。幸甚墙面红杏探头,伸来几十年前砌的石板,才使这次第略有润饰。石板上耸着一沓稀松的干草枝,几根赤裸的包谷棒睡着。安静得出奇。就像几个睡得酣然的小孩。门前有一个小坝,三棵瘦弱的树干孤零零地立着。夸张一点,方大爷这人,就像它们一样。零落纤细的枝条就像他的骨架。他说,原本是种了七棵的,只不过,都一棵一棵地折了。
坝子旁,是一条小河。方大爷年轻时,常勾着腰,躲在芦苇丛里,偷摸着窥眄成对的野鸭子密会,扑腾翅膀,你拥我攘。或埋头饮水,热气从水花间跃进它们的扁嘴,还不小心从嘴边溅开,赶忙去接,好不快活。而野鸭子从不像做了亏心事,即便看见了人,也不心虚作祟,安之若素,可谓是难得的光风霁月了。

渡过小河,是簇成一片的山头,弯曲起伏,好似浪花。太阳从这里升起,生活从这里落下。日出,和傍晚,天空开始渐变时,这里便会让人沉静。那不是任何一个人的景,但究竟让每个人心中的景都沉静了。
只是日子逐渐不再沉静。那条颠簸的路的远处,默然送来了几个庞然大物,和方大爷从未见过的四轮大车,巨大的轰鸣声穿梭在上水村的每一个角落。方大爷觉得,它们俨然是一群强盗。它们把路拓开了,把山打通了,把挡路的邻屋推倒了,把庄稼铺平了,把人带来了。方大爷年轻打仗时,向来争着冲在前头,把枪杆握死,在嘶吼里冲锋陷阵。此时他手里没有了枪杆子,没有了刺刀,就连跨越战壕沟渠的双腿,都已不再活动如初了。后来,一切都成为后来。
方大爷每日听见的,都是刺耳的引擎声。他去看个究竟。他发现原本李大爷、何小弟和张大姐的屋子,和院子,已经成了一所初级中学。走入校门,遂见小小的墙上,大小颜色竟殊的方形牌匾相依为命。定睛一看,最瞩目的便是鲜红色的“重点初中”“示范学校”等美名,层出不穷,好似差点就把主任的肖像也挂上去了。大抵是在狞笑。此墙整体布局和谐整齐,艺术和美,窈窕蹁跹,颇有著名诗人、发明家苏格拉底的传世画作婉转悦耳之美,令人叹服不卒。足以见之,此校十分擅长于挂东西——幸甚不是肉店。

只是,谁在这里读书呢?
一个身着西装,体态微胖的年轻人拍了拍方大爷的肩,嘴角绽开,说,您就是方大爷吧?您好,我是这次乡村救济的总主任,叫我小贾就行。
方大爷有一肚子话想吐出来,差点就说出“你的照片怎么不在上面”这样的话,但还是忍住,卖力地说,小伙子,你这学校,是给哪个修的?
小贾乐嘻嘻一脸,说,当然是学龄儿童呀!现在的孩子,多需要教育!您说是吧?
方大爷脸色阴沉,说,这里,都是俺这种老不死的,哪有啥子儿童。儿童,都随着他们爹娘,到城头去了。
小贾说,哎哎,您别乱说,您这样的老人,肯定 是长寿如泰山的啊!哪有什么死不死的话。
方大爷咳了一声,说,你刚才说救济,救济哪个?
小贾赶快扶,说,哎呀,您说到点子上了!我们市政府批准的这个项目,就是要帮助您这样的老人呀!现在,咱干的就是开发旅游资源项目,开设农家乐、学校、农场、果园等等等等一体的小康乡村!
方大爷说,现在到哪点了?
小贾说,我们刚建好学校,下一步就是十八个农家乐,不过急需用地——您应该有一大块地吧?要不转让给我们,我们会支付您一百元的报酬。
方大爷听后,顿觉震动。一百元钱,足以够一年用的了。他回想起过去,还是小孩的他,常紧捏着一角钱跑去买一兜子大馒头,热气腾腾,一口下去香气扑鼻,两个入肚,再灌一口水,便饱得不行,已是很幸福的了。他不敢觊觎每顿都吃得上猪肉,也不敢希冀有双暖脚的鞋——那些都是阔绰人家才有的。那都宛若梦中泡影,只能存活与脑海之中,可望而不可及。而现在,用自己的老屋子,换来这笔巨款……

方大爷一个人在河边散步,但有说不上的奇怪。思来想去,好像,也不过只是很多事都变了。小河里看不见野鸭子了。淌在眼前的,只是一条细细的臭水沟。而这臭水沟也富有美感,还有彩色的斑纹随之同流。太阳落山了。往日的沉静,被粗鲁地灌入了升起的乌云。若不是方大爷经验颇丰,还以为,是要下雨了呢。
他没有同意那一百元巨款的交易。
他看见曾经串门的邻居屋子上,大大的红圈,和一个认不得的大字,交相辉映,悄然刺痛着心口。而那交换过新收获水果的坝子,春节时串门时吃过饭的屋内,早已没了人影。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的屋子上,不能有那玩意。
一座座屋子,逐渐被庞然大物推倒,又立高楼——或许已经挂上了主任的肖像。
俺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住的都是普通屋子,过的,都是普通日子。他们趾高气扬,吹风动草,把树叶子遮在自己的粪脸上,便觉得是俺们的主宰,能操纵俺们的脑壳。还不都是一副虚伪的臭皮囊。他们的肥手沾满了钱和权利的臭气,他们的假笑溢满了名和自矜的恶性。风停了,他们便恣肆不殆;风起了,他们便连跑都来不及。他们已经在人间光辉的高处变得人模鬼样了。只剩俺们在植物与动物之困中,在流沙中,提起那个旧时的问。
小贾端来了一碟香梨,用刀子贴心划开,一瓣一瓣摆好,送给方大爷。方大爷不在,便放在地上。他瞟见立着的三棵树干,啐了口痰,边打开烟盒,抽出烟,边头也不回地嘱咐工人,说,砍了。

翌日,小贾带着工人来时,树干,只剩一棵了。地上的梨完整如初。正好腔,理好身,推门一看。方大爷不见了。
他们找,搜遍村子,没有找到。
没有人再见到过方大爷。
原创 创世神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