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随笔

我做了个梦。
一个久远的梦……
梦里，我遇到了很多人，也回忆起许多事。
还记得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吗，一座荒废失修的游乐园，我流浪途中的庇护所。
当时，你坐在旋转木马上，在我面前得意洋洋地展示我在各个城区的行窃记录，并模仿动漫中侦探的口吻，推测我的行踪轨迹。
哈哈……我得承认，我当时的确被你唬了一下，不过当我发现你只是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只身一人前来且没有任何防备的女孩时，我瞬间安心多了。
于是，我打算继续观望下去。
原本，我以为你会将我上报给警察，或者利用手中的证据作为威胁我的筹码，我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且规划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逃生方案。
然而，你并没有那么做。
你只是问了我一个问题，一个出乎我意料的问题。
“为什么要将偷到的钱分给其他的流浪儿童呢？明明你自己都不够用不是吗？”

我记得当时，我好像是这么回答的。
“因为我不想看到其他人和我一样忍饥挨饿，所以我想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时候帮助他们。”
就像是热血漫画中主角们经常挂在嘴边的台词一样，我回答得很干脆，丝毫没有考虑这句话背后的重量，仅仅只为了逞那一时之快，自以为是的耍帅罢了。
呵……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可真傻，真幼稚。
“原来是这样啊，你不仅很厉害还很温柔呢。”
听完我的回答后，你不假思索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说来可笑，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得到来自他人的肯定与夸奖，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在无意中打开了潘多拉魔盒，让我感到欣喜的同时，也在心底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绝望。
而那洋溢在你脸上的笑容，仿佛酣睡中的美梦，让我心驰神往，却又避之若浼……
后来，我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挚友。
你几乎每天都要跑到我这来和我聊上几句，我们的话题从生活日常到人生理想，从人文历史到宇宙哲学。不过那时貌似都是你在谈天说地，而我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只是个沉默的倾听者而已。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也算是我无聊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精彩时光了。
只可惜，好景不长……
你知道的，有相遇就有别离，虽然我们都在极力保持现状，但那一刻，最终还是到来了。
你即将离开这座城市，去往国外留学。
在你向我告别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回到了初次相遇的地方；我们爬上塔顶，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聊了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喝醉了，呵呵……明明酒量这么小，却还是硬撑着喝了好几罐。
那时晚风正好，天幕纯澈，你眸中含光，灿若星辰。
漫天繁星下，你倚靠在我的肩头，嘴中喃喃自语，说什么“要改变这个举世皆浊的世界，让人们获得平等与自由，为世界上所有的美好而努力”之类的话语。
我那时候好像也有点醉了，在空旷的天台上，我向你许下承诺，要带你一同见证我们理想中的世界。
真怀念啊……
……

……
……
对不起，我失约了。
一直以来，我都想和你好好道个歉，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与你聊聊天，就像从前那样。
可惜，紧凑的日程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喘息的时间，这也让我错过很多次向你展露真心的机会。
我想，这最后的几个小时，也足以让我将想要对你说的一些话娓娓道来了吧……
“改变世界”，这是你自始至终都在追寻的梦想。
这份梦想太过沉重，有些人仅仅只是窥见小径的一隅便望而却步了。
你却没有丝毫畏惧与犹豫，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这条道路，这条艰难崎岖且没有尽头的道路。
那时的你，就像是漫漫长夜中独自闪耀的星辰，温柔而又坚强……
你的努力没有白费，在分开的这几年里，人类的科技水平得到了质的飞跃，世界即将迎来新的纪元。
传闻，你在十八岁那年便攻克了癌症，并突破了多项技术领域上的瓶颈，成为历史上最年轻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你的学术论文变成了科学家们争相研究的对象。甚至连你的名字都与这个时代划上了等号。

……那晚的天台上，你醉梦中的呓语成为了现实。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偏向正轨，市井小巷内不再有忍饥挨饿的流浪者，高楼广厦间不再有无家可归的孤儿。
你改变了我，改变了人群，改变了这个世界。
毫无疑问，你成功了……
……就在我理所当然的以为，世界会就此迈向美好之时，现实却开了个荒谬的玩笑。
一场谋划已久的“三战”在悄无声息中拉开帷幕……
核弹轰炸、水源污染、生物变异，城市在顷刻间化为废土，生命在弹指间烟消云散。
从这场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国家屈指可数，它们虽然存在，但也只是强弩之末。
始作俑者们趁机渗透，时局动荡，民不聊生。
你本可以选择袖手旁观，以此避免悲剧的诞生。但显然，这并不符合你的一贯作风。
一如既往的，你过去了，却再也没有回来……
那时的我们还是太单纯、太天真了，单纯到即使被他人利用也毫不知情，天真到以为仅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这个混乱的世界。

独自闪耀的星辰最终被漫长无尽的黑夜吞没，它散发的光亮在这片黑暗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不足道……
你走了……永远的离开了。
你被所爱之人背叛。
你被所救之人伤害。
你被冠上勾结患党引发战争的罪名，在群众面前被处以极刑……
那天，雨下得很大。
我从他们手中夺回了你的躯体。
你很轻，很轻……仿佛一片羽毛，只要稍不留神就会飘走。
你的表情很温柔，没有一点痛苦，就像那时醉梦中的少女……
只是，你再也没有醒来……
对不起，我没能拯救你，没能兑现当初的承诺……
直到现在我还憎恶着那时的自己，憎恶那时的懦弱，憎恶那时的弱小……
不过，这并不能说明什么，这只是一个无能者的愤怒罢了。想要改变的依旧不会改变，想要得到的终究不会得到……
你为人民奉献了你的一切，而他们却把你推向了冰冷的绞刑架。

那些曾经拥簇过你，爱戴过你的人，在你死后竞相争夺着你的科研财产，把你剩余的价值榨取得一干二净。
而你的不世之功，被人们恣意篡改，涂抹，很快便淹没于历史的长河中，无人知晓。
呵，真是一场充满了恶意与戏剧性的闹剧啊……
每当我站在高处，俯瞰脚下熙攘的人群，他们的行为举止总能令我笑不可支。
人类总是乐于创造各种各样的闹剧，他们不厌其烦扮演着其中的纷杂角色；他们不惜一切证明着所谓的正邪对错，只为了那一点蝇头小利；而对自己所犯下的过错，他们选择熟视无睹，甚至粉饰罪恶。
真可笑……你不顾一切，甚至不惜生命所要拯救，所要改变的，难道就是这种卑劣的物种？
我想，世界的确需要改变了，一次翻天覆地的改变……
我花了一年时间，建立组织，招募盟友，夺回了与你有关的一切，覆灭了引发战争的始作俑者，将世界的秩序牢牢握于手中。

但……当我真正夺得权柄的那一刻，我才发现，人类的文明早已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他们将在错误的路途上愈走愈远，最终在无尽的罹难中走向灭亡……
那一刻，我幡然醒悟，在现实面前，我是如此滑稽，如此可笑；我好似一位卖弄心计的小丑；我的所作所为不过只是在这场名为“命运”的舞台上向“世界”呈上的拙劣表演罢了……
也许在不知不觉中，我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从曾经承诺改变世界的少年，到现在践踏无数生命的人渣……
呵呵……不过无妨，我确实勾起了“祂”的兴趣。
——所谓的“神”的兴趣。
祂让我知晓了世界的构造与规则，以及一些……“改变”的方法。
我所要做的，只是履行这场“交易”，将“种子”埋入那深藏于根须中的起点，将一切都推倒重来罢了……
人类将自此得到进化与新生，文明即使苟延残喘也得以延续传承，而代价，不过只是一个人的存在，一个人的消亡……

我想，这一定是你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吧……呵呵，我不奢求得到你的理解与原谅。
但……这就是我的选择。
……
终局已至，我必须去兑现自己的承诺，去迎接自己的命运了……
在这之前，就让我好好和你道个别吧。
永别了……
我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