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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江故事新编之刺王

枝江故事新编之刺王


【乃贝二创计划——情书】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感谢@Yu_Eveve 为本文制作的封面
我遇见你,就像找到了我真的自己。——朱生豪《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贝拉刚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觉这次比以往都要早,标志是长长的耳朵遮住了眼睛。竖起耳朵,扭头恰好看见桌上剩下的残羹。
不知道这次送去的粮食让北边的灾民吃饱了吗?贝拉想。近些年的灾荒一次大过一次,这一次简直要让北境的人全饿死了,还有人想先接官吏回来,饥民能让他回来?再者谁晓得北王跟朝中大臣有什么勾当。尤其是丞相那个老头儿。我尤其不喜欢,我当年去北境就是他带人拦着的。
贝拉一提到发兵北境就很骄傲,那时候她还不是太女,简直像在宫中不存在。当时自己挺身而出,把老头子吓坏了。那次拓边几乎占了整个北境,为自己赢得继承人的身份。想到这儿,贝拉不由得昂首看向天花板。忽然看见屋顶上的蜘蛛,吓得向上一窜,一下子磕到了脑袋,不知道是惊吓还是疼痛让贝拉清醒过来。觉得肚子有些饿,端起残羹吃了——总算先解饱。
贝拉听见宫中的钟楼破碎地响了三声,这个钟本来行将报废,是贝拉在三年前提议重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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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更衣!”贝拉喊来宫人。这样的钟声意味着帝王驾崩,在贝拉这里自然意味着她的上位。宫人更加清楚,特意选用了一根上面画龙的黄丝绦作腰带,束发则用一条白布,临出门时贝拉从门口摘了朵白花别在胸前,花的利刃将龙的眼睛刺瞎了。
贝拉屏退轿夫,步行来到宫门。幸而并未迟到,除了叔父平王、先皇后(自然就是贝拉的母亲)和老丞相以外其他人都没有到。老丞相上来躬身道:“殿下节哀。”贝拉乜了老头一眼,回礼入殿。
枝江的皇宫修的不输北平城的宸宫,望着建国时为标榜功臣留下的顶画,黄金制成的宝座,贝拉忽然觉得自己被抽空了血,有些站不住。平王默默上前扶住了她,贝拉捕捉到叔父与母亲的眼神交流。
棺椁被置在大殿的正中央,此时还没盖棺。贝拉确信这是父亲,但却觉得父亲生的很,仿佛陌路。
午时三刻百官来到,贝拉总觉得这个时间仿佛在宣判,又不知道宣判什么。大殿的穹顶在贝拉脑中旋转。百官混在一起,大家平日都喜欢携带香包,混着汗味和泪水味,像是在一片枯萎的花丛中。一个宦官宣读遗旨,百官——包括贝拉自己跟叔父——都像说好了一样低着头。贝拉心里好笑,像罪犯,宦官的声音尖利,像剑刺进耳朵。贝拉曾经向父皇建议取消对阉人的任用,然后被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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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没有一个官员听前面一大堆勉励的废话。大家都等着一个名字。
“立弟平王……”贝拉猛地抬起头,后面的一句没听。
怎么是平王?那我这个太女干什么的?叔父已经坐上了宝座,皇后立侍一旁的格局更让贝拉摸不到头脑。
殿外的鸦声传进了殿内,塞满了贝拉的耳朵。皇帝笑着走下宝座,拍拍她的肩膀:“皇太女还是你,等朕百年就由你登位。”又说:“今晚你要守灵。”贝拉没有回话让新帝王有些不开心。贵女转头出门,看见一只燕几乎和自己的脑袋持平着活动。
“要下雨了。”贝拉说。她看见太阳开始用自己的下半环永不改变的专一的拥抱西山。
根据传统,贝拉要在灵前看守一晚。小雨如约而至,贝拉一个人跪在蒲团上,那条被认为是她的守护神的铁棍孤零零立在墙边,像一杆参天的一枝独秀的竹。
贝拉看见殿外飞进来一只湿漉漉的猫,在一个黑暗的旮旯里驻足,眼睛里闪烁着白光。
棺材微微晃动一下。
“人一定要活着吗?”贝拉茫茫然盯着白色的蜡烛,烛泪在底部的托盘凝固。雨从漏下来变成瓢泼,猛地又闪下来一道白光,紧接着是一声霹雳。
棺材晃动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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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贝拉想着。
棺材晃了一阵,猫儿一下子飞出黑暗的地界,一个人影在贝拉面前晃动,半晌才停下。贝拉看见人影并没有脚。
“孩子。”
“父皇。”贝拉昂头,“是平王害死您的,对吗?”
“是。还有我那可怜可恨的梓童。”鬼魂感觉浑身烧了起来,仿佛要把自己的牙咬碎。贝拉感到浑身松快了。
“我知道你会问怎么证明。我给你一块石头,你敲它一下就能让他们听到我的话。”鬼魂说,“你发誓:你要抛弃一切善恶是非,替我报仇。”
贝拉说:“我将抛掉一切善恶是非,替您报仇。”
贝拉攥着那块圆润如鸡子的石头,感觉昏昏欲睡,她看见蜡烛忽然熄灭,自己靠着的棺材轻轻摇动几下。猫在贝拉脚边,眼里没有那束刺眼的光。贝拉看见蜡烛自己又重新点燃,看见雨水逐渐停下,缓缓流入宫中的下水道,贝拉终于睡去了。
贝拉清早醒来,听到宫中的宦官宣读了两份诏书:一份用以证明自己迎娶先皇后的合法性,一份是宣布自己将在第二天与皇后巡城。
圆滑的石头握在手里,建立过赫赫战功的铁棍站在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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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拉将麻衣脱下,看着初升的太阳像蛋黄一般,她突然想起童年的先生让她造一个比喻句,她总要对曰:太阳像个大火球。这个火球现在还没到吞没她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天朝堂上叔父与母亲的对视,那时心里就有一团奇怪的感觉。贝拉搜肠刮肚,才不情愿的选择了“厌恶”,而非“仇恨”。但她要复仇了。
贝拉去查看明天负责为新皇驱驰的马夫,说来有趣,是昔日征战时自己的马夫。贝拉注意到距离他调给平王不到半年,他的脊背就弯了一些,使得许多平凡人看了应像看了一面镜子。
“殿下。”马夫问,“您有嘛事儿?”马夫是在北境认识的。
贝拉将马车审视一遍,看见顶上有一颗红色的玛瑙。“你把那个红的给我,换我这颗。”车夫“蹭蹭”上车,将红玛瑙摘下,用那块圆润的石头顶替,将玛瑙递给贝拉。贝拉看见血色的玛瑙,忽然觉得是一种衰败的迹象,加上是摘下来的,底座上有一圈白色,像是球形的战场。
“明天你看见我就用石子去打这块石头。”贝拉道。她有四只耳朵,要用的时候什么都能听到,这个异能曾经在战场上使三万人的部队免遭覆没。
我要解释一下,巡城不是奢靡,只是在每一任新皇登基及重大时候都会去巡城,然后去城外的赤霞山上祭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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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拉作为战功赫赫的大将和另一位将军负责护送。从城门外看去,太阳刚刚升起,照在远处的山上,像洒在山上的打碎的鸡蛋黄。城墙这边观者云集,男女老幼都在金色的布两边,地上是黄土垫道。再过一会儿飞扬的马蹄将激起金黄的尘土,让围观者惊呼。当扬尘从远处飞来,观者纷纷探头,想看得更清楚些。贝拉看见一粒马车从远处飞来,屏息凝神,预备听车里的声音,先传进耳朵里的自然是观众的声音:
“怎么突然换人了?”嘟囔的声音极小,要不是贝拉的异能连她也听不清。没一会儿这人又去观看黄锦上的图案:“有点儿像长虫。”贝拉有些愠怒,织造局干什么吃的?她俯视着城楼,看见黄锦围成的屏障两边人越积越多,贝拉看见平府侯——忘记交代了,就是另一位将军,管火枪队的,在五年前贝拉封太女的第三天走马上任。平府侯让人去把黄锦抬高,贝拉在上面看着好笑,观者都把脖子抻起来,像看一道美味的食物。祖训规定祭祖前巡城要让百姓看到,自不能把黄锦围上——不然平府侯一定要把整条街都用布包起来。
眼见马车从萤火虫大小变成太阳大小,贝拉将耳朵竖的愈直,终于看到一粒小石子从下投上车顶的小球。贝拉看见车微微抖了一下,母亲悄悄拉开帘子看了眼。贝拉凝神,车里的声音晃晃悠悠刺进她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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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外面的人说话吧?”
“朕没看见。”这句有些像京剧里的念白。有些假,还有些抖。
“不是找我们寻仇来的?”
贝拉看见皇帝将车帘拉开,把自己的短剑挂在车窗上。
“说不准是鬼魂作祟。梓童把帘子盖好,他吃了毒药,死的难看。”
“你说的也对。”
贝拉觉得松了口气,软趴趴靠在城墙上,心想此时人多,众目之下不好交代,不成也不好逃,并不动手。天已经到了中午,车马从自己的脚下穿了过去。刚才说龙像长虫的那个人跟另一个开始争抢黄锦,大家都围成一圈去看。贝拉觉得无趣,恰好平府侯拉拉她的袖子:“走了,去祭祖。”贝拉“哦”了一声,领人一同下城楼而去。
赤霞山是因地貌命名,整座山像是蘸了血。山上树少,致使只有寒鸦在这里停滞。高祖皇帝在东山动土造陵,让赤霞山成了北邙,到现在,第十代皇帝将在此下葬。
火枪队倾巢出动,贝拉只好任副,她领着二十人与皇帝一齐进去,祭奠祖先,贝拉左右观看,确信了没人靠近,才进入了祖陵的祭坛。仪式结束时太阳已经背对着高祖的皇陵,将渗透进山里了。贝拉忽然想起自己的第一场败仗的反败为胜,那时自己身边就是现在这二十人,也正是因为那次二十人才成了二十人,当时几乎弹尽粮绝,贝拉溃逃的路上忽然瞧见自己竟还有精神不算太差的二十个人,设计把敌人引到山沟里,竟然大获全胜,有趣的是反攻路上除二十人外,剩下的部队全是在前一天的山沟里投降的,这支奇怪的部队一路打出边境三十多里还没变成一群蝗虫。自己的部队就是从赤霞山的边上班师,贝拉当天几乎忘掉了记忆,红色的山让她以为这里新发生了血战,直到走近看见比山顶红出好几倍的山脚,才想起赤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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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陵专门有人每天养护,汉白玉牌坊被擦得清澈,贝拉猛然一照,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发现过得一样优点:“你真漂亮。”
高宗皇帝虽然文治卓越,却也十足爱玩儿,以至于上陵的台阶又高又陡。贝拉正在陵前俯视一切,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天上像只鹰,脚下的一切都将是猎物。赤霞山虽然基本是石头,却有一条小溪流进枝江城,长江、秦淮和这条小溪在这里汇聚,然后流入大海和枝江城中的湖。湖像心脏一样。想到这里贝拉的心脏开始猛跳,摸到身边的铁棍才安心下来,于是她抚了铁棍两下,靠在铁棍上。这条棍一直被认为是她的保护神,证明是当年她持这条铁棍时从不受伤,在一次出征忘带它的一天则身负重伤。贝拉开始也相信了,在第二年的一天她才突然觉得好笑——一个人上战场不带武器能不受伤吗?
贝拉缓步下楼,在快到底时停住了,皇帝和皇后走进了马车。贝拉将手上的铁棍掷出,在马车的中点穿了进去,棍尾像小兽的尾摇晃两下。随后气浪让马车的木板飞溅,马夫恰巧去饮马去了。贝拉从楼梯(或者干脆叫陡崖)上跳下来,皇帝一下愣住,贝拉正欲挥拳,瞧见母亲惊恐的眼神,一下愣住了。平府侯冲上来拉住皇帝,皇后则拉住皇帝的袖子——贝拉注意到皇帝的衣服袖子上是条龙。贝拉回过神来,想要抽棍,随后发现铁棍像生了根一样,仿佛它从来要长在这里。在第二年贝拉重来的时候,这根神兵也未曾被人拔出,贝拉当时觉得自己不再需要铁棍——她自己就是最好的武器,于是在百年以后有这样一处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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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拉决心靠靴子里的匕首完成任务的时候,马夫已经将死在自己的面前,马夫的胸前有一个孔,贝拉顺着孔,眼神划线,发现平府侯的枪口正冒着烟,贝拉看到侯额上的汗珠正向下巴前进。马夫细细说了声:“跑,我有人埋。”贝拉抽脚就跑。
贝拉从小就和父亲来到过赤霞山,知道哪儿有路,哪儿能挡子弹。几发子弹都打在了雕像上,平府侯去查看皇帝和皇后受伤与否,别人自然也不敢在皇陵连续开枪,贝拉如此逃离。
当确认没有追兵的时候,贝拉回望枝江,看见枝江城虽然联结运河,却离边疆远极,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战报经常都在班师路上才抵京,边兵少之又少,最后自己决议将南边的守军全部调来才人手充足。贝拉这才意识到先皇只为了偏安,枝江名震天下的原因全在自己。贝拉的速度在几次的战争中练成,创造过千里奔袭的奇迹。帝陵、宸殿、皇城和枝江城整个被贝拉抛在身后,贝拉猛然觉得自己觉悟了起来。恰好南方的守军几乎全部北上,贝拉想着不如先去南国,再做打算。
 贝拉用红玛瑙换了干粮和一把篾刀,一路狂奔。
眼前的景象换成一片杂草,矮的几乎贴地,高的则遮上了贝拉的眼睛,贝拉不知已经出了边境,恐前面有伏击,抽出篾刀一路砍伐。起初眼前还是清晰的草,过一阵就只剩下模糊的绿了,贝拉感觉自己有些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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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贝拉砍到第一百下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铃儿般的声音:“你干嘛打我的竹子?”
贝拉转头望去,看见一对粉色的小玩意,往下看还能认出是个人。贝拉累得靠在眼前的竹子上,这人轻悄悄上来,听见贝拉挤出来一个字,细听是“水”。这人忙去找水,约莫半分钟,贝拉悠悠醒转,忽然看见眼前是一处桃源,眼前正是初开的桃花,而后风儿和草一齐挤进贝拉的眼睛,使她禁不住说:“春光乍泄。”
“你怎么一起来就说这种话?”少女满脸通红。
贝拉这才看清楚这个人,粉色的小物是一对狐狸耳朵,一头长长的雪似的白发,胸前则相反,简直可以比得上曾经寝殿前的铜球。
“我是用其本意,这样好的春突然闯进眼睛里,当然是‘春光乍泄’。”贝拉笑道,“你叫什么?”
“乃琳。”乃琳说。贝拉忽然想起枝江曾经将“Sophia”(苏菲亚)译作“苏飞霞”,笑道:“你是不是有个外文名叫索菲亚?”乃琳疑惑,看着贝拉盯自己,回问:“你叫什么?”
贝拉道:“你这里什么东西最硬?”转头去瞧边上的松树。
“松树不好,这里的松树不够伟岸,要泰山的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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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楠木呢?”贝拉当然也奇怪这里会有楠木。
“不好。”这次乃琳不解释。
“为什么不好?”
“华贵有余,英雄气不足,不称你。”乃琳说,“不如试试竹子吧?”
“好,那这儿有剩下的竹子吗?”
乃琳走到竹林边,抚了抚一颗竹子,柔声哼了几句,转身说:“不要用旧竹了,新竹韧一些,算我送你的礼。”
贝拉上前,学着乃琳动作抚摸,终于抽刀砍竹。贝拉一面砍,一面记起自己在战场上,那天她站在泰山上,几个精壮汉子在身边护卫,自己身披铠甲,底下是一群士兵如玉米般倒伏在地。然后记起自己在朝堂上,几句说的老头哑口无言,贝拉忽然满身是劲,似乎从今天才开始活一般。竹子倒塌的声音将贝拉从幻境里拉出来。乃琳后来永远记得之后的一幕,贝拉一个人将竹子带走。竹子在贝拉手里像一个孩子被拖着,在一处平地放下。然后她用篾刀割下来一小块,乃琳问:“你叫什么?”
“贝拉。”
乃琳不敢相信,连着问好几遍:“你是把边军撤走的贝拉?”贝拉连点了好几次头,心中有些飘飘然,问:“你这边的人说我好还是不好?”
“开始男人说你好,女人说你不好,后来就都说你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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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拉停下手中的活计,笑道:“你哄我,哪有这样的?”
“就是这样啊,大娘——就是管这片院子的主人——开始说自从你们的人走了,再也没边军乱往小姑娘房里钻了。”说到这儿贝拉噗嗤笑了声。
“你笑什么?后来大娘又说,说她老公天天抱怨你们一撤不能乱钻了,久而久之就都讨厌你了。你真是贝拉?”
“我真是啊,你怎么不信?”
乃琳说:“我以为你该跟泰山一样高。”
贝拉想起自己在泰山之巅,太阳染红了霞,使天空如桃花一般,只几个兵士在左右,于是道:“我比泰山还高。”
“我以为你像海一样宽广。”
“我比海要广。”
贝拉感觉所有的海水都在自己体内,像通了电。自己也“东临碣石,以观沧海”了。
乃琳问:“你要用竹子做什么?”
“竹刀,匕首。”
“干什么用?”
“刺王杀驾。”
乃琳不解:“你不是太女吗?你恨那个皇帝吗?”
贝拉说:“不恨,但我要一定要去。我答应我的父亲了。”贝拉自然不止因为父亲的嘱托,父皇的嘱托实在算不上什么,只是贝拉也讨厌他,觉得他“灵魂可厌”。乃琳不再问话,端详贝拉拿着自己的匕首削手中的竹片,贝拉也不说话,世界仿佛停顿,只有日月忠实的反映着时间。贝拉在因天黑切到手以后决定睡觉。乃琳拿起那块竹片,看着细腻的纹理,它幼年的时候经历过南国与枝江的最后一场战争,开始北军节节胜利,而后南军将枝江的部队引进竹林,伏击战大获全胜。那时自己还没出生,想象在后方看着大娘的脸,胜利不给大娘带来喜悦反而带来伤悲,胜利将意味着追击,天知道该死的男人是否在战争中死掉?战争以枝江一方的忽然整军回击告终,边境就成了如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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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大概就是那时种下的。乃琳几乎从降世就成了这篇桃源的主人,她一向喜欢这里,每一片植物都如此多情,谁叫她自己就在这里出生呢?她看见贝拉微微睁眼。
乃琳拿起匕首问:“你为什么不用它?”
“这就是我为什么愿意动手做刀的原因。”贝拉说,“皇城的柱子是一块吸铁石,我用它一定要被发现的。”乃琳点头。
贝拉问:“你怎么不回家?你家里人在哪儿?”贝拉觉得自己的话好有趣,像问一个好小的小朋友。
“我家就在桃源,我是桃花的孩子。”贝拉看见乃琳的小狐耳微微晃晃,忍不住去抓了一把。
贝拉刚好将匕首柄做好,左右没有布,贝拉只好从自己的裤子上裁下一片裹在柄上。乃琳从这个长条里看进去,像一池牛奶一样,不觉又脸上飞霞,这才第一次抱着看画的态度去瞧贝拉的脸,她一直觉得贝拉和父亲同是征人,却不大一样。今天才明白过来,贝拉脸上没有尘气跟暮气,一看就是最好年华的女子——她又有英气,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于是连自己也不及。
“我相信你是桃花的孩子。”贝拉指向桃林,“你去比一下,你的脸和桃花谁比较红?”
“你这人真奇怪,总是让我搞不懂。你既然不恨为什么要动手?总不能真为了缥缈的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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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可能?这是其一。其二我从来讨厌空乏的灵魂,甚至于讨厌我自己,但你总不好让我紫砂。”贝拉笑道。白天过去依然很快,贝拉今天觉得累极,比昨天睡得更早。第二天早上乃琳送来一套衣服,是土布掺丝的一身紫色衣服,贝拉觉得好笑,但毕竟穿来舒服。袜子是西式的白色长袜,长靴是鹿皮漆的白色,显得腿长,贝拉忽然想起自己的铁棍,配上去自然好看,又觉得一股傻气。
贝拉在这以后日复一日的削着这块竹子,乃琳负责送饭,她总觉得自己像是为一个囚徒送餐饭,于是从镇里带来一副围棋,两个人下棋解闷。大概在竹块有了刀的雏形的一天,乃琳硬拉着贝拉去逛园子。贝拉看见落红成阵,长叹一声。
乃琳笑:“大将军也伤春悲秋起来了?”
贝拉道:“我是‘半为怜春半恼春’。”
乃琳道:“你也要‘怜春忽至恼忽去’吗?你这样就俗了,袭古人说。”
贝拉:“我不是,我是讨厌她最后要“化作春泥”,虽然护花,总有同流合污之嫌。”
桃园再走一阵是竹林,中途不少草当初挨过贝拉的篾刀,于是之后得到了不该属于她们的照拂,那一片野草。竹林像一片绿玉一样,在阳光下发射夺目的光,贝拉觉得晃眼,跟乃琳一起进了竹林。单根的竹绿的可爱,加上边境无战争,这里的天地人三不管的竹生的野蛮,壮如婴孩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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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竹,之前却砍了一支,心里打了好久的架,以前从来没过。”贝拉看着竹子,眼睛就像看孩子一样,“我得谢谢你,我遇见你以前觉得自己不像人,现在才看到我自己。”
“你这话奇怪,不像人像什么?你那时候的日子多少人羡慕啊。”乃琳想起长官曾经来家中过,那件绣了金丝的衣服让自己艳羡好久,直到贝拉来了,她才停止了这种不知道多少年岁的艳羡。这天的时间仿佛偷了懒,比往常慢了好多,乃琳记得自己从前逛这片桃园用了整整一天,晚上睡不着觉,就在用松木和麻绳做的秋千上玩,最近的一次她在秋千上头昏脑涨,忽然看见远处飞来的黑影,破旧的衣裳比不清晰的人脸更深入乃琳的记忆,但记忆最清楚的是那把锋利的篾刀,当这个人的刀疯狂的挥向自己的翠玉时,才终于忍不了,喊了一声“你干嘛打我的竹子”。
乃琳的短短一句话让贝拉快速的思考,她眼前仿佛是燃着沉香屑的香炉,炉子被做成了鹤的样式,嘴部的破损让这只鹤在焚香的时候像在吞云吐雾。这是贝拉从小就爱看的物件,但仙鹤缺了眼睛,使贝拉遗憾。她记得第一次欲与仙鹤共舞的那天,贝拉感到它立马要舞起来的时候,父皇拦住自己,要去抓周,自己抓了块手表——这是父亲后来告诉她的。自己心里完全不在乎这件事,贝拉忙着回来,却发现仙鹤的眼睛缺了一只,另一只的感觉也不太对。眼睛……贝拉第一次临危受命,出征凯旋的那天,父皇的眼神如仙鹤一样,贝拉这才明白,这个眼神意味着“惊恐”。父亲曾想废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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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必好的。我觉得自己以前像猪狗,像牛马,或者像机械,反正就是不像人。”
“照你这样说,大多数人都没有当人的资格了。”
乃琳的臂悄悄挽住了贝拉,贝拉后来形容,感觉像两条河汇流。乃琳靠在贝拉身上,慢慢走出了桃园,五十里外是枝江的发源,那是冰山上的雪化了以后,向出海口流去,没准是因为山上山下的温差不小,竟然成了一处花田。贝拉缓缓坐下,乃琳靠在她的肩上,脱了鞋,在水里冼足,忽然远望道:“你看,你有点像海棠。”贝拉远处望去,果然有一片的海棠,烧起来一样。乃琳的头慢慢低了:“我就是你旁边的草罢了。”
“你怎么也成草木之人了?”贝拉看着与自己的腿交在一起的乃琳的腿,像是从茶壶里倒出来的牛奶,往下是脚,脚趾上是涂了凤仙花汁的,枝江城的贵族家里的小姐有的还用,那种是铺子里填了东西的,乃琳的是自己拧出来的,让脚趾有点儿像花瓣。贝拉忽然想起“绿肥红瘦”,笑道:“你就算是草木,也是芭蕉。”直到月明星稀,二人才回去。
南国的的夏雨水充沛,在四五次风寒后,贝拉被迫拿去年为边军伐的竹子搭了一间竹屋,然后用草和麻布铺了房顶,才免了四地“无干处”的天灾。就算如此屋子里也带着独属于南方的黏糊糊的湿。那晚上简直在游泳,或者说乃琳做了一条在海上侧翻的小船。贝拉则担任了救生者的角色。水底的人反像着了火,浑身发热,慢慢的沉溺。海水将救生员一齐打湿,然而贝拉还是靠一股伟力,或拉或摩挲,使海底的两个人总不至于沉入深海里,两个人几乎同时浮出水面,一齐大口大口的享受着空气。到这时乃琳已经没有沉船的模样,但或许依旧是飘在海上的一片可爱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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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人是在竹屋里一起过完夏的,对于救生者的角色,贝拉是愿意做的,随着自己和乃琳露出水面,贝拉总觉得再一次找到了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会吃饭睡觉也会思考的自己。贝拉后来一向认为夏是自己最好运的季节。
在天气最热的时候,乃琳忽然说要出门。贝拉在柱子上坐着削匕首,问:“你去干什么去?”乃琳没有回话,只是笑了笑,然后在归来时带来皇帝让贝拉回去,仍然做太女和每亩地增税一厘的消息。贝拉笑道:“这下好了。你帮我找一张草纸,能裹住匕首的。”
贝拉的匕首制成是在第一片落叶拥抱大地的时候。贝拉跟乃琳说:“我要去了。”过了一会儿补上一句:“去试剑。”说完用一层泥将竹匕首裹上,取一堆草烧起来,将匕首置于其上。泥土逐渐由湿转干,而后仿佛北境干旱中开裂的大地,终于火灭掉了。贝拉抓着匕首,在身边的石头上猛一磕。泥土裂开,竹刀仿佛点燃了一般,终于退去一层赤红,转作透明,秋水一般。
乃琳笑道:“你还懂铸刀啊?”
贝拉脸色如铁一般:“我要去了,你把竹子看好。”而后流出了笑:“给我唱个歌儿送行吧。”
乃琳道:“我学高渐离,给你唱《易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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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拉道:“那多不吉利啊?唱《大风歌》吧,就一句就行。”
“大风起兮云飞扬”。
乃琳上前抱住了贝拉,拿起腰带说:“你的图在腰带里。”从身后为贝拉系上腰带,像是量尺寸。贝拉看了眼乃琳白的如雪的乃琳,她是第三次见识到她的美丽,第一次是初见,第二次是在欲望的海洋里。贝拉不禁神伤:古人讲“伤春悲秋”,伤春过了,竟已经轮到悲秋了。终于踏着细碎的太阳光前往边境。
边境第一府叫“大同府”,跟山西的一个名字。贝拉决议在大同休息一晚,然后在第二天大张旗鼓。
乃琳在当天决定和大娘说清贝拉的事迹,大娘瞪着一双眼睛,像是刚从死鱼上摘下来的,然后说:“你这个……有些……”
乃琳干脆:“我想和她一起在这个园子里。”
大娘微微抬起脸,咬着嘴唇,直到红与白显出了明显的分界,终于说:“这……不太好,你大爷(大娘自然对着大爷)……”后面的话都在喉咙里,大概是沉默久了。乃琳刚要分辨,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夹杂着酒气进屋。乃琳将刚才说的又说了一遍,兵士猛摇头:“不行不行,贝拉耽误我们兄弟多少事?”
乃琳笑:“耽误兵爷们往良家姑娘们屋里钻吗?”兵士浑身发抖,旁边的大娘低着头,眯缝眼,像是庙里的造像——也确在念经。终于兵士抽出刀扔过去,被乃琳闪过。乃琳只好到园里求助母亲,母亲给了乃琳一颗丹药,吃了可以在两个时辰里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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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拉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直奔府衙,一手抢了府丁手里的刀,喊道:“我是皇太女贝拉,要进京!”说完径直坐上上位。贝拉腰间挂着一对紫色的铃儿,闪着光,有点像丝绸。贝拉是在大同府一路进京的,自己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进京送信的快马则早就加急出发了。
车队依然要经过赤霞山。进京畿以后的车队日月兼程,到赤霞山正好艳阳高照,太阳将山顶的雪也一齐融化,使枝江涨潮了几公分,水铺开在赤霞山上,贝拉探出头来:“那儿是哪儿?”
“殿下,在到赤霞山了。”
贝拉感觉浑身放松,在车上睡着,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酒店了,天已经黑了。贝拉看见面前的藤椅上坐着乃琳,看贝拉看她,就把刚吃完的樱桃核向贝拉掷去,于是贝拉醒了。贝拉知道,这个梦只代表自己想乃琳了。
贝拉终于进宫了,果不其然,宫里的武士都改用木刀跟竹枪,自然是锅碗瓢盆外的铁进不来了。太监看见贝拉,瞟了一眼,喊了声“皇太女到”。贝拉的眼睛往里看了一眼,这个太监比将军要胖。皇帝走下丹陛,笑道:“好侄儿你可回来了。”贝拉用力挤出笑来:“陛下辛苦,臣在外近一年,吃不饱穿不暖,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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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好,回来了好。”皇帝笑出的皱纹简直可以往里填水泥。
“臣这次回来听说陛下有心征南,这次臣带来了南国边境的防图。”
贝拉从腰间拿出乃琳给她的草纸,缓缓展开。贝拉仿佛进了一处奇异的领地,自己的脚踏在软如棉花的地面上,步步小心,免得下一步掉进坑里。
草纸被缓缓展开,露出它的图案。
贝拉在地上行走,忽然感到饥饿,整个世界雾沉沉的,天马上要压下来一样,前面只有摇摇欲坠的枯树,贝拉缓缓走上去——虽然她的队伍一般因地就粮,但在自己的权威下从来没变成过蝗虫,贝拉很骄傲。一般筹不到粮,又不能撤出,只好吃树皮。
贝拉在图上看见了高山的图样,有点昏头,南国的西部边境确乎是高山。
贝拉上去触碰树,碰到的地方马上掉了下来,贝拉上前拾起,于是树皮化成了齑粉,然后吹来了风,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图似乎快到结尾,皇帝的眼神放出光芒,仿佛要在这几秒间把整张图背下来。
贝拉转头看,听到了一阵风声,冲风的方向望去,忽然看到一阵白光。
贝拉一把将图掣了回来,竹刀闪耀着太阳似的光芒,贝拉一瞬间刺向皇帝,穿透金色的龙袍,通向真的人。赤色的液体使贝拉的脸上发冷,贝拉见这剑没有刺到要害,待要补上一剑,侍卫已经围了上来,贝拉穿过战圈,几把刀斩来,贝拉挥剑挡下,转手割伤了几个侍卫的手腕,即便围成一圈,贝拉在中间并无不利,喊了声:“诸位告辞!”脚下点地,飞上房梁,她看见母亲的眼睛望着自己,却又像看着远方。

枝江故事新编之刺王


贝拉逃出皇宫,在客栈清洗了一下脸,第二天在街边皇榜听到了皇帝驾崩的消息,说是遇刺,两天以后,另一个版本在民间传了下来——是皇后在平王受伤后,用茶将他毒死。
贝拉本来想回到皇宫继位,忽然听说北边有人借自己的名词,心里想:那就让他们去好了。于是飘然离去。
贝拉留下了一个笔记本,上面记载了最近的大事:
1. 枝江话剧院的“哈姆雷特”今日排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剧院发生大火将饰演朱丽叶的演员烧死,罗密欧随之而去——许是没有出戏。
2. 贝拉自己当时在阅读《野草》。
2022.1.5 杨廿频完稿于伤心地无可奈何处孽海情天
这是一个关于异化、爱情和可口可乐的故事
感谢@Yu_Eveve 老师为本文制作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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