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舟] 博士与干员们的旅程（灰喉篇）

狂乱的雨点砸落地面的噪声让其他所有声音都杂不可辨，可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却丝毫未减，焦虑与恐惧伴随着血污弥散开来，但谁也没有动。
暴雨模糊了所有人的轮廓，可灰喉凌厉的杀意却将她深深地刻在雨幕之中，她手中的反曲弩牢牢地锁死着前方，只要她套在扳机护圈里的食指发力，满弦的箭矢就会再一次无声地贯穿路径上所有生物的躯体，直到夺走街道另一端，那个跪在地上的感染者的性命
“最近的小队到达这里还需要多久，阿米娅？”博士在心底发问，他知道阿米娅听得见。
三小时前，龙门开始降下大雨，罗德岛的四支编队离舰，穿过接泊区，进入下城区03区域的交界处协助近卫局清剿藏身于贫民区内的一个源石走私组织，博士与阿米娅负责指挥本次行动。
临时指挥部的帷帐在某条早已破碎的街道边缘展开，它经过了特殊处理，像高速陆行舰指挥塔顶的反射层一样晦暗，对各类侦察源石技艺均有良好的免疫效果，PRTS对这次行动的所有模拟结果表明，指挥部受到敌人直接打击的概率微乎其微，敌人甚至都不可能发现指挥部的位置， 因此指挥部处部署的战斗力量也远远少于从前，博士选择让一部分新晋干员驻守在这个远离战场的指挥部外围，灰喉是其中之一。

罗德岛上，灰喉极少走出干员宿舍，孤僻与陌生感长久地依附在她的身旁。她毫不遮掩自己对感染者以及源石的极度厌恶，灰喉总是带给人一种强装的冷静，博士曾怀疑让她转为战斗干员的可行性，但是最终还是在许可上签下了字。
如果没有那个令人恐惧到永生难忘的一次性侦察法术的出现，PRTS的推演结果或许十分准确。
战斗即将进入尾声，可帷帐却突然被震耳欲聋的爆裂声穿刺，在场的所有战斗干员——两名预备近卫干员，灰喉，以及阿米娅立刻来到帐外，灰喉完成反曲弩解锁上弦的速度甚至快于第二波冲击的到来。博士走近帐口，在PRTS预测中微乎其微的概率粗暴地闯进所有人的瞳孔——
一名术士莫名地出现在高空，在重力没来得及将他扯下时，他的身体就如溢满了针状炸药般爆裂开来，血块伴随着诡异的暗黄光芒迅速扩散，那是以快速源石化躯体法术为基础的一次性大范围侦察源石技艺，当然，代价是身体分崩离析的惨死。
“哦，真他*乌萨斯粗口*的，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一名预备近卫干员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随后，敌人最后的疯狂从街道的四面溢出，嘶吼着冲向被发现的指挥帷帐。
这场预料之外的战斗进行的很惨烈，最近的一支小队赶过来仍需要17分钟，阿米娅无法长时间使用杀伤性法术，灰喉的战斗经验不足，博士更是连标准钢制盾牌都举不起来。胜利来得太迟，两名重伤的近卫干员已倒在脏污的地面上，他们的血混入水流，与灰暗的地面一起，呈现着不祥的深色，及时的治疗还能挽救他们。
最后一名敌人握紧自制斧，斧刃破开雨水，想要收割倒地干员的生命。
弩无声地击发，伴随着那个敌人的惨叫，箭矢带走了他的武器和他手臂上的一部分血肉。
“我……我投降…,把我，把我交给近卫局..”
破碎的词句从失去战斗能力的敌人的喉咙里逸出，上一秒，他还试图杀死那两名干员，现在，他跪在地上，手臂不住地冒出鲜血，眼神像他的声音一般沙哑涣散。
他投降了，如何审判处置他的权利归于龙门，罗德岛无权干预，那个敌人，至少能在这场战斗中活下来。

“我们接受你的投降，”博士冷峻的声音掩盖不住他内心的复杂，这是一个戏剧而又残酷的结尾。
“阿米娅，麻烦你了，请你让他失去意识,等龙门……”博士没能说完，又一次的上弦声让所有人看向灰喉的方向。
“灰喉小姐？”阿米娅察觉到了异样，她褐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焦急与紧张，心灵感应让她一下子明白了灰喉的想法。
“不要过来。”灰喉的声音变得陌生，她的字句像浮在爆裂岩浆流上的冰层，迅速地融化在憎恶的烈焰之中，她没有放下弩，她仍保持着击发前的姿势。
“博士，灰喉小姐的情绪出现了异常，她想..她想杀死那个已经投降的感染者！”阿米娅的反应很快，她开始使用法术与博士交流，可即使是心灵间的话语传递，博士也感到了阿米娅深深的不安。
这次行动是灰喉取得代号以来参与的第一次城邦协约行动，博士知道，这也是她第一次参与到如此惨烈的战斗中来，可怖的战场，鲜血，死亡，让她想起了那一段她死死封在心底的回忆。
“博士，最近的小队赶过来还需要17分钟，我想我可以用法术介入灰喉小姐的精神，博士？”

阿米娅无声地发问。卡特斯的劝阻能够穿越雨幕，却无法穿透名为仇恨与憎恶的心垒。
灰喉的胸腔散逸出微小的悲鸣，她开始抽泣，可是泪水没能模糊她的视线，而是结成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眼眶，混进面颊上的雨痕。她浅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了无波澜，锐利的恨意代替了她的视线，比箭矢先一步刺进街道另一端的感染者体内。
如果不加阻止，那名感染者也许下一秒就会被命中头部而死。
“不，阿米娅，此时的介入会引起她强烈的反抗，也许会造成更不可预料的后果。请你联通我与灰喉的意识，我需要知道她具体的情感。”博士用眼神拒绝了阿米娅对他的担忧，意识联通后，灰喉的情感像炼狱的火焰般灼烧着博士的大脑。
“等一下，博，博士，你要做什么？！”阿米娅小声地惊呼，她看见博士正一点点地走近灰喉，向着箭矢射出的方向，一步步地，靠近灰喉。
“那个晚上….你们…你们杀死了我父亲..”灰喉的身体开始摇晃，支撑身体对她来说已经变得艰难，除了她刚刚被敌方术士命中的伤口传来的剧痛，还有名为恨的锁链深深地嵌入她的心中，心脏每跳动一次，泵出的不再是血液，而是无尽的厌恶与复仇的急切，这些正迅速抽离她的力气。

博士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向灰喉。
“明明，明明刚刚还想杀死别人，现在却如此般求饶….你们…你们…”苦涩而又炽热的泪水梗住了灰喉的声音，博士不曾见到她这样哭泣，如此迷茫，如此易碎，却又如此疯狂。
博士看到了灰喉的心，那是一个和现在相似的下午，一个相似的街道；
那是许多被砸的粉碎的橱窗，破败的建筑；
那是许多感染者，发了疯似的感染者，源石结晶从他们身体的各个部位凸出来，就像现在街道那头的感染者一样；
那是灰喉的父亲，那位原本令人尊敬的医生，被吊死在一栋建筑的梁上，身上血肉模糊；
那是一柄断裂的手术刀；
那是眼神已变得空洞，身体却止不住颤抖的灰喉。
灰喉不明白，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感染者，凭什么能借由在杀戮与示弱间的自由切换获得生的机会，明明，明明是感染者，撕碎了她心中最为柔软的部分，让她的过去像刀刃一般扎进心脏。
画师L.V.C 侵删“你！你，你干什么...”灰喉看见博士正一步步地靠近，一点点地阻隔开她与那名感染者。绝望为灰喉的瞳孔蒙上了阴影，此时，灰喉如果扣下弩的扳机，罗德岛标准碳纤维箭矢仍然能轻而易举地穿透博士的身体，同时经过短暂的飞行，不带减速地把那名感染者钉死在地面上。但她知道，她已经不可能再击发了，博士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前。

博士的脚步匀速而坚定，他知道的，他知道灰喉现在有多疼。
名为源石的矿物在这片大地上诡异地繁衍，带来源石病肆无忌惮地传播，仇恨的火焰从此在泰拉熊熊燃起，复仇的锁链无情地缠绕着每一个生灵。
你杀了我的亲人，我要杀死你，你杀了他，我要杀死你，你想要杀死我，我要杀死你。
想要终结这一切，必须有人做出可能徒劳无功的尝试，罗德岛就是为此而生的，这样的想法划过博士心中。
博士不想指责灰喉现在的任何情绪，他走到灰喉身前，灰喉仍然没有放下弩。
灰喉与阿米娅是同龄人，还是一个孩子，让孩子放下仇恨，让孩子成为那复仇锁链的崩解原点，让孩子承受这一切，博士不愿这么做，可是作为罗德岛的干员，每个人都必须在未来的某一天，拥有这样的觉悟，博士能做的，就是为他们争取时间。
雨点淹没了灰喉，小股水流从发顶沿着成股的黑发滑过她的脸颊，与早已分辨不清的泪水一起，流进已湿透的灰色外套中，她的耳羽强硬地抵抗着雨水的重力，贴在耳侧，自从她来到罗德岛，除了体检时间外，没有干员这样近距离观察过她。

她像在暴雨中失去了巢，只好艰难飞翔的燕，不知道哪里能够躲开名为恨的雨点，不知道下一缕驱散厌恶光芒照向何方。
博士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她。
博士的手轻抚过灰喉的后背，让她的沾满雨水的脸贴在自己防护服内侧的白色衬衣上。
“唔..你!”灰喉想要挣脱，她眼中的仇恨一点点地被映入瞳中博士的身影所驱赶，恐惧与迷茫却长久地停留在她的心间。她不知道谁可以信任，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感染者，她不知道感染者和非感染者之间的冲突何时结束，她不知道这场灾难，会不会再一次夺走她所剩无几的美好，她恨源石，也恨感染者。
“我明白。”博士没有放手，他明白此时灰喉的想法，即使不借助阿米娅的能力。
“我明白。”博士又一次重复。
也许这片大地上的灾难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但，罗德岛永远是你的家。
灰喉的弩从手中无声滑落，弩上搭载的箭头没入地面的瞬间，阿米娅的法术夺去了那位感染者的意识，卡特斯带着应急医疗包向着远处奔跑，那两位干员需要治疗。不过她没有切断博士与灰喉间的法术连接，事到如今，她相信博士。

我明白，我明白残酷是什么样子，我也明白，明白这样的疼痛，也明白这样的绝望。我明白，明白你的迷茫。博士为怀中抽噎的黎博利挡去了一个方向的风雨，终有一天，为了让仇恨的火焰湮灭，感染者和非感染者必须放下心中的对立，在就像终有一天灰喉也必须要放下刻骨的仇隙，找到对待感染者与非感染者之间生存之道的平衡，毫无疑问的是，这需要灰喉跨过数不清的荆棘，走过很远的路，这需要时间。
“在这之前，就让罗德岛成为你的家吧，我们来给你时间,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成为你的家人。”博士通过阿米娅的法术，终于成功地把这句话送入灰喉的心中。
这片大地生来乖戾，从未把选择权交予我们，命运要我们启程潜入苦暗的深海，不过出发之前，我愿为你挡下所有的风，直到你能面对前路绽开笑颜。
暴雨仍在持续，但灰喉的颤抖渐渐弱了下来，她从博士的衣料间辨别出了战火硝烟的气息，雨水的寒意，和几分消毒水与碘酊的气味。
“博士也是医生。“灰喉心里想，她想到了父亲，只是，这次出现在她心中的景象，竟然不再是那最后的生死离别，而是数年前的一个夜晚，当然，博士也看见了。

那是一个冬夜，灰喉的小手与父亲的大手紧紧重叠，她躺在父亲的臂弯里。一旁的壁炉哔哔剥剥地发出柴火燃烧的微响，小燕子要睡觉了。
灰喉的母亲坐在一旁，她的声音柔和而晴朗，古老的睡前故事萦绕在被壁炉照亮的小小房间内。
“冬天呀，很漫长，可在新的一年，花儿又开放。春天拂过大地，燕子飞进阳光……”
记忆开始模糊。
“妈妈，等新的一年来了……燕子真的会再飞过屋前吗，像上次一样落在我们的屋檐下？妈妈…？“小燕子强忍着睡意，像所有的同龄女孩一样问出这个问题。
“会的，一定会的。“博士的回答穿越暴雨，跨过时空，与遥远冬夜里小燕子母亲温柔的答案一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