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洛奇:田园交响曲
2023-11-22短篇小说 来源:百合文库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每当我听到贝多芬《田园交响曲》中《牧羊人之歌》开始的旋律,就必定会记起我如何谋划拥抱圣母玛利亚——也就是邓普娜·卡西迪,那时她正扮演圣母玛利亚。那是20世纪50年代早期的某个圣诞节,当时我在伦敦南区为圣母青年俱乐部制作一出基督诞生剧。我说制作,指的是我集编剧、导演、选角、演员、布景设计者,当然,还有音乐挑选人于一身。我唯一没有做的事情是缝制服装。我忠实的母亲和愤愤然的姐妹们被迫从事这项工作。
听起来好像那时我已经醉心于舞台了,但其实当我开始这个项目的时候并非如此。当时我在圣阿洛伊修斯中学读六年级,学习英语、法语、拉丁语和经济学,并打算上大学读法律,我的志向是成为一个有资格出席高等法庭的律师(这个念头是父亲灌输给我的,他是一位律师的首席助理,一心指望我成为法律行业的明星)。我从来没有打算最终成为音乐剧导演——在从斯肯索普到悉尼之间的任何地方,巡回演出一些曾风靡一时、如今已过了气的音乐剧,像《俄克拉荷马》《国王和我》之类的。几年前我确实在伦敦西区导演过一出新的音乐剧,不过你大概从来没有听说过,演了三个星期就黄了。不过我对自己的新项目仍怀有巨大的期望,是《安东尼和克里奥帕特拉》的音乐剧版,叫作《克里奥》。剧本是我亲自写的。

不过我扯远了。回到基督诞生剧上来。《圣诞节的故事》,剧名相当缺乏想象力。我想称之为《子宫之果》,但是教区牧师斯坦尼斯拉斯·林奇神父不同意——这是我们俩在这部剧上诸多斗争中的第一个。他说我这个剧名粗俗。我指出这是引自万福玛利亚的祈祷文,“尔子宫之果耶稣有福了”。他说脱离了上下文,这些字具有不同的效果。我说:“你的意思是在上下文里它们根本没有任何效果,因为天主教徒不经过大脑嗡嗡嗡地背诵祷告词时,并不去注意祷告词里说的是什么。我的剧就是打算使他们震惊,摆脱心灵的麻木,重新意识到圣诞的意义——上帝差遣耶稣来到人间救赎世人。”那时我是个口齿伶俐、傲慢自大的青年——至少在智力辩论上是如此。但在生活的其他方面,比如和女孩有关的事情上,我就没有那么自信了。
但是斯坦神父(我们总这么称呼他)回答道:“你说的好倒是好,可是得有海报宣传这部剧啊,我不会让‘子宫’这个词张贴在我的教堂门廊上的。天主教修女联盟不会喜欢的。”在家里我以此为例,使劲抱怨市侩的教会审查,直到我的一个姐妹说“子宫之果”使她想到“纺织机之果”——那时候一个知名棉质内衣的品牌名,我才决定放弃这个剧名,不再反抗。

哒哒哒,哒哒哒……《圣诞节的故事》中还有别的音乐,在每幕结束后换景时演奏,为下一幕营造气氛。我为圣母领报节①选择了古诺②的《圣母颂》,为三王选择了里姆斯基·科萨科夫③《谢赫拉萨德交响组曲》的主旋律,为逃往埃及选择了《女武神》④。我父亲收集了一些相当不错的七十八转的古典音乐唱片,并允许我在我家的收音电唱两用机上播放,那是放置在前厅凸窗旁的一台胡桃木制的庞然大物。但是,是《牧羊人之歌》,只有《牧羊人之歌》,触发了我对这部剧以及对邓普娜·卡西迪的记忆。当然,我选择《牧羊人之歌》是为了导入伯利恒的牧羊人来敬拜初生的耶稣这一场戏的,但是在排练的过程中这首曲子也扩展到了其他部分。
译者注:天使向玛利亚传报上帝的旨意,她将受圣灵感孕而生耶稣,传报之日为圣母领报节。
②译者注:夏尔·古诺(1818—1893),法国作曲家。
③译者注:科萨科夫(1844—1905),俄罗斯作曲家。
④译者注:德国作曲家理查德·瓦格纳(1813—1883)所创作的作品。
* * *
一切都始于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日晚上。在青年俱乐部的一次舞会上,我和斯坦神父坐在舞池边的两张折叠椅上观看一对对人伴着便携式电唱机中播放的奈特·金·高尔吟唱的《过于年轻》,拖着脚步跳舞——如果你能够把教区那满是灰尘、地板开裂的礼堂夸大为舞池的话。

我坐着是因为我没有跳舞,不会跳舞,假装不想跳舞,而其实使我干坐着没有舞伴的原因是,我不愿意在学跳舞时让人看着觉得很傻。我参加这些活动的借口是,我是青年俱乐部委员会的书记;而吸引我去的是我的秘密需求:我想看到邓普娜·卡西迪,尽管看她在别的男孩怀抱里扭来扭去是一种极度的折磨。幸运的是,青年俱乐部里大多数男孩和我一样腼腆,姑娘们很多时候只能和彼此跳舞,就像邓普娜那晚就是和她的朋友宝琳一起,和着《过于年轻》的甜美旋律跳舞。即便和她一起跳舞的是个男伴,俱乐部的礼仪也禁止跳舞的两个人之间有亲密接触。这就是斯坦神父在场的原因:确保总能够看见两个舞伴的身体之间透得过亮光。
他们说我们太年轻,
年轻得不会真正坠入爱河……
并不是说我爱上了邓普娜·卡西迪。这正是问题之所在。
她漂亮,丰满,绿玉色的眼睛,一头古铜色天然卷发闪着微光——那是为了参加社交活动而新洗的。她面色红润,半透明的白皙皮肤宛如一尊精美的石膏雕像的表面。她的下嘴唇甜美地噘着。她笑的时候面颊上露出两个酒窝,使我对她的名字和她的教名产生了联想。卡西迪这个姓缺乏诗意的共鸣,但是邓普娜①不仅意味深长地示意出她的酒窝,而且包括了她整个人。这个名字的音节具有一种柔和、顺从而富有弹性的特点,在我的想象中,拥抱她的时候,她的身体就会给人这种感觉。而我是多么渴望拥抱这个身体啊!我是多么向往能够像在上千部电影中看到的爱情场景那样,把她肉感的身体像靠垫一样紧紧地抱在胸前,把自己的嘴唇紧压在她噘起的完美的嘴上。但我并不爱邓普娜·卡西迪,也不打算假装爱她。然而,在彼时彼地,要想亲吻一个像她那样的女孩,必须二者选其一才行。

就是说,我必须公开宣布自己是她的确定了关系的男朋友。
①译者注:邓普娜的英文是Dympna,酒窝英文是dimple,发音相近,故产生联想。
在这里我不得不相当羞愧地承认,我觉得如果我追求邓普娜·卡西迪,那是降低了自己的身份。这不仅仅因为她出身贫苦,虽说这是个事实。她那有点粗俗的一大家子人住在政府建造的廉租公寓里;而我们拥有自己的住房,一幢大气的维多利亚式连排房,有台阶通到前门外。也不是因为她偶尔吞掉“h”这个音,并且往往省略掉“butter”和“better”中间的辅音。如果邓普娜·卡西迪拥有一些能和她身体的吸引力相匹配的头脑优势的话,我还是能够容忍这些不利条件的。可是她的头脑显而易见是空空如也——除了几首流行歌曲、影星的名字、时尚笔记和她老师的趣闻逸事之外,一无所有。我在小学毕业后的升学甄别考试中成绩出众,而她却没有通过,上了个技术学校,学的是商业课程。她受过速记员的训练,尽管她本人想在女装店做销售员。我知道这些情况,是因为我利用机会和她闲聊——在礼拜日弥撒后教堂外面,青年俱乐部晚会后收拾教区教堂的礼堂时,或是在俱乐部偶尔组织的去肯特乡间漫游时。

我看得出来邓普娜对我感兴趣:她被我精心打造出来的、不穿校服时那微带公子哥儿的神态所吸引,还有我的长头发、绿色灯芯绒夹克衫和暗黄色背心。我知道她没有喜欢别的男孩,虽说在教区里爱慕她的人不少。我有把握,如果我先向她做出表示的话,她会接受的。
但是我却止步不前。我的未来是明确规划好了的,其中没有邓普娜·卡西迪的一席之地。学习、考试、优等生、奖励,多年的努力和自我克制终将得到回报:出人头地的律界生涯。邓普娜那一类人对生活有着完全不同的态度:尽早离开学校,找份工作,无论是多么平庸的重复劳动,活着只是为了休闲和娱乐的时光,跳舞、购物、看电影,“过得快活”。在轻率浅薄的享乐中挥霍完青春,然后和自己的父母一样,陷进单调的、家务缠身的成年时代,在入不敷出的情况下艰难地养儿育女。和邓普娜搅缠在一起,我觉得她肯定会把我拖入那个深渊。我发誓,当时我认为只要一个吻就会造成这样的后果。一个吻,我就会走上一条导致轻率不成熟的婚姻的道路。而婚姻对邓普娜·卡西迪来说将会是无情的。看看她的母亲,你就能知道二十年以后她会是什么样子了:松垂的胸部,生孩子后的粗腰,后牙掉落后深陷的面颊。

我看着她带着宝琳跳狐步舞,毫无意义地聊着她在商店橱窗里看见的一双鞋,沮丧地对自己说,邓普娜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漂亮了。她们对那双鞋子的兴趣似乎贯穿了整场舞,每一次她们跳着舞转着经过我和斯坦神父的时候都还在谈论。
“你认识教幼儿园的露南夫人。”斯坦神父突然说道。我说认识,十年前她教过我。“你知道她每个圣诞节都和孩子们一起演一出基督诞生剧。嗯,她下星期得住院动手术,要病休到一月。我一直在想,如果青年俱乐部今年把这件事接过来,那不是很好吗?我是指演基督诞生剧。来一次稍微……不那么幼稚的剧不好吗?来点教区的年轻人能够认同的东西。你觉得你能组织一下吗,西蒙?”
“行啊。”
“嗯,那太好了。”斯坦神父说。我这么快就同意了,这使他有点儿吃惊。“你确定你有时间吗?我知道圣阿洛伊修斯中学的课业繁重。”
“我能对付,神父。交给我吧。”
“啊,那太好了。我去看看天主教真理会有没有发表什么合适的剧本,我觉得露南夫人用的那剧本不怎么对路。”
“剧本我自己来写。”
他刚一提到基督诞生剧,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幅生动的画面:邓普娜·卡西迪扮演圣母,她惊人的漂亮,古铜色金属丝般的头发在舞台灯光下如熠熠闪亮的光环,而我自己则演圣约瑟,扶着她走在通向伯利恒的路上,胳膊搂着她的肩膀,或者甚至抱着她的腰。我找到一个完美的借口,可以不必承担任何道德或感情责任就和邓普娜·卡西迪产生亲密的肢体接触。

“演出前你必须把剧本给我看一下,以便确认没有什么旁门左道的东西。”斯坦神父狡黠地咧嘴一笑,露出了被尼古丁熏黄了的参差不齐的牙齿。
信不信由你,我用了两个周末写好了剧本。我没有为选角试镜费心,部分是因为没有时间,部分是因为没有人会来。永援圣母青年俱乐部没有这样的传统。我挑选俱乐部里最合适的成员分配了角色,用行话说就是没有要求对方试读台词就定好了角色。自然我最先找的是邓普娜·卡西迪。当我告诉她我想要她演圣母玛利亚的时候,她高兴得满脸通红。但她摇着头,咬着下嘴唇,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演过戏。我对她说不用担心,我在学校演戏,有点经验,会帮助她的。我期盼着在我家前厅里,在收音电唱两用机发出的适宜的背景音乐中给她进行亲密辅导的时光。哒哒哒,哒哒哒……我脑子里是不是已经有了那段音乐了?
我一再拖延着没有给斯坦神父看剧本,借口排练过程中还在不断进行修改。但他终于起了疑心,从一个演员手里借了一本,于是爆发了一场巨大的争吵。一天晚上他来到我家,幸亏我父母当时没在,他手里像攥着根警棍似的攥着卷起的剧本,在我面前狂怒地挥舞着问:“这堆烂污货是什么意思?你玷污纯洁无瑕的圣母,意欲何在?”

我立刻就知道他指的是第一幕第一场结尾处的舞台指导说明:“约瑟和玛丽拥抱”。
我承认,这一个场景确实没有多少出自《圣经》的依据。我是力图在想象中描绘出玛丽和约瑟订婚后,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上帝的母亲时的生活。我的目的是使我的剧具有当代风格——十年以后这会被称作“关联性”。没有道貌岸然的陈词滥调和《圣经》里的古语,有的是现代青少年能够认同的口头语言和自然的行为举止。在我的想象中,玛丽在她生命的那个阶段是个快活、生气勃勃甚至有点活泼好动的姑娘,和一个比她年长的相当严肃的男人订了婚。我在一场戏里写了玛丽到约瑟的木匠铺去找他,试图说服他一起去散散步。约瑟拒绝了,他要干完一件活,于是恋人间闹了点小别扭,但很快就重归于好了,一个吻确认了他们的和好。
第一次对台词的时候,演员中有好几个人对这场戏是否恰当提出了质疑,但我给出的理由是,在一对订了婚的、当时并不知道他们将把救世主耶稣带到人间的男女之间,这是很自然的行为。邓普娜本人在讨论中没有发言。她一直垂着眼睛,紧闭着双唇。我觉得她很清楚写这场戏背后的真正动机。
又对了两遍台词之后,我开始设计动作,从开头起。但是我发现当我进行到第一幕第一场落幕前的最后一句台词——

约瑟:玛丽,我永远不会长久地生你的气。
玛丽:我也不会。
——我就胆怯了。我只说了句:“这时约瑟和玛丽拥抱,大幕落下。”
“你不排练接吻了吗?”自愿担任舞台监督的玛格达·弗农说。她是个古怪的女孩,又高又瘦,眼镜不断溜下她的塌鼻子,黑头发向四面八方支棱着,一副刚刚起床的样子。她偏爱深色长运动衫,总是残酷地把衣服拉扯得没了形:把下摆拽到屁股底下,把袖子抻到像手套一样盖住手,仿佛在力图把自己包藏在衣服里。传说她曾经有过精神问题,试图离家出走,她父母让她加入了青年俱乐部,好让她变得正常一点儿。不过她好像并不太喜欢。这次排练基督诞生的剧,是第一件使她稍稍产生了一点兴趣的事情。在讨论那个拥抱是否合宜时她支持了我,为此我很感激。不过此时我却希望她不要干预。
“目前没有时间排练所有的场景,”我说,“我们进入第二幕,好吗?”但到我们下一次再排第一幕的时候,我又一次在最后的接吻前停住了。
“你不该决定一下应该是怎样的吻吗?” 玛格达坚持道,“我的意思是,谁吻谁?是吻嘴唇还是吻脸蛋?”
“最好是吻脸蛋,”扮演希罗德的男孩说,“不然斯坦神父会火冒三丈的。”大家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还真没有考虑呢。”我撒谎了。其实好多天以来,除了这个我还真没怎么想过别的事。“我想等彩排的时候再定吧。”
稍晚,演员都回家以后,只剩下玛格达和我一起检查演出所需的道具清单,她调皮地看了我一眼,说:“我不信你知道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怎么吻女孩子。要是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我自己完全能行,多谢了。”
但是后来,在十二月那个寒冷的夜晚步行回家的时候,我开始后悔拒绝了她的建议,并在心里演习了各种计谋以重提此事。但就在第二天,斯坦神父大发雷霆,我的剧本中的第一场被删了,我没有了需要玛格达指导的借口。
就这样,我根本没能做到拥抱邓普娜·卡西迪。在去伯利恒的路上,我把胳膊搂在她的腰上,但她在那一场里穿了这么多层衣服,算不上什么触觉上的感受。那个时候,在我这方面,我对邓普娜已经失去了性方面的兴趣,脑子里更多的是她作为演员的缺点。支配着戏剧编导们的疯狂和着魔般的对完美的追求控制了我。邓普娜老是忘词。没有忘词的时候,她背诵台词的声音单调,而且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批评她,她就会生气,说她本来就没有要求演我这出无聊的戏。她的唯一可取之处是长得太漂亮了,因此我就把她的台词几乎删光,使她主要在背景音乐下无声地做动作。我注意到她喜欢《牧羊人之歌》,如果心情好,还会独自哼哼这曲子,因此我决定将它作为玛丽出现时的主旋律。这需要玛格达在舞台侧面干净利落地配合——她得同时操作便携式留声机和充当提词人——但这被证明非常有效。

我偶然找到了音乐剧的首要资源之一:主题反复。谁都猜得出来观众鱼贯地走出教区礼堂时嘴里哼的是什么。我们的剧很是轰动,演出结束后我陪玛格达走回家,在她家的前廊亲吻,直到把嘴唇吻得生痛为止。
玛格达成了我的第一个女友,一直到第二年我们上了不同的大学才慢慢疏远。我如预计的那样读了法律,但是所有的时间都混在戏剧社和歌剧社里,勉强拿到了一张三等文凭,在父亲的极度反感下直接进了戏剧学校。奇怪的是,玛格达也热衷于戏剧,她在大学里念的是戏剧,在省级各个定期换演剧目的剧场里做演出助理,最终进入了电视界,成了不错的制片人。我们偶尔会在娱乐行业活动的场合相遇,而当我们像娱乐行业的人相遇时那样拥抱的时候,她总会说:“嘴唇还是脸蛋,亲爱的?”以此来取笑我。
而邓普娜呢?嗯,她没有成为打字员或售货员。她也没有失去身材或牙齿。有人发现了她作为摄影模特的潜质,她在20世纪50年代后期红了一阵,照片出现在好几种女性杂志的封面上,直到简·诗琳普顿①式的神态使她不再时髦。据我母亲说,她嫁了个有钱的老板,不再从事模特工作。他们住在纽马克特②附近的一所庄园宅邸中,拥有一群赛马……我一直在想,我也许会写信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给《克里奥》投点资!

①译者注:简·诗琳普顿(1942—),20世纪60年代英国超模。
②译者注:英格兰东部城镇,著名的赛马中心。
王家湘 周曦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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