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博士第一人称】爱国者之死

“准备战斗,”凯尔希对身后抬手示意,我听到干员们紧张地上弦和拔剑,我看见迷迭香抬起四把重剑,让它们的尖端对准前方,“只有战斗能决定结果。”凯尔希突然偏移目光,和我对视一眼,绿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我无法理解的光,她压低了声音:“——只有战争能杀死他。”
“明智的决定,勋爵。”那个萨卡兹发出喑哑的声音,他屹立在场,像受千百万年风吹雨打的山脉,是无法被翻越,无法被理解的怪物。
一只温热的手捉住我的手掌,两只手中间满是滑腻,不知是谁流下的汗水。
幸运的是,我也有一个能理解所有,同样被称作怪物的战士。
阿米娅紧紧攥着我的手,看起来没有放开的打算。
“罗德岛,”爱国者举起矛,切城的风呜呜地吹,我嘴里突然多了一丝铁锈味,乌萨斯的铁马兵戈隔着时空发出震颤心灵的战吼,它的敌人被这洪流碾碎至灰烬。现在,那股洪流的锋刃就在我的眼前。
“我将进军。”
迷迭香的巨剑尖啸着破开空气冲向爱国者,墨绿色的巨大怪兽紧随其后。我全神贯注地观察着第一次交锋,爱国者的矛,终于落下。
我从来没想过,兵器碰撞,会宛若山崩。
矛与剑相接的下一个瞬间,巨大的动能自兵器转移到空气,无形的声浪击碎了周围每一块幸存的玻璃和我的耳膜!温热的液体在顺着我的耳朵滴下,和被振飞的玻璃片一起落在地上。长矛击飞巨剑后丝毫不停,与mon3tr的节肢相撞,怪兽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撞塌了小半栋楼,灰尘弥漫,我看不到M3的战损,但这足够令我汗毛倒竖了。

“全体干员!”我尽自己最大的力气喊,“保持距离!”
这会是我苏醒后指挥的最艰难的一场战斗,不,因为敌人是爱国者,这已经足以被称作战争。
“迷迭香!”我听不到自己说的话,只有骨传导证明我在发声,“不要直接攻击!保持巨剑在他周围回旋!远程干员更换破甲对策,一会跟随阿米娅的攻击节奏进行齐射!”
爱国者缓缓迈步前行,他那面巨大的盾分开箭矢与法术的洪流,第一轮齐射甚至没能减缓他的步伐,只有阿米娅的法术似乎有一点效果。
M3带着愤怒的咆哮从废墟里钻出,长矛第二次对准它劈下,地面如饼干般崩碎,大块碎石向周遭飞射,但是,M3躲开了正面的一击!我不知道是凯尔希还是M3自己换了进攻策略,一点渺茫的希望从我心底升起,如果能让爱国者被纠缠住,阿米娅就可以……
我眨了眨眼,爱国者的动作清晰可见——他更改了持矛的姿势,将矛平举过头顶,侧身,重心微微降低,整套动作就像……上弦。
呼,吸。
时间似乎变慢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揪住了我的心脏,像是熬夜到凌晨被凯尔希抓个正着,像是陪煌一起高空速降的前一刻,像是灾难降临,却不知道如何躲藏。
下一刻,长矛破空而来!一道炽热红光把世界一分为二,其后的长空则缀满了环形爆开的透明冲击波,好似串列作锥形的朵朵花苞,正依次层层绽放,音爆声自街区席卷苍穹,气流将地面上的碎屑尽数扫起。

我的理智在尖叫,投矛的落点在哪?!爱国者投掷的前一刻在看——
——迷迭香!
在我升起情绪之前,那支黑色长矛打了个旋,落回爱国者手里,这代表他还有远程打击能力,我用于指挥的那部分大脑提醒我,但我最想知道的不是这个,顺着投矛在视网膜留下的残影,我强迫自己扭头去看。
在迷迭香的位置,银发小猫正安然无恙地站在那,半截巨剑插在她脚边,熔融的金红色铁水顺着孔洞流淌,凝固。她没有挡住,但爱国者的目标不是她。
“我抓不到!”小队成员带着迷迭香滚进聊胜于无的掩体,她对我喊道,“他……我连直接去抓他,都控制不了他!他感受起来,像是山崩……”
我几乎没有留给情绪的脑容量,温迪戈战士的每一个动作细节在我脑海里排列组合,相应的作战方法从记忆深处浮出:“迷迭香,用剑顶住他的盾,顶不住,减缓也行!凯尔希,你让M3、阿米娅、狙击干员的攻击分成三个波次,攻击他的护甲!全体干员,分散开!移动中攻击!”
呼,吸。
我颤抖着吸气,还没结束,爱国者最有效的威胁手段仍然在,投矛打碎了干员们的勇气,这一轮集火的威力明显变弱,必须有个办法。
“护甲破损!攻击有效!”观察的干员用吼声掩盖恐惧,这里又有哪个人不害怕呢?

思考得到的办法很简单:挡不住,打不断,只有躲。
我咬着牙探出头,看着沉默的和咆哮的怪物打得地动山摇,爱国者的盾牌向前顶撞,将M3的前肢撞弯,冰冷的杀意钉在我脑门上,刮得面皮生疼。长矛被第二次高高擎起,这次我看得更清楚,温迪戈的筋骨隔着甲胄拧成一张大弓。
呼,吸。
世界又变慢了。
我看着爱国者的猩红眼眸,看着乌黑矛头上折射的阳光,看着长矛划过完美的曲线,对准了一个方向。
风向……爱国者的战术倾向……矛尖的延长线……他的视线……他的发力姿态……某种千锤百炼的直觉比理智更早得到了答案。
“狙击阵地,两边散开!”
已经熟悉我指挥的干员们毫不犹豫地分开,刚上好弦的重弩不得不被丢弃,弓弩在地上撞击、弹起,又要落下——
投矛来袭!
音爆炸响,虹光纵贯。阵地像个一碰即碎的蛋壳,锥形的打击面内,掩体和地皮都被碾碎,土壤和石块高高扬起,溅到我的面罩上,狂暴的气流四处席卷。投矛在后面的楼上开了个大洞,回到爱国者手中。
没有伤亡,我忍着脑袋里的嗡鸣扫视惊魂未定的干员们,拍拍身上的泥土,突然感到一股寒意。
那双猩红的眼睛,正在注视我。

游击队在试图从侧方切入战场,我听到凯尔希的命令:“狙击干员,继续轰炸他的躯干部分,他的铠甲已经严重破碎,术师,牵制住其他游击队战士!”我和凯尔希的命令交错生效,狙击干员们倾泄的弹药已经足够削平一座小山头,但是在那面巨盾前,仍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彷佛为了回应我心中所想,爱国者移开了盾牌。没有受到阻挡的一轮齐射撕开了外部装甲,露出下面黑色结晶组成的肉体。血色的雾霭在他的身体周围扩散,一个巨大的萨卡兹巫术发生器正在这位古老的温迪戈血脉内部成型。
爱国者的矛以前所未有的巨大幅度挥动,M3勉强挡住,发出一声哀鸣。“后撤,M3,近身缠斗没有优势!你已经无法阻止他前进了!”凯尔希命令道。
迷迭香的巨剑被第二次扫飞出去,她在我耳边发出一声惊呼。阿米娅正在以我从没见过的速度催动源石技艺,黑色的线条凝聚、发射,快得只有影子,她已经这样持续多久?她能这样持续多久?这个脆弱的战术链条,只要任何一环断裂,我们就会永远失去击败爱国者的机会……等等!爱国者肯定也想到了!他的下一轮攻击会针对这个链条最薄弱的一环!
会是谁?
凯尔希?M3一直挡在她与爱国者之间。
阿米娅?她是这里战场机动最好的人之一。

迷迭香?小队的人将她藏得很好,巨剑挡不住,但也能偏移攻击。
狙击干员们?我的命令能及时疏散他们……
呼,吸。
空气似乎突然变成了一整块,温迪戈的身影在我眼中无限放大,一个庞然无匹的巨人自大地上站起,他的眼睛毫不掩饰地看着我,不需要我提醒,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攻击意图。
沿着我的每一寸骨髓,每一寸肌肉,恐惧爬了上来。为了观察爱国者,我已经探出掩体太久。
确实,链条最薄弱的一环,是我。
巨人扬起矛,世界最后一次变慢。
黑色的线条徒劳地在我面前凝聚,变形,可惜,这不是塔露拉的炎流,阿米娅赶不上,也挡不住;牵制爱国者的巨剑头一次自行返回,企图挡在我和他之间;名叫大软手的干员挡在我身前,我感谢他的牺牲,但是在投矛面前无能为力;M3在冲刺,它却因为凯尔希的命令离开太远,来不及了。
死亡扼住喉咙时,我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爱国者。
不对。
爱国者的投矛,我已经看过两遍,尽管铠甲下的肉体已经遍布嶙峋的黑色结晶,但是只要他还是人形,只要他还遵循基本物理定律,我就能在脑内勾勒出他的人体结构。
这个发力姿势,虽然像,但不是投矛。那么,他攻击的对象就只有——

“凯尔希!” 我吐出的每个音节都用尽了肺部的气息,不需要解释,她一定能做出最恰当的应对!
“指令:融毁。”
M3冲刺的轨迹一转,不退反进!爱国者的矛重重落下,以无匹之势切入M3的身体,碎片四散迸射,怪兽被一分为二。耀眼的白光在M3体内同时升起,彷佛太阳坠落人间!组成M3身躯的结晶随着爆炸的力量飞出,钉入爱国者的身体,打碎了那柄噩梦般的黑色长矛。爱国者沉默着,只是一步一步向前迈步。
他怎么还没有倒下?
随着对爱国者的一次又一次攻击,这个疑惑越来越大,几乎要干扰我的思考。
黑色的源石结晶流动着,又一次组成M3的身体,它的口器边,一道让人心惊肉跳的光芒正在膨胀。凯尔希命令道:“把能量聚集成束……收束,再收束,收束成线,照射他的心脏部位!”
伴着M3的尖啸,光束瞬间贯穿了爱国者,暗红色的光照耀战场,所有人都被红色占据了视野,热辐射烫卷了我皮肤上的绒毛,闪光过后,爱国者依旧沉默地迈步向前。
凯尔希长出一口气,叹道:“这竟然也不足以破坏他的身体机能……”
我们破坏了他的铠甲,打断了他的长矛,在他身上留下了能杀死普通人一百次的重伤,理性告诉我,胜利已经在望,感性上我却觉得,胜利离我们像刚开战时那样遥远。

源石已经取代了他多少器官?他又该有怎样的强大意志,忍受着什么痛苦,才能指挥着这样的躯体前进?我无法理解,但是有人能够理解。当她的攻击落到爱国者身上时,那个战士的记忆、情感、灵魂,都会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阿米娅站在我身前,她的耳朵耷拉着,眼中有和霜星对战时相似的悲伤和痛苦。
战场一时静寂,凯尔希的声音响起:“博卓卡斯替,许多萨卡兹,不希望你这样的温迪戈无谓地牺牲掉。”
第五人格黄衣之主死灵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