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肖】七零往事 （二）少年恨

“哈哈哈哈哈~不错不错！继续努力！”肖老七的笑声响彻胡同小院。
近一年来，儿子春生一改往常的懒散毛病，在皮鞋厂表现积极，被评上了三季度的先进工作者，当爸的终于脸上有光了。
姜桂兰给儿子夹菜：“多吃点。”
春生大口吞咽着馒头，第一个吃完晚饭。他站起身：“我出去逛逛，消消食。”
肖老七和姜桂兰突然变脸，肖老七说：“这么冷的天，逛什么逛，别出去。”
“真的就逛逛，吃多了随便走走。”春生转身走了。

肖老七夫妻俩知道，自从王正清被打成走资派，春生私底下一直在接济那一家人。
上半年，王正清夫妻不知被批判了多少次，文斗、武斗，在大学开批判大会，拉到街上游街批判。所谓的揭发材料将一顶顶十恶不赦的帽子扣在了他们的头上，在一次游街中娄夕音被学生打断了腿，瘫痪在床，再也不能跳舞。王教授承认了罪状，被安排到塑料厂打扫厕所。
王杰还是读书的年纪，但学校从下半年开始就停课了，大批学生在走街串巷搞批判。他不再去学校上学，每天留在家里照顾母亲。

夜里，有人敲响了塑料厂旁边的一个小屋门。王教授的小院被占了，他们一家被赶进塑料厂旁边一个摇摇欲坠四处漏风的小屋里住，小屋里微弱的煤油灯光从糊了纸的门缝里透出来。
敲门声三声长，三声短，是春生来了。春生从木材厂弄来了满满一三轮车边角木料，今年是个冷冬，国家号召节约用煤，煤炭不好买，用这些边角料烧火也能取暖。
他又从身上的黄布挎包里摸出来一大袋东西，有豆角干、茄子干，还有豆腐。王杰接过袋子，把这些菜藏进小屋最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里，又用干柴挡住瓦罐。

“春生，来喝口水。”
王正清端着水杯的手有些抖，春生连忙接住那个边缘斑驳的搪瓷杯。
“老师，今年煤不好买，木材厂的边角料很多，烧完了我再弄一车来。”
“嗯，好。”王正清拾起脚边一张写满公式的纸，“春生，最近还学物理么？”
春生摇摇头：“没有。”
王正清听后喃喃道：“怎么办啊，国之朝阳，如今都不读书了。”
春生注意到，王教授的目光落在在不远处的王杰身上，王杰正蹲在小屋中间的炉子旁边，低头给炉子里添柴。

不大一会儿，炉子上的烧水壶就吱吱作响起来。王杰把烧开的热水灌进两个盐水瓶里，塞紧橡胶塞，又用几块泛黄的碎花布紧紧包严实。
他把盐水瓶塞进床上的被子里，脚下塞一个，中间塞一个。
“妈，烫不烫？”
床上的娄老师摇摇头，冲儿子微微笑：“不烫，很暖。不管我，去陪春生哥哥坐坐。”
王杰给母亲掖了掖被角，起身来到春生旁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听父亲和春生哥聊天，父亲在给春生哥讲枯燥的物理学。
很多东西春生都听不懂，太深奥了。他知道，王教授并不指望他懂，只是需要个听众而已。教了十几年物理学，如今每天在厕所里和屎尿打交道，隔几天就要被戴上木牌拉出去批判，人人都可以骑到他的头上，王教授心里郁愤、苦闷。

讲着讲着他突然停了：“这些太深奥，你听不懂。”
“老师，我愿意听。”
王正清摇摇头：“春生，回家吧，别待了，免得有麻烦。”
春生整了整挎包背带，又从包里变出了一桶上海牌麦乳精，递给身旁的小杰：“拿去放起来。”
出事前，他经常在王教授家见到这种麦乳精，听说老人孩子喝了对身体好，小杰正长身体，需要营养，娄阿姨身体弱，也需要营养。
王杰摇头：“我不要。”
“我评上了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厂里发的，不是花钱买的，拿着。”

王杰看向父亲，父亲点点头，他才收下。
春生起身出门，王杰跟在他身后：“爸，我送送春生哥。”
门外，春生推了下小杰的胳膊：“有啥送的，我给人家还三轮去，自行车还在木材厂放着，你回去睡觉。”
小杰跳上人力三轮：“我不困，哥你带我溜达一圈。”
春生笑笑：“行。”
夜路寂静，春生载着小杰在月光下的小路上颠簸，抬头可见满天繁星。
“原来木材厂要骑这么久。”
“困了吧，让你回去睡觉你不听。”春生从背包里掏了颗水果糖出来，递给身后的王杰，“吃颗糖。”

王杰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久违的甜蜜味道，他说：“春生哥，你的包是百宝箱吧，怎么什么都有。”
“是啊，什么都有，你还想要什么，哥给你变出来。”
王杰抬头看着天天的星星，缓缓说：“我想要我妈重新站起来跳舞，想要我爸回到讲台讲课，还想要那些人把我们家的小院还回来。”
春生沉默了。
王杰却笑着说：“也有你的百宝箱变不出来的东西嘛！”
“小杰，一定会过去的，王老师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春生哥，你也是好人，你会有好报。”
春生说：“你不知道，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经常跟我姐偷溜进你家的小院，偷你家的桃吃。”
“还有这回事？”
“有次我姐让我爬上你家桃树摘桃，我爬的太高，没踩稳摔了下来，直接摔晕了，把我姐吓跑了。你爸下班回来看到树下躺着个小孩，抱我去医院，医生一检查，说没大事，只是血糖有点低。醒来以后，你爸给了我一把糖，我就没见过那么多糖。”
“后来呢？”
“后来就经常去你家讨糖吃，不仅有糖，还有饼干，水蜜桃，核桃，好多好吃的。你爸让我叫他王老师，他教我，要做个好人，要多读书学习知识，知识才能摆脱贫困积弱，改变落后的面貌。”

王杰愤愤说：“他骗你的。”
“我相信你爸。”
三个月后，燕城各街巷刷上新的标语：满怀豪情下农村，广阔天地练红心。
所有停学又无业的初、高中学生接到通知，齐聚到学校。下乡不再是选择题，而是他们的必做题。15岁的王杰被安置到西北山区一个名叫石家沟的小村庄里。
短短十几天时间，燕城里无业的初高中生纷纷背起行囊，前往祖国各地插队劳动。
王杰下乡插队后，王正清白天在厂里打扫厕所，瘫痪在床的娄夕音因缺少照料，生了褥疮。因为他们是走资派，正规医院不收治，春生找来好几个赤脚医生，都没能治好。褥疮引发脓毒症，不到一个月，娄夕音走了。

连同娄夕音被发现的，还有王正清的尸体。他躺在妻子身旁，紧紧攥着妻子的手，一个农药瓶滚落在床边。
他们没有留下一句遗言。
石家沟的王杰收到燕城革委会发来的电报，得知父母双双离世，他站在满是砂砾的贫瘠山地上，脚下是万丈深渊。
来到石家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学生娃是人家的累赘，干一天只能跟儿童一样挣三个工分，他又吃的多，人人都嫌弃他。
现在爸妈都不在了，结束生命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身后有人叫他：“杰娃子，你干啥咧，快过来，你家给你来信了。”

叫他的人是生产大队副队长石老汉家的大女儿石召娣，石老汉一共有五个孩子，召娣下面四个弟弟，名字很好记，分别叫石镇虎，石镇牛，石镇龙，石镇马。
他来到石家沟后暂时落脚在石老汉家，召娣在家里不受待见，但召娣对他好，经常偷偷烤洋芋给他吃，说他懂礼貌有文化。
他回头问：“我家？”
“哎，是你家，信上写的，”召娣举起信封，“这个字我认得，家。”
这是一封从燕城寄来的加急挂号信，信封上明明确确地写着：家书。

王杰拆开信封，是皮鞋厂的红格子信纸，看得出来，写信的人很着急，没有头尾，只有龙飞凤舞的一行字：小杰，我也是你的亲人，你还有我。听哥的，千万别做傻事。
王杰抿着嘴唇，把泪咽回了肚里。他想起那个深秋的夜晚，春生哥蹬着三轮车载着他，对他说：我相信你爸。
他想，还有春生哥，春生哥知道我爸是好人。
他问召娣：“姐，是不是要上工了？”
招娣憨憨地冲他笑：“嗯，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