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凡：杀意交错（更新之二十二）

三十四、
当星辉再度笼罩大地的时候，高文亭从逼仄的帐篷中钻了出来，站在河堤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联合法医鉴定小组进驻洗凡镇已经整整三天了，他已经倾尽全力，他们已经做完了目前手头能做的一切。
是时候该道别了。
高文亭抬起右手无意识地摸进胸前的口袋里，那里面装着半包软中华。来之前他特意从自己办公室抽屉深处翻出了一条软中华打进包裹里，短短三四天时间，这已经是最后半包了。
唉，这条烟他原本打算能支撑三个月的。
“咦，高法医抽这么好的烟啊，果然还是干法医待遇好，不像我们这些人，平时也就舍得买十六一包的二代利群。”高文亭刚掏出打火机给自己点上一根，还没来得及吸两口，反倒先引起了身旁一个大嗓门的注意。
他从烟盒里摸出一根，连同打火机一起递给了大嗓门：“过年时候老丈人给我留了这条中华，我爱人一家都在烟草公司工作，算是近水楼台，平时我自己也不舍得买。”
大嗓门听罢不再作声，默默点燃了高文亭递来的香烟，叼在嘴里狠狠猛吸了一口。

“高法医，你们是不是准备撤了？”大嗓门大名唤作钟祥，家就住在旁边的梨花山上，也是个根正苗红的洗凡本地人。梨花山紧邻离水，钟祥从小便泡在这条湍急的河里，练就了一身地好水性，因此这回出事后临时组织水下打捞队，他当仁不让地担任了队长一职。
三天过去了，他带着兄弟们里里外外把这片水域摸排了好几遍，确定再没有沉冤水底的无名尸骨了。他很清楚既然他们的工作已经结束，那么再岸上帐篷里同样忙活了好几天的法医们就应该也差不多完工了。
“嗯，报告都准备好了，本来打算今晚去找姜队长辞行的，但听说他下午好像挂彩进医院了，所以我准备明天上午去医院探望一下，顺道跟他告个别。”
“嗯，挺好的，离开这个鬼地方，早点儿回到县里，挺好。”还没等钟祥多吸几口，他手里那根软中华便已经要烧到烟蒂了。高文亭笑着又递了根给他，钟祥咧开嘴憨厚地笑了笑，也没推辞。
“听钟队长的话音，好像不太喜欢洗凡镇这个地方啊？”
“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好的，和你们县里比肯定是差远咯。县城我也去过几次，感觉确实是好，要不是我自己没本事，我也想搬到县城去住。”

大概人都会羡慕他者所处的环境吧，正所谓熟悉之处无风景，面对这样的话题高文亭很清楚该如何从容应对：“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啦，我其实还挺喜欢这里的，抛开案子不谈，你看这里依山傍水、环境优美，空气也比县城里清新很多，反倒是更宜居呢。”
“哈哈哈，确实，小地方就剩下这点原生态的好处了。不过高法医你有所不知，这洗凡镇的环境也是这几年下大力气治理过后才变好的，你要是再早几年……唔十多年前来这里看看，那环境估计能吓你一跳。”
“哦？当时环境很差？”高文亭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给自己续了根烟，又扔给钟祥一支。
“岂止是差，简直是惨不忍睹。洗凡是个靠资源发展起来的老工业镇，当年镇子的经济支柱是建在离水下游的兴业钴厂，高法医想必你也清楚，‘钴厂’俩字意味着什么，高耗能，高污染，再加上以前的人环保意识安全意识都比较低，不光废水废气污染了周边的环境，工厂里的工人们更是深受其害，我听老一辈的人讲当年钴厂的双职工，家里盖的被子日子久了都会被染得通红……”

钴污染？高文亭很清楚这个词意味着什么，他不由得回头望向河边那一排深蓝色的帐篷，二十四具小小的骸骨平静地等待着他们冤屈昭雪的那一天。钴污染……钴中毒……遗传病……一个念头猛然划过高文亭的脑海，如果是这样，尸检报告上随处可见的遗传疾病痕迹似乎便能够得到解释。
高文亭把剩下的半截烟蒂掼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了几遍。
“钟队长，这家钴厂规模大概有多大，影响范围到哪里，后来又是什么时候不干了的？”
钟祥不清楚高法医为何突然对钴厂的事来了兴趣，但还是一一回答了他的问题：“当年效益最好的时候，厂子里得有个上千人吧。下游那一片全是钴厂盖的集体宿舍，到现在还有很多当时的工人住在那里。要说停业……我记得是十几年前突然宣布破产了吧，原来的厂长邹德彰出资买下了厂房，改造成了现在的洗凡酒业，就是前几天淹死的那个大画家张大干代言的本地酒品牌。”
时间仿佛也对得上，高文亭按捺不住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猜测：“钟队长，你说会不会是当年钴厂的职工生了孩子后发现孩子有畸形或者遗传病，一气之下将孩子遗弃在了离水里呢？”

“哈哈哈哈……”听完高文亭一本正经的推理，钟祥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高法医，你怎么会这么想，就算孩子再怎么有问题，那也是爹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没有说扔就扔的道理吧。再说了，在钴厂上班影响健康这事儿大家其实也都知道，那段时间很多人家生的小孩都或多或少有点病根，只有极少数幸运儿能够生出健康的宝宝，大家都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没办法，总还是要养家糊口嘛。要说因为这个就弃婴害命，那可就有点太过分了。”
说的也是，再怎么冷酷无情的家长，也不至于干出这种事吧。高文亭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大概是这几天围着那些骸骨连轴转，自己整个人也有点魔怔了吧。
因为这件事说出去实在有些不光彩，集中了全县最精锐的法医力量，一起加班加点鉴定了三天三夜，愣是到现在都没办法确定案件性质，更遑论确定每具骸骨的身份。虽然姜律风嘴上从来没有埋怨过他们，但高文亭总觉得案件进展缓慢与他们工作不力有很大的关系。
他们这些法医也有自己的苦衷，尸骨泡在水里时间太长，已经完全白骨化的尸身遗失了绝大部分可供查验的线索。镇上和县里能够提供的检测手段都有限，而几条相互掣肘的规章制度也莫名成了拦路虎。要想确认案件性质就必须进行更为深入的鉴定，而部分深入鉴定只有明确是凶杀案后才能进行。高文亭们莫名其妙陷入了某种无解的两难循环，所以三天时间过去了，他们能够给出的信息只有鉴定报告里那薄薄的不到三十页纸。

这真的是他从业二十二年生涯里最憋屈的一件案子。
钟祥打着哈欠告辞睡觉去了，高文亭仰望着漫天繁星，毫无倦意。恍惚间他似乎嗅到了某种近乎于化学制品的刺鼻气味，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天真孩童们银铃般的笑声。
的确，该走了。
高文亭最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走回了那顶属于他的深蓝色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