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言】染冰于纸,墨自能言 第八章

皇帝突然病了。
他宿在一位妃子的寝宫里,晚上还好好的,早上将上朝时便高烧不退,他强撑着上朝,退朝时刚回寝宫便昏了过去。宫人大惊,太后亦十分担心,迁怒了那位妃子,以照顾皇上不周之名罚她禁足两月。
宫中无主,有摄政之责的宸王自然要肩起上朝、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事。
皇上不比宸王,宸王年长,性格冷静稳妥,杀伐果决,批阅起奏折来倒是比皇上效率高出不少。皇上刚登基不久,处事还不够圆滑,有时他想做的未必有错,但他刚直的性子使得办事添了些麻烦。
宸王则是面热心冷,说话妥帖,态度和煦,吩咐臣子做事时不会在面上闹得一丝不愉快。有些不了解他的以为他是个软性子,再加上他并不是皇上,并没把他放在心上。户部侍郎陈忠便是其中一个。

陈忠掌管民间税收,精于计算做账,账本明面上查不出什么问题,做户部侍郎这些年每年贪得不多,只要小心账面上看不出什么纰漏,不过于贪心,那些暗处的收入也很可观了。他礼数上没什么差错,性格也并不张扬引人注目,这几年竟也把这户部侍郎做得很稳,再笼络笼络身边的同僚,这几年下来,混得很舒服。
一日上朝,北堂墨染头戴银冠,一袭暗紫色的厚重的衣袍上用银线绣着龙,自是贵气逼人。他面上一如既往地微笑着,底下的大臣却并不觉得他平易近人,反而更加敬畏。北堂墨染安然坐在龙椅上,没有一丝感到不妥,龙椅更衬着他显露一番天子贵气。

他眼睛一眯,语气平淡地开口:“本王听闻户部侍郎陈忠近来旧疾复发,想着他这几年为国效力不少,便想着派人送去礼物探望他。谁知人回来复命时,却说陈忠不在他府上,这一打听,才知陈大人你最近购置了一座新宅,很是气派。
本王又听说,近年来,你旁支家族的几个兄弟名下皆增添了几处豪宅、田亩。看来我黄道国确实富庶,小小户部侍郎也能购得如此豪宅,连家族也能沾得不少光,实是我黄道国之福。”他笑眯眯地看着陈忠,陈忠却激出一身冷汗。
陈忠道:“回殿下,微臣向来简朴节约,平生愿望便是拥有一座好宅子,最近才攒足了钱买了一座宅子,让殿下见笑了。”

北堂墨染听了面上仍是笑着:“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些年下来中饱私囊,这才集腋成裘,集出了一座好宅子。拿着百姓好不容易劳动挣来的税钱买宅子,不知你睡在那豪宅里午夜梦回时,听不听得到黎明百姓的哭嚎啊?”
大臣们皆是窃窃私语。
陈忠慌忙跪下:“宸王殿下,微臣坚决做不出这种事!何况每年税务统计皆要交由专人复核,这么多年来从未出错。”
北堂墨染笑得更厉害了:“你上交的税务统计本王近日看过,看过后只觉得陈大人春秋笔法实在厉害,连本王也着实佩服。本王已着人做了一份新的税务统计,陈大人每年都贪得不多,账务再做得好一些,自然没人发现。”北堂墨染拿出那份新的税务统计,摔在他面前。

“陈忠,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北堂墨染冷言道。
那陈忠终于伪装不下去,承认了自己的罪状。
“户部侍郎陈忠,中饱私囊,贪污公款,褫夺户部侍郎一职,永不得朝廷复用。抄家补上他贪的公款,若补不上……便卖了他家属亲眷,若再补不上,他项上人头,也就没有留的必要了。”北堂墨染说这话时平静无波,却无缘无故让大臣们感觉渗出一丝寒意。
大臣们也看过天子发怒,天子震怒固然令人害怕,可当今皇上年轻气盛,免不得生气,这气多了,大臣们倒觉得不过如此。宸王不同,平时沉稳,甚至算得上温暖和煦,但办起正事来雷厉风行,不怒自威。他刚才并未动怒,但大臣们皆被镇住。

或许,本朝真正的真龙天子,还未出现呢。
下了朝,北堂墨染去看望皇上。皇上仍是昏迷不醒,这几天的诊治,只让他面色红润了些。北堂墨染拿起旁边的药碗,喂皇上喝药。太后也在旁边,她出言:“看你们能互相帮扶,哀家心里宽慰不少。”
北堂墨染一笑:“这是墨染的本分。”
这几日北堂墨染每日上下朝,下朝后便要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偶尔到军中观看演练,中午还要去看望皇上,每日很晚才回府。言冰云有时去他府里找他,常看到他挑灯批阅奏折的身影。不知为何,言冰云觉得这几日北堂墨染虽然累了许多,倒比往日更焕发光彩。他心想,北堂墨染也许真的很适合做皇帝。

这日南绍国使者出使黄道国,宫中大摆筵席迎接南绍国使者。酒过三巡,几番应酬,宴会终于结束。夜色中,北堂墨染被搀扶着回府,正巧遇到寻他的言冰云。言冰云也在宴会受邀之列,看北堂墨染出去了却并未见他身影,便来寻他。
北堂墨染摆摆手:“我无事,只是喝多了酒,走得慢了些。”
话音刚落,一个蒙面人拿着匕首,直冲北堂墨染而来。夜色中看不清那人身形,北堂墨染酒醉,动作迟钝,一时还未反应过来,言冰云便挡在他身前。
匕首插在言冰云胸前,涌出的汨汨鲜血立刻染红他雪白的衣裳。
言冰云倒下前,模糊看到北堂墨染大惊的神色。

在大殿上看惯了他波澜不惊,神情淡然处理政事,这样的神情令他恍然。
昏迷之前,他听到一声焦急的声音。
“冰云!”
策约小橡树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