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柳(上)

(一)听戏
“李兄早啊,这是要去哪啊?”
“早啊,去醉仙楼听戏去,听说最近突然就多了一个男花旦,唱的还不错呢!”
(二)夏日
长安城南的一处红墙绿瓦的小院内,长着一棵挺拔的垂柳。正值夏日,晴天里的太阳好像要把人烤化了似的,柳树下面的荫凉就显得格外诱人——尤其是对于一个才五岁的小姑娘来说。
一个小姑娘此时在扎着马步,双手还提着两个小水桶,顶着烈日,额头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汗珠。
“师父——”小姑娘叫道,“小柳儿要坚持不住啦!”她企图用撒娇给自己争取一点休息时间,哪怕是一盏茶的时间也好啊。
“啪”的一声,胳膊上挨了一戒尺,撒娇不成,反倒被打,小姑娘委屈的红了眼眶。
老师父慢悠悠的说:“意志不坚定,总想着溜奸耍滑半途而废!万万不可取,你还需要多磨练意志,时间再加一炷香!”
“啊——”
心好痛,悲伤逆流成河,但无济于事。
自觉的可怜兮兮的小柳儿只能认命。老老实实的举着水桶,在阳光下站了半个时辰,外加一炷香的时间。
“好了,放下吧”老师父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小柳儿发誓,这绝对是她今日听到的最美妙的声音,没有之一。

哐当一声,水桶被砸在了地上,她的胳膊酸痛发麻,竟是什么都提不起来了!
(三)草丛
今天也是朝气蓬勃的一天啊!当年那个五岁的小姑娘……现在还是五岁。时间过去了一天,昨日还被水桶累的七荤八素的小柳儿,今天又恢复了生龙活虎。
今日师父准许她休息一天,这么好的出去玩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呢?
长安城南并没有多么繁华,比起城北,反倒是冷清了很多,还有些地方杂草丛生,野花遍地,看起来有些凌乱,到却也不至于脏兮兮的。
大户人家都不会去,小柳儿却很爱这地方,她有些不喜欢长安街的人喧马嘶,独独钟爱这荒无人烟的安静。因为她可以坐在石头上发呆,她也可以去草丛里找蛐蛐,和隔壁的王小二斗蛐蛐,她就没输过!
今天的阳光正好,小柳儿起了个大早,推开大院门就溜了出去,去她最爱的城南草地上。
拨开茂密的杂草,小柳儿去找她最爱坐在上面的大石头,上一次去,她还在石头下面埋了她的秘密呢。
“啊——”石头还是以前的石头,但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石头旁边还躺着个人?
那人的脸上,手上和腿上全是血迹,有的已经干了,一团团紫黑色凝固在衣服上,有的还在流,甚至流到了石头上。

小柳儿有点慌了,她拔腿就往回跑——回去找师父救人!
(四)顾黎
檀木床上,少年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紧闭双眼,紧咬着没什么血色的下唇,迟迟不肯醒过来。
小柳儿愣愣的看着少年脑袋上的“杰作”,自己亲手包扎的伤口,还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师父,他怎么还不醒啊?”
“他马上就能醒了。”
“师父怎么知道的?”
小柳儿很疑惑,难道师父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
不过很快她就知道不是这样了。
只见师父拿出了一根一尺长的银针,朝着一个不知道什么穴位的地方刺去。
“啊——啊——啊——”
惨叫声响彻云霄,吓得小柳儿赶紧捂上了耳朵。
还好,这个小哥哥醒了。
师父赶紧做贼心虚似的把银针藏了起来,只留下了一句:“小柳儿好好照顾人家。”就飘飘欲仙的离开了,走的十分干净利落,不带走一丝云彩。只留下了小柳儿和少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咳咳,你要喝点水吗?”小柳儿率先打破了尴尬。
“不用,谢谢。”
尬住了……没事,再接再厉。
“那,你家住哪呀?”

“我没有家。”
呃……这么惨的吗?
“哦……哦哦……对不住啊……”
“没事”
又尬住了……
“那你是到那堆杂草里的呀?”
“走过去的”
“哦……”还真是惜字如金,小柳儿扶额,内心泪流满面,这根本聊不起来啊。
“哎呀说了这么半天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其实也就说了不到十句话。)
“顾黎。”
“原来你叫顾黎呀,我叫杨柳,你也可以叫我小柳儿,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
“嗯”
顾黎轻轻的嗯了一声,算作答应了。
直到相处了一段时间过后。
以小柳儿的话痨和卖萌的本事,即使是沉默寡言的顾黎,话也逐渐变多了起来——至少不再是一句话最多四个字了!
(五)杨柳
杨柳从小就是在这个长着垂柳的院子里长大的,她从有记忆起,就认识这棵柳树了。听师父说,她的名字就是因为这棵柳树。柳树是她的父亲种下的,娘生下她就因为失血过多去世了,爹想留下娘,就种下了柳树,但是也因为悲伤过度,也没过几天就去找娘去了。
前院的一群孩子总说她没爹没娘,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就用小石子砸他们,把他们都打跑了。她会坐在柳树下面,但是她也不哭,因为她觉得,柳树是爹娘留下来保护她的,爹和娘只是在以另一种方式陪着她,他们没走,她为什么要哭呢。

杨柳是被师父照顾大的,她从三岁开始,就跟着师父学唱戏。小杨柳很是聪明,短短两年,就学的有板有眼。学戏很苦,小杨柳会撒娇会叫苦,但是她从来没有过不认真。或许这个才五岁的小姑娘已经知道了,唱戏,可能是她这辈子能吃上饭的活计了。
她不喜欢跟巷子里的小孩玩,他们都欺负她,她甚至不太喜欢和除了师父以为的人说话。但是她也确实是个话痨,她能和师父说很多很多,但是师父太忙了,她就只能找别的东西说话,比如她能对着院子里的母鸡说上一个时辰,竟是不带什么停顿的。比如她也能跟柳树聊天,一聊就是一下午。
现在院子里又多了个顾黎,这次终于不在是她的单方面输出了,小杨柳眉开眼笑,更喜欢说话了!
但是小院里的画风……
白天杨柳在院子里练基本功,顾黎就在柳树下看书,气的她咬牙切齿,凭什么顾黎可以享受荫凉啊!她就边练习边跟顾黎说话,吵的顾黎看不下去书。当然了,这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打法,让她挨了不少师父送的板子。到了晚上,被嫉妒的怒火控制的小杨柳获得了休息时间,就缠着顾黎说话,讲故事给她听。
他们在大柳树下,分享着自己的秘密。
这一天的杨柳说到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转眼就到了下去,被顾黎眼疾手快的抱在了怀里。

“顾黎哥哥。”杨柳砸吧砸吧嘴。
“嗯?”
“大柳树以后就是咱俩的家了,你有家了。”小杨柳越说声音越小,说完就彻底睡着了。
顾黎失笑,将她抱回了房间里,掖好了被子。
退出少女的房间后,顾黎站在庭院里,捡起一根树枝,连起了剑法——那是杨柳的师父教他的。
直到深夜,顾黎望了望清冷的月光。
“好。谢谢柳儿。”
谁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也没有人听见。
(六)顾黎
顾黎消失了。
顾黎离开了大柳树。
在小柳儿的及笄礼之后。
没人知道顾黎去哪了,小柳儿也不知道。
小柳儿在树下挖出了一个小盒子,那是她趁顾黎不注意埋的。里面是她十二岁的生辰愿望,她要在长大之后嫁给顾黎。
可是顾黎现在不知道去哪了。
小柳儿现在满脑子盘旋着一句话:
小柳儿长大了,顾黎消失了。
小柳儿长大了,顾黎消失了。
小柳儿长大了,顾黎消失了。
她有些魂不守舍,她想起及笄礼过后,她只是多喝了点酒,才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然后顾黎就不见了。

她去找师父,师父对着西边轻轻的摇了摇头,告诉他也不知道顾黎去哪了。
师父说:“小柳儿呀,这世界上的美好你以后还会遇见很多,不必过于固执,你爹娘希望你能好好的活着,知道吗?”
“嗯,柳儿知道了。”她只是问师父顾黎去哪了,怎么就提到爹娘了呢?小柳儿有点迷惑,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说自己知道了。回了屋子,小柳儿就开始忧伤了。
她在想,她找师父时站的明明是东边,可是师父看西边做什么呢……难道西边有大事发生,还是顾黎去了城西呢?可城西是富贵人家住的地方,难道顾黎是个落难的公子哥儿,让她救下来了?
小柳儿越想越多,索性就不想了。她的生活又恢复到了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人,现在的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旦角了,来专门听她的戏的人,也有不少。
却说顾黎。
女人的第六感确实有点准,小柳儿有一点是猜对了的。顾黎确实去了西边,不过不是城西,而是边疆。
也确实出大事了,边疆的战火太大了,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的势头。
顾黎去参军了,作为一个大头兵。
这一年的顾黎,也仅仅是个才十七岁的少年郎。
“顾老弟,你这么年轻,为什么来当兵啊?”一个中年大叔拍了拍顾黎的肩膀。

“给爹娘报仇。”
“啊?你爹娘也是死在了这些畜生的刀下?”
“爹是,娘不是。”
“嗯?”
“我娘长得好看。”
两个人都沉默了。
很久之后,大叔才开口:“这群畜生,如果我女儿还活着,现在已经三七年华了,我都能当祖父啦。当年……当年……她才十二岁啊,他们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
“小兄弟,我们要守好了这片土地,你爹娘和我女儿都回不来了,咱们不能让更多人家也没了娘和女儿。”
“嗯!”
长枪在手,才十七岁的少年便已经开始经历了战争的残酷,可是他不怕,娘已经走了,他誓不能让远在京城的小柳儿像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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