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三十九号C17

闵玧其自诩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在进入青春期后则更甚。
母亲离家出走后,饶是年幼的闵玧其也隐隐约约的明白了什么,亦或者是家里确实没什么东西吃了,一个人呆在屋子里门也不出地等了三四天,终于后来他把电话打给了还住在老房子里的奶奶。
他当时没敢报警,因为母亲说过,随便乱报警是要被抓的。可是她就没有想过,独自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也是要被抓的吗?
奶奶来接闵玧其走的时候,这个闵玧其生活了将近十年的房子,这个已经破败不堪的家,甚至还留下了一屁股的债,包括欠下的水费电费,还有固定电话费,闵玧其甚至都不知道这些是怎么解决的。
怎么解决?靠他在读书的时候在小餐馆里做的兼职呗,还有他奶奶在烈日寒风中佝偻身躯扫的一条条马路。
原来母亲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的啊,她留了一个烂摊子给他,即使他当时只有不到十岁。
他还记得来奶奶家的时候,已经距离上一次来奶奶家过年相隔了整整四年。父亲从刚开始出事时起,母亲或许就一直瞒着奶奶她老人家。为了不让她担心?笑话,那不然干嘛又把自己这么一个小孩招呼都不打地留给风烛残年的她。

不过是懒得说,没脸说,或者不想被唠叨被数落罢了。
奶奶很少数落自己,闵玧其想。奶奶更多地只会叫自己是个苦命的娃。奶奶在他们家门口一打开门看见闵玧其的时候,这个高不及腰的小孩就站在门口,小脸瘦削,眼神呆滞。
当时奶奶就用她那如同枯枝一般双臂把他拥进怀里,闵玧其不哭也不闹,只是对着奶奶重复了一遍电话里说的话。
“奶奶,妈妈已经好久没有回来了。”
“爸爸,爸爸下个月就要走了。”
闵国安在九月份被处以死刑。但闵玧其不知道具体时间,奶奶也不知道,还是在十号的时候警察找上这相依为命的母孙俩告诉他们的,当时警察把那盒沉甸甸的陶罐递给了闵玧其。
当时闵玧其只说了一句话:“警察叔叔,我家太小了,能给我找一个其他的地方吗?”
奶奶家太小了,其实不小,但东西太多了,杂七杂八,什么都有。
奶奶家明明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是闵玧其他父亲,二儿子在山西挖煤的时候死在矿井里边了,当时的矿难,逃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只有三儿子是在别人眼里最有出息的,可在长大后的闵玧其看来,和那个杀人犯父亲一样的混账。拿了钱就跑去国外读书了,美其名曰是留学,也不知道是不是混迹在哪个看不起华人的街区给人做狗呢。
闵玧其啐了口唾沫。
也没见娘生病的时候回来看望过吧。
玧其奶奶身体向来不好。自从闵玧其和他奶奶住一块之后,奶奶没少咳。闵玧其怀疑是肺炎,想让奶奶拿点钱去县级好点的医院看看,他们这里地处农村,整天荒凉偏僻的,后山有条河,前边不远处是铁轨。
手指甲盖一般大小的村落,放进地图就看不见了。可偏偏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医院,连卫生所、保健所这些统统都没有。
倒有一家药店,门面上的大红漆快掉了一大半了,仔细看底胶还是能分辨出来,上面写的是“华康药房”四个字。
店门总关着,其实里面有人,闵玧其知道。
他上次在学校里不注意染了一点感冒,嗓子烧的难受,灌了几升白开水也不顶用。他就趁着天还没黑,小跑着出门,他怕到时候天色沉下来了药店会关门。

可他跑到的时候,药店还没有挂上打烊的牌子,卷帘门还是半开不闭的样子。说说是什么药店,药店的名字也取得很大气阳刚,其实就是窝在一个废旧的经过改造的停车库里,门口泥砖缝里拔高的草都有脚踝的一般高了。
闵玧其走近,怕打扰里面的人,就先把那扇半闭在膝盖高度的卷帘门使力往上抬了抬,卷帘门的纹路里噙满了岁月的泪痕,沾得闵玧其一手的灰,黏在掌心的汗里,黑乎乎的,很不雅观。
闵玧其直起身子用手掌拍了拍,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里面的人有了回应。
“干嘛的?”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买药,咳咳...”闵玧其声音嘶哑,声带被扯得生疼,像是被谁用打火机的火苗烫了一样。
“没空,小子赶紧走。”
闵玧其站在门外,控制不住地又咳了两声,感觉是要把胸腔里的东西一股脑都呛出来了。
里面那人也没同情他,又催了他几声。
闵玧其靠着旁边的灰墙根蹲坐下来。他本来没打算就这么赖着的,只是觉得咳得有些喘不过气,想要歇一歇。

门里边又传来异样的的声音。女人娇嗔的喘气透过那扇关不严实的卷帘门匍匐着爬出来,期间混杂着奇怪的水渍声和肉体碰撞的沉闷声响。
男人嘴里的脏话也紧接着冒出来。他在骂那个女人是个骚货,是个婊子。他在骂哪个女人?反正肯定不是他老婆,闵玧其心想。
他老婆是个种苋菜的黄脸婆,路上看到他闵玧其的时候,会在田里老远的就跟他打招呼。她的声音也不是很好听,闵玧其听过,在她来给他奶奶送自己腌制的苋菜的时候,声带里像拌了黄沙。不像现在在里面的女人,声音都能甜的发腻。
闵玧其想起了自家八仙桌下放着的那张粘蝇贴,腐烂的躯体被胶水纠缠住,就这么干瘪下去。
闵玧其听着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还有男人不再压抑的脏话声。听着那些词,当时的闵玧其不知怎么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她不会也在做着这种事吧。每天晚上,甚至是白天,就在那种城市的暗格角落里,在那些潮湿、终日不见阳光的老旧巷道里,辗转在一个又一个、不同类型的男性的床上。然后脸上会被甩一把钞票。那些男的也会骂母亲,是个骚货,欠X,荡妇,母亲也还是会高兴的。因为她拿到钱了。

闵玧其背靠着墙根慢慢站起来,他看了看脚下的泥灰,砖头缝里有一节枯死的鸡冠花的花茎,应该是被哪个捣蛋的小孩折去的。
闵玧其还记得,那种小小的、白色的蝶子很喜欢这种花。小时候闵玧其就喜欢抓,每次手一碰,它那一对竖起的翅膀就被牢牢禁锢在闵玧其手中。蝶子会开始挣扎,但它太小了,小到连这样剧烈且惨绝人寰的扭动都不会有人留心,它的触须也开始上下摆动起来。
闵玧其觉得它很痛苦,心一软就把它放了。留了一堆不明的翅膀上的荧光白粉在指腹上。下一次,蝶还是会来这朵花旁,像是相依为命的人儿。那么花死了,蝶子还会活吗?
闵玧其念及此,里边的人像是已经结束了一轮,有隐隐约约的喘息声。
闵玧其看一眼,拾起那块墙角已经开始爬青苔的的大红砖,底下附着的泥土此刻灰落落地洋洋洒洒下来,像是抓不住命运根须的浮萍。
“砰——”的一声,闵玧其朝着卷帘门的底端掷过去,红砖裂成大小不一的两半,露出里边有些发霉的红芯。

“啊——”/“哪个畜生崽子?!”
门里面同时传出咒骂声和女人的尖叫声。
闵玧其看着米白的脏污的帘门上被自己砸出的一个不大不小的凹陷,像是老丑男人脸上的瘢痕。
闵玧其突然轻笑出了声,转身便往来时的方向走回去。
他一点也不担心那男的出来把他逮住,比起被砸破一个洞,男人怕的是光屁股,他更怕他的情妇和他一起光屁股。
他怕的,是自己没有脸。
......
升入高中的闵玧其兴许是过于早熟,混迹在了那些大大小小的帮派里。
闵玧其对读书提不起任何的兴趣,但他并不看低读书的人,不认为他们是书呆子。他认为那只是一种为自己寻找人生出路的方式罢了。
那他闵玧其的出路在哪里?
他是唯一一个挨过教导主任全部训戒方法的学生,四百米的操场十五圈,他愣是一声不吭地跑完了。
他是会在学生食堂里把嘲笑女生外貌的男生的裤子当众扒下的人,却能在假装摔倒后装傻充愣的站起来说一句:“不好意思啊同学。”

他是在那些中二病泛滥的时期把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人,一直到高二结束,他也染着那头西柚粉。甚至高中班主任借此威胁他:“你要是再违反校纪,小心我把你头发给剃了。”闵玧其二话没说,把班主任遮掩地中海的假发套给摘了下来戴在了自己的头上:
“——这样就可以了吗?”
他是被邻校的小混混团体围住的时候,还能处变不惊地说:“别打脸,打脸我奶奶会看出来。”那群混混听完这话便放了他走,还叫了一声“哥”。
他在大年三十的前一晚替奶奶去扫了一整天街道,因为天很冷,奶奶身体不好,总哆嗦,肺炎好的更慢。赚来的钱,闵玧其给奶奶在百货市场里买了一副耳罩和保暖手套。他说是餐厅里的客人给的小费,其实他在天寒地冻中站了整整九个小时。
那些兄弟在组团开黑的时候,他在餐馆后厨洗碗赚外快 ;学校里的富家男富家女炫富展示自己的潮牌衣服、新款球鞋的时候,他在菜市场为一块钱的油豆腐讨价还价;别人父母开着豪车从学校门口的停车场里驶出来的时候,别人的父母帮着自家孩子卸书包卸行李的时候,闵玧其淡淡地注视他们离开。

有人很喜欢闵玧其,觉得他很有个性;有人不喜欢闵玧其,因为他一副混混模样,校服不好好穿,扣子不好好系;有人总和闵玧其打招呼,也有人只是高昂着头颅瞥他一眼,甚至很讽刺的,有些人甚至是读书很好的学生,老师眼中的骄子。
闵玧其是个半好半坏的人,很多人都是半好半坏的,可偏偏只有他从来都是形单影只。
那些兄弟的聚众闹事,闵玧其从不掺和,他只是靠着墙根站在那里,含着嘴里的棒棒糖,瞅着里面的事况,然后淡淡说一声,“别打出事——”
除了有一次,他发了狠的抡起拳头。因为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听见那个向来看不惯他的男生在对别人窃窃私语。
闵玧其听见了,而且听得很清楚。
——“你知道吗,这小子从小没爹没妈。”
——“他爸是个杀人犯,杀的还是警察。”
——“他妈好像还和别的男人跑了。”
......
“难怪这么没教养,不懂规矩,做鸡的女人,能养出什么样的儿子......”

“啊——”
闵玧其拳头抡过去的时候,还特意找准了最痛的点,甚至在一瞬间,他居然真的起了杀心。
为什么,不闭嘴?
闵玧其看见那男生捂着青紫的鼻梁靠在杂乱的桌椅上的时候,男生的痛呼声传来,混杂在周围女生的惊呼声和尖叫声中。那一瞬间,闵玧其看着半瘫在教室地砖上因痛苦而扭动的身躯,脑海里竟一时间浮现出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耳鸣的感觉渐渐传来。
“快去叫老师啊——”
“怎么办流了好多血啊——”
男人穿着囚服,站在铁窗的那一边望着他,他的身后,有一个警察拿枪指着他。
“闵玧其!——”班主任怒喝的声音传过来。
耳鸣,越来越剧烈了。
他看见父亲站在那一头笑了,嘴巴一张一翕间,他好像听到父亲在说什么话,他好像在喃喃;
“我的遗言,是——”
“砰”的一声,子弹贯穿了他的肉躯,可是打在父亲的身上就消了声,闵玧其只看见他父亲胸前那颗心脏的位置上开出了一朵丑恶的、带着粘稠液体的玫瑰花,血在父亲橙色的囚服上漫开来,越漫越多,直到泛灰白的裤腿上都沾满了血腥的颜色。父亲倒了下去,像是被玫瑰花的花刺活生生扎死的一般,他在地上蜷缩成怪异的、像是被满身的藤蔓包裹住的形状。

“闵玧其同学因课间故意殴打他人,致李同学面部严重受伤。另外,根据学校平日里对闵玧其做出的品行评估判断,认为闵玧其同学严重违纪,屡教不改,现给以退学处分,希望其他同学......”
闵玧其什么都听不见了。
父亲倒下去的一刹那,他看清了父亲的口型,还有父亲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父亲说:
——“我后悔了。”
没用了,一切都已经完了。
闵玧其的人生,早就已经完了。
文/ALICE
九十九号惩戒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