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苍白的春天·下

……
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
菲林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她仿佛回到了刚接手这艘陆行舰的时候,一切又倒退回了无序。
望着窗外的灰绿天空,混沌与斑驳一同构筑了层叠的疯狂,那是与天灾系统泾渭分明的另一灾难,更为诡异,从潮湿的大脑中走来。
她注视着,深邃的目光久久不能移开。进来的人看了眼她这副模样,把刚弄好的报告放在桌上。
“等下。”
垃圾桶里堆着空试剂瓶,菲林依旧是一夜未眠。她打开报告,每一段文字都略显狂乱,那些案例的观察补充,遭遇异常时的处理方式和规避,对它们的分析和猜想,出自对方笔下。
厚厚的一本,自还在伊比利亚时便开始整理,足以作为第一手资料。对方正靠着墙,眼睛干涩而布满血丝。
她一直翻到后面。
【综上所述,我们面对的是另一个体系的灾祸,很遗憾猎人们的担忧已经成为现实。现在所有阿戈尔种族或相关人员均应该进行监管和控制,这是我的建议。】

【我已经将部分资料交给审判庭,作为未来可能首先沦陷的桥头堡之一,它所能发挥的价值是延缓它们的蔓延,为我们争取下一步的时间。】
【罗德岛必须做出选择。】
【——DOCTOR】
充满了荒谬。在几个月前,这一份可以作为那些荒诞小说作家的奇思妙想。她读着报告,目睹一个荒谬的行动被步步落实。
“确定吗。”她问,像是求证。
“嗯。”
“这是第一次,自你回来后在完全自主的情况下做出的个人行动。”
我靠着墙,直至回到舰上,才有种终于结束的感觉。
“你已经考虑过你的决定带来的后果,也许一位罗德岛的核心成员将因你的行为牺牲,在这已经人心恐慌的关键时期。我知道你思考过了,但我还是要再问一遍。”
你在那边坐牢时也没通知我去探监。
“是。”我的声音虚弱,比喝过药的她还要弱一点。

她完全看不出意图的目光盯着自己,过了一会,合上报告:“那么,你应该会很高兴等下和我去做一次精神评估。”
菲林没有办法阻止,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个了断的,她只是把终端上的两个精英干员出勤记录改了,不让对方外出的理由被揭穿。
我没说谢谢,因为她手扶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伊比利亚。伦蒂尼姆。
过往岁月里不乏有过抉择,但滋味总是苦涩,时间吝啬留与她的唯有经验与眼界。
而抉择什么也不需要。
沉默肆意蔓延,尽管已经思考了太久,尽管早已决定好,但她的睫毛微颤。相比她的艰难,我倒是很轻松,因为我在伊比利亚已经做过了。
没用太久,菲林抬起头。
“你挑哪一部分。”
“我做下面的思想工作,你来负责猎人和其他阿戈尔人,按以前的分工。”
“去休息一下吧,等会我叫你。”她另拣了一份文件。

“总有一天凯尔希医生会猝死在她的文件堆里。”走到门口,我毫不客气,声音和她一般嘶哑。
“你这次外出独行报复我上次前往伊比利亚,让你帮我处理罗德岛的事务。不过这次你至少还通报了我。”
你们又选得一样。
“我们都没有关心对方的资格了,医生,从现在起,把各自的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吧 。”
“……嗯。”
带上了门,头痛得要死。刚转过身,卡特斯站在面前,一直在门外等着。她舒了一口气,抱住自己。
“……博士。”
“……怎么了?”
“没什么事吧,我陪你去医疗部……”她把头埋在自己怀里,声音有点沉闷,尽可能搂紧那些熟悉的触感。
一两个月,这太难瞒住真正关心你的人了。
“没事,出去一趟,处理了一点私事……放心,以后不会这样了。”她抱得太紧了,拍拍她的背。

身体微微颤抖,初次直面它们的免疫反应正在发作,那一刻机能失去了某种无法用言语描绘的东西,盖子打开了,再也合不上了。
“真的没事?她不相信。
“真的没事。”
她不相信。法术的线条哪怕没有扎入对方的心灵,也依然能感受到绝望的悸动,仿佛理想与理性的动摇。放弃伦蒂尼姆,放弃了永远找寻往事,获得完整的机会,那种情绪固执地沉淀着,懒得去污染导线另一端的内心。
卡特斯不知道能做什么,她只能紧紧抱住对方,闻着对方残留的咸腥气息。她想要汲取,但这是在冒犯对方。
“去写一份讣告吧,凯尔希要用。”
讣告?她立刻想到几个月前的异变:“斯卡蒂小姐?”
“死了,”我摸摸她的头,“……赶上了,她终于死了。”
她忽然涌起一阵悲伤,那位孤僻但善良的阿戈尔人就这么离开了,她身上发生的异变是如此恐怖,以至于任何医疗手段都不能延缓血脉的转变。

卡特斯没注意到对方眼中深蕴着压抑的恶毒与疯狂,那些恐怖的饥渴对她完全不感兴趣,这只是一段记忆,所有出场的人都是角色,唯有那双眼睛代表戏外的一位观众。
看着自己抚摸她的头。
……亲爱的。
幻景如现在这样,在它们面前,不是好东西。
……
那些记忆不断地闪烁,破碎而不连续,勾勒出支离破碎的岁月。
除此之外,就是纯粹的黑暗。
最初,没有一点思绪,濒死中新生的部分代理了躯体,像以前沉眠时一样,但它却不能再迈出一步,只能修复躯体,并不得不耗费营养来维持生机,如同重症患者。
也许…做过头了,不过更好。
作为人类时必死的伤势被它顽强地点点修复,偶尔,自己会意识到这片黑暗,它们从不放弃,令人抓狂的声音刺破重重帷幕,把浮起的思绪带回。
……而它。它不是它。它不寻求交流,只是希望恶毒能消弭一点,不至于使世界焦黑一片,还能留下沟通余地。

……短暂的安宁后,再次沉没。
……
我们能谈谈吗。
你不是它。
这么久了,我想我们应该…谈谈。
决定权在你。你是?
你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和我说话吗。
……原来我真的疯了?好吧,你怎么证明。
我没办法证明。
……你什么时候来的。
罗德岛解散后,你隐姓埋名,成为了一个科研人员,自那时起,你逐渐把我分开了,让我和他们留在阳光明媚的日子。但你参加那些哀悼时,我们是一样的。
那你说服不了我,我们还谈什么。
一样的固执,像凯尔希。总该见见吧,我替你营造了这么久的安宁,梦快醒了。
记忆中淡如从前的芳香萦绕鼻尖。
绿草遍野。
他们来了。
不,他们并未注意这边,军人和科研人员脱下染血的外套,垫在坐的地方。他们带着生前的伤口,或是漫步,或是休息,表情安宁。空气略有湿润,刚下过雨,但不是雨水怪异的咸腥气味,而是泥土的味道。

自那头海嗣沉眠,梦的风格一变再变,不再恐怖
而自己呢,还是那样的打扮,混浊而肮脏,格格不入。现实中身体的恐怖变化仍然反映在这里,连同腐烂的呓语和血肉。血液流干的烧灼感依旧,我像他们一样敞开着伤口。
呵呵。
艰难地抱住自己,衣物下的血肉挣扎着,试图破茧而出。我抱住满身痛苦,坐在长椅上,这里居然有一个长椅。
阳光打在身上,有种微微的痛觉。
“……你想干什么。”
与自己相同的身影坐在旁边,并没有穿着那套风衣,而是科研人员的白褂,它注视着远处的人们,目光闪烁。
“漂亮吗。”
“能换个模样吗。”
“不论我变成什么,你都想杀了我。”它抹了把脸,新的面孔有些朦胧,头发垂下,化作超越时间的恬静。
“……你。”
“漂亮吗,先不论真实。”它望向远方,笑了笑。

那些恶毒的仇恨有点茫然,因为这副模样称得上陌生,并不能带来亵渎感。
“你忘记她恬淡的笑了…虽然这一刻在以前的以前,只有短短的一点。”它想触摸它自己的脸庞,但没有这么做,“……她不想松手。”
眯着眼,我认出了它现在的皮囊是谁。只要它记得,那我也会跟着记得。
“……普瑞赛斯。”
“抛弃过去是不可能的,它们总要回到你身边,你只能和解。”
“我不喜欢叙旧。”盯着它的脸,怎么也感觉不到熟悉,只知道是她将自己送进石棺。在这分神的片刻,脸上的血管又爬动起来,泛出大片肉芽。“你也不喜欢,如果你说你和我一样。”
“如果你最后的人生里只剩下恶毒,那不值得……你不去收敛,它会忠诚地守卫你,像那些低语一样侵蚀你,腐化一具只有恶毒的行尸走肉太容易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区别吗?”我咧开嘴,口腔满是脓血。

它侧过头,眼中是沉默的悲哀,不过我不介意这样的怜悯,只要这不来自怪物。
“我知道你是因为那个海嗣,确实够让人抵触的——毕竟是海嗣,塞壬喉舌嘛…别为它们弄成这样,你总有很多事可以做的,和自己说说话,唱唱歌,写点什么东西,不再为种族困住……”
它慢慢闭嘴了,这样的描述让对方联想到了某个人。
“……你不会安慰别人?”
“别苛求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能去安慰别人,也别指望安慰会有用。所以我一般不这么做,听她唱歌就好,她只需要这个。”它哼起歌,“春天,春天……树枝又绿了……”
“他们都喜欢唱。”
“因为他们还记得。”
它的身影几经变幻,变回相同的容貌,不过这次穿上了那件风衣。胸前的标识牌那个图案已经斑驳,下方还留着一个缩写:R.I。
它低声说:“他们还爱你。”
“有用吗。如果你站在我这里,你也会如此。”

“我明白,所以我没想说服你……我只是想说,他们还爱着你,在你心里。”
没有回答。天空那样湛蓝,没有一点云彩,天气真好。
一个卡特斯注意到了这边,和旁边的一只
个小菲林说了一声,松开手,向这边走来。她踩过草地,穿过那些熟悉而平和的人们,他们友善地让开一条道。
她走到它面前,有些疑惑:“你去哪了,博士?”
“我哪里也没去,我就在这。”它扯了扯嘴角,眼神温和。
“……我以为我又失去你了。”
“我一直在这。”它接住她沾着血的手。
我抱着自己的血肉,往旁边挪了挪。它转过头,下意识看过去,对上了它的眼睛。思绪恍惚了一下,而后,它消失了。自己正坐在它的位置,正牵着卡特斯的手。
杀死她的恐怖伤口在她的胸腹部,几乎把她剖开,除此之外,她的头顶有一个洞。外套遮掩了伤口,遮住了她没有血和内脏的身体,她轻如羽毛。

它们却没能窃取君王的权柄。
“走吧。”她如往常那样笑着,恶毒但缄默的目光打量着她。
歌声骤然响起。
“……”
迟疑了一会,我放松下来,松开了她的手。血肉摇曳着,顺从那空灵的旋律,任由其将自己层层包裹。
一切支离破碎,我回到黑暗之中。
蜷缩着躺下,沉没。
再次恢复思考,没有生命的戈滩空荡。灰绿的天空依旧,熟悉到亲切的风景让自己有了真实感,温暖不再,思绪正在靠近醒来。
这是我的世界。再也不剩什么,除了自己面前这片拖曳着波浪的黑色平原,与浅滩相接,浪潮在其上衍变,咸腥的湿润永不忘却。
无法辩识的无数海生生物被冲上岸,蚀刻着狰狞得超越想象的伤口,贝壳堆积起海潮线,离自己仅几步之遥。潮水缓缓上涌,似乎要一直吞没整片大地,但只是止步于这里。
看着眼前的潮湿,若是越过这条线,会发生什么?

或许会被卷入深渊,或许无事发生,它不一定要对每个靠近自己的生灵都感兴趣。
一生中唯有一次见过真正的海,那景象我无法忘记。之后的岁月里,我曾转辗反侧,一次次濒临崩溃,无法理解的意象随阅历逐渐清晰,如包裹着毒药融化的冰。
很多年后,我终于可以打开自己的锁,像任何一个度过漫长岁月的人一样正常翻阅回忆,因为我输了,正被侵蚀。
我终于上岸了。
现实中若是再见到这副景象,只会陷入不可挽救的疯狂。我呆愣着,好像在它面前一切都僵硬了,仇恨升起的篝火在潮湿中摇曳。
……你的美难以形容。
你是我的梦魇,我们苦难与疯狂的根源,要理解你的伟大,我们要抛弃全部才能参悟半分,和深海教会的疯子一样。
要感悟你的仁慈,必须先成为你的孩子,而那些人已不再是人。
……算了,我能做什么?

好好看海吧,你大概不介意我的冒犯。
伫立着,迷失在规律的海潮声中,仿佛那是你的心跳。
我能感觉到心脏的腐朽,退潮留下的枯竭,海风拂过发梢。
仇恨酿成了补充的血,填补干瘪的躯体,我感到兴奋而非腐化,那些情绪越发激动,让这具躯体重获活力。
烧灼感和剧痛摧残着自己,情绪在沸腾。
忽然呕出大滩漆黑的粘稠液体。
……呀?
咔哒。
剑轻轻碰在地面。
转过头,那个身影并不鲜红,还是原来那身打扮,脸上有淡淡的倦意。
我努力压制自己,却忍不住瞪大眼睛惊愕,她和它我还是能分的清的……至少现在。
面颊处有些痒,缓缓开裂,视角中她的方位以人类的习惯看无比扭曲。伸手抠出刚长出的眼球,把那颗腥红捏爆,但背部的血肉也在开裂,那些异常即将破茧,渴望将她拉入怀中。

这不是之前的……这是原来的风格。
恐怖的饥渴感令自己移不开视线,哪怕明知,这是一个幻象。
她有点不想看向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把剑握得更紧。她来到这里,面前是她珍爱的人,而再往前,就是她的故乡。
她永不忘怀,永难逃离的归宿。
阿戈尔来到这里,前来处决一位故人。
……记忆里的位置颠倒了,扭曲了。
唯一与海有关的回忆……就是来自与她的记忆。
……
……
人类全副武装,低下头,曾经熟悉的身影已经变得糜烂,那只最后完好的眼睛挂在恐怖支离、不再增殖的血肉上。它还能被杀死,还没成为海嗣。
那颗眼球看着人类,像是要把对方铭记。
铳口对准那颗眼球。
人类抬起头,海洋无垠,海潮声沁进心扉,咸腥的海风拂过面颊,拂过人类深暗得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

这是人类第一次在伊比利亚看到海,渺小,孤独。
咔哒。
再做一次上膛。
……
……
抑制不住的恶毒与饥渴快要支配思考。
跪在地上,那些异常正在破茧,牵动血肉增殖,化作各种触体,腥红的礁石生长出腥红的花。
可我控制不住在笑。
“你快醒了……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折虐…”
哈哈。
该是多么绝望。
这是最后一场噩梦了,这是最后一场发疯的噩梦了。而这场噩梦我依旧要压抑自己,无法发泄。
阿戈尔看着对方在笑,在吐出费解的梦呓。她没有做任何反应,猎人与猎物要立场鲜明,没有交谈的余地。
勉力收拢所有的恶意,延缓那些触手伸向对方,它们失控着接近猎人,似乎要折断她的脖颈,似乎要抚摸她的发丝。
“……ne狠一点吧。别在意…”我低声说,再次闭上眼,可依然能看见她,脸颊爬满了眼球。

……
……
……
令人牙酸的蠕动声在沉寂中响起。
紧接着,地下室墙角处,一具尸骸般的影子缓缓抽搐起来。影子已经不动弹许久了,钉在自己身上的那些锐器很容易就松动起来,好像钉着的是几块烂肉。
某种东西又唤醒了这具本已死去的躯体微弱的生机,让躯体受其摆布。
耳畔虚幻的低语声依旧,只是这一次,艰涩的低语不再使自己烦躁。
某种共鸣统率起了它们,连同躯体新生的部分。新生的、被侵蚀的部分无精打采,之前进食获得的营养已经不够用来蜕变了。它们因共鸣而充满了塑造的可能性,可以艰难地修补着各个地方,让长出的血肉外表不再坑坑洼洼,然后把那些锐器挤出体外。
混乱有了韵律。
张开嘴,仿佛来自地狱的嘶鸣从中传出,几块粉红变质的肉块吐了出来,那是谵妄中被咬断的舌头,舌根一次次长出新肉,被迫不及待地咀嚼,用来对饥饿聊以自慰。

脸上的血管和肉芽褪去了。
没有蜕变,也就不会被这韵律转化。
脑海里的嗡鸣安静了,听得出来,这是来自海嗣的歌声。地下室与外界隔绝,但还是听得到,它通过同源联系对城中的所有同胞歌唱。
可能是因为躯体有大半甚至完全与它们有了联系,被归为了同族,自己还不清楚。或者海嗣隐蔽地种下了联系……我是迷惘的同胞嘛。不论怎样,都能确定一件事:这具躯体不再属于自己了。
……它更完美了。
凭着旋律,断开的联系被接起,我和它彼此感知到半个城市间的位置。
要我来你这边吗?它问。
“……”
……不用,你那边风景更好。
好吧……我的应急治疗装置,灯塔小姐有些远。有了目标,躯体自动响应呼唤,向前迈步。只有它能稳固自己伤痕累累的意识,让自己主导这具躯体,把情绪渗透进去。
现在……我只是被包裹的一个东西,困在自己的容器里。

噔。噔。噔。
虚弱地打开门,沿台阶而上,走出房屋和黑暗,布满血丝的眼睛眯起眼,重新见到久别的黯淡。
……世界依旧。
蹒跚前进,这段路程前所未有地顺利。
游荡的恐鱼一齐转向那座高楼,这座城市唯一还存在的、直指天空的建筑。如今高楼已残缺一半,海嗣曾说过,有过异族在上面蜕变。
那悠扬的歌声响彻每个生命的脑海,渗入每个能够思索的生灵心中,令他们仿佛遗失所爱般怅然若失,悲怮发自内心最深沉的角落。
而耳畔外,风声依旧。
海妖的旋律引诱失守的生命。但它不会,那样的悲怮只想要腐蚀心灵,并不会逼疯谁,直至他们顺从疯狂。
如同塞壬的浅唱。
过往听客只需支付一点酬劳,他们的初衷。
一只恐鱼被行尸走肉碰到了,它转过身,诡异镂空的形体扬起爬满蠕动肉芽的触须。

它咕噜一声,扶住了即将跌倒的身影,触须吸住背部。歌声教会没有心智的它这样做。
拨开触须,继续向前。
恐鱼收回触须,咕噜一声。
其实耳畔的旋律并不如何抱有恶意。歌声浸润心灵,死者的声音便出现在身边,提取自心中的回忆,幻觉映入现实。
它原本可以更进一步,比如汲取。
……走过灰败的街道,走过一段文明的尽头。它的旋律亦步亦趋,血肉安静下来,被安宁所俘获,使此刻的身影比之前更像是一个人。
滴答。滴答。
雨丝开始飘落。
走了很久才走到高楼前,关节的每次活动都酸痛异常。但躯体不会停止,直到走上高楼,走到与它足够近的距离。
沿着楼梯盘旋而上,一片狼藉。在残缺的露天顶层,视线内出现一个腥红的身影,柔顺的长发垂落肩膀。
一曲终了。
它以这种方式欣喜它的新生。

“……”
逐渐地,自己又能够控制这具躯体了,被包裹的自己像冰块融化了,融进每一处交织的血肉,手指轻微动弹,然后,那双千疮百孔的手轻轻鼓起掌来。
一个好的听众要记得反馈。
它转过身,腥红的眼瞳看向自己。
如同深渊一样的瞳孔,显得空荡。
海嗣倒退一步,胸膛炸裂开来。
接连四发洞穿它的躯干,却无法带出大片血肉,好像没入了沼泽。子弹被排出,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它的衣物和血肉活了过来,在自己面前开始修复。
最后一发打中它的头颅,让它后仰,而后它被按倒。
沾满血污的手套卡住它的脖颈,却怎么用力也不能扼断。骑着这头海嗣,我想换弹,可是掐着它的那只手怎么也挪不开,那压抑的恶毒满意地叹息,不愿再松开。
这是我小小的幸福……
都值得。
它离人类很近,现在它也倒在水中,头发浸在水里,散开。

海嗣从联系中体会对方的仇恨,哪怕那联系还未扎入心灵,它也曾身处其境。多年前当它还没有回归时,还未成为海嗣时,那场处决令它溢满恶毒,它曾把憎恨全部留给对方。
……杀了它。
汲取从前的教训。
解封你的恶意。把它搅碎,融入体内,不要压抑你的心跳,放任其盛开吧。所有的饥渴就是为了今天,向它发泄。
用异族的方式处决它。
我颤抖着,感到狂喜。
我可以那样做吗?我问自己。
没有回应,那里只剩下深暗。
海嗣的下颔被撑起,脖颈被撕裂,它感觉自己正被啃噬,人类开始懊恼自己之前是否太过于追求稳固,这具躯体还只能这样笨拙地进食。
宛如陷入了疯狂。
它微皱起眉,有点难受。
摸索着,搂着对方的脖子,海嗣并未反抗。它完全理解那种痛苦,经历过处决后,最初支撑它寻找人类的也是这般恶毒,它的第一课是从对方学到的疼痛、无助、仇恨,还有那隐约的悲哀。

它不再孤独,而人类已经没有归处,两人互换了彼此的命运。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
它其实还有些许开心,生命和血肉被吞噬,与对方融为一体,这样很好。
它想要的太少。
人类宣泄着,海嗣的血与肉滑入胃袋,如热油滴入奶酪,令整副身躯沸腾。
……值得吗。
人类愣了一下。
有个声音自那片深暗响起。
人类忽然害怕起来,那个影子真的来了,过去追上来了,多年前的自己找了上来,在如今这个时刻。
你要我…停下?
你吃的够多了。
我不明白,我做的不对吗,我必须一直保持清醒吗,这么多年了,我连疯狂都不可以吗,这么多科研人员都疯了,为什么我不可以?
……我没想逼迫你,你有这个权利。
……那……
和往事和解吧,亲爱的。你不用再切割我们了。你不只是这片灰绿天空下的一员,你也是以前有过阳光的一员。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我要杀了它。
那…让我们叙叙旧吧。
……不。
嘿,记得吗,你的同僚会在空闲时画画,全都没学过,大家只能拿着圆珠笔就着笔记本各画一通,取材很广泛,有从资料上描绘的那些不可名状之物,有些是某个同事,他们还互相传看。
……
纸上是黑白的线条,年轻或苍老的科研组没有一丝嘲讽,他们靠着想象去猜彼此画的什么玩意,他们眼神平静麻木,用类似的小方法来呵护感性,即使只有谵妄或至亲死去外,你很少见他们哭或笑。
……无聊。
别否定自己的过去,那就是在否定你。
……
嘿。威廉姆斯总喜欢穿长袖,他总喜欢挂他老婆的遗物,但又不解释,用袖子把莎拉的手环藏起来。
……
罗德岛解散后,当时你已经隐姓埋名了,方便混进科研人员的部门,从源石学转学生物。凯尔希教会了你很多,虽然你们之后联络得不多了。那女人做出了和你一样的选择,你们都愿意放弃真相,转身入种族的存续中。

……
不知不觉,过去了很多年,你送别了很多朋友,看着自己的组员一批换一批,有的退役,有的殉职。在他们给你庆贺时给你画了一幅画,很丑,无大语。其实你没有生日,他们给你庆贺的那个所谓生日,只是你从石棺醒来的日子,那是你失忆后印象中第一次接触这片大地,跳过了孩童,直接直面这片大地的苦难。
……
那深暗的心中,那个自己抬起头,仍是最初,注视着已经扭曲如同怪物的自己。
要用多少年的苦难,才能堆砌出这两个个体呢?要用多少年,才让两个个体不再是自己呢?
慢慢安静了下来,听着自己叙旧,述说起一同经历过的灰暗岁月,总在失去,让那纸上用线条勾勒的东西越来越多,苍白的爱人,苍白的怪物,苍白的温暖,苍白的阳光。
苍白的春天依旧盛开在潦草里,永不凋零。
……别再说了。
够了吗。

……我不想放弃眼前这个机会,铳对它没有用了,我怕再等,我会疯掉,或者我再也杀不死。
你当然可以恨,亲爱的。只要记得这不是全部,记得给房间除湿,发个呆,少抽点烟,虽然烟味比腥味好多了。如果这些都干不了了,就守候这最后的时光。无论怎么挣扎,我们总有一部分是留给其他的,没有什么是全部,你现在的全部不是一头海嗣。
……你追上了我,你说了算。
呵呵,剩下的交给我…交给我们,亲爱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
嗯。
为什么…它要找到我呢。
海嗣看着对方起身,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
人类拾起铳,重新换弹,在血肉突破形体前,抵在自己的腹部。
砰。
只用一发,就得停下了。血肉炸开,在腹部开了道大口子。抽搐着伸手入内,抓住自己的胃袋,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扔下铳,使劲地往嘴里抠。

大片黑红的血从口中喷出,呕出几块血肉,新生的部分在海嗣的共鸣下不敢不配合,它们已经对这种自残行为记忆犹新。
颤抖着,把伤口使劲合拢,直至它们再次愈合,开始又一次的蠕动。
海嗣愣了一下,缺失的血与肉回归了躯体,它坐起身,人类正蜷起身,抗争着体内残余的血,拾起铳继续抵着自己。
它不敢靠近,怕引动对方的异常。它什么也不能做,因为那是它的血。
两个身影就这样停滞着。
小雨淅沥,在两个个体间交错,洗去彼此的血污。
时间定格在此刻。
良久。
传来一声叹息。
人类抬起头,垂下手中的铳,睁开略显混浊的、黯淡的眼睛。
带着最初的温和,平静却不麻木,缄默却不封闭,会悲哀、会缅怀的眼神。它熟悉这个眼神。
它残破的记忆中,它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眼神了,让它在反应过来时,知道自己正被陪伴,即使远离故乡而没有归处,它依然有人陪着,在纷乱的人群,在昏暗的晚霞。

那样的目光不同于失去一切后的疯狂,不同于科研人员永远沉寂的麻木,不应该出现在这具被侵蚀的躯体。
什么也不剩下的人会有那样的目光吗?
海嗣感到迷惑,却不由得迷失了。
这的确发生了。
哪怕仅是此刻。
人类把铳收好,艰难地站起,拖着蠕动的恐怖伤口,腹部内的出血把躯体搅得阵痛。走到边缘,慢慢坐下,望着雨幕中早已死去的城市。
我们都不再了。
其实…我们不怕死神,我们不怕永无安宁,可它与我擦肩而过,不把我和所爱的一同带走。作为或许是这片大地最后一批幸存者,人类仍依稀记得最开始时的一切,便将身子后靠,手撑着地,久久地凝望。
……有些困了。
这理所应当,刚从噩梦中醒来。
该做什么?我好像……好像……
……没把那首歌唱完……
……

微弱的、断续的音节一个一个响起,拼凑起来,既不能施展什么法术,也不能使生灵迷惘。
歌谣原本,该是这样普通的,一点也不显眼。
海嗣抱住膝盖,它很久没再遇见那样的眼神了,它依旧爱着那样的目光,尽管不需要了。它任由自己迷失在这一刻,也看向远处那一栋栋墓碑般的建筑,这座死去的城市。
每个科研人员都会唱这首歌。
春天,春天
树枝又绿了,花儿又红了
融化的雪把自己融进它爱的大地
我跨越秋日与寒冬,而你的影子也已消弭
寒冬的你将躯体献给土壤,让整个春天替你呼吸
春天,春天
霜鬓更白了,皱纹又深了
枝条从前年枯死的树上钻出来
暖阳摩挲着我的面颊,遗憾朽成空洞
我躺在你怀里,守望着生命度过的每个春天
……
……
“……谢谢。”

“……”
“我是认真的。”杰森说。
现在,我和刚才的学者穿行在一座小镇。我更变了部分穿着,买了顶帽子和金边眼镜,把帽檐压得很低,在真正的伊比利亚人指导下,自己正在变更身份。
到达收容点后,那几个士兵欲言又止,还是警告了自己,让自己这个外乡人不要在这抱有什么企图,滚出伊比利亚。
换个意思理解,他们没办法隐瞒,一车的人都知道,他们中一定会有人去举报,让自己赶快离开。
如何离开我不担心,只要看清楚了,伊比利亚的边境区总有途径往返。毕竟现在这个时期,边境上不可能每个关口都守着大主教。况且我也没干什么大事。
所以我发了发善心。
今天毕竟是不同寻常的一天,而之后的每一天都是不同寻常。
不过现在……我有更正当的途径。
“很好……你记住我刚说的要点,赶在戒严前离开就好。”杰森看着眼前这个人,忽然有点恍惚,对方迅速融入了他提供的身份,用语习惯和那口该死的伊比利亚语,甚至是专业知识——他怀疑对方也懂这方面。

杰森仿佛在与真正的同事交谈,那个平时高傲遇事就怂的同事,他死在了沿海,死讯还未传来。杰森想笑,却咧不开嘴。
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学者,一名考古学家,在所里翻阅古籍复印件的生活平静而死板,两个月前受教会邀请到近沿海地区的一处镇子考证几件古物,老师让他们去练手。
世界一下变了。
杰森见到了没见过的生物,听见了未曾听过的声音,一旦无法坚持,感受的多了,人就会变得像疯子一样。他就被掐过脖子:“我们必须去!我们必须去!”
队伍里的人有一部分因无法忍受而失禁。
那些怪物充满猎奇,仿佛最为厌恶生命与世界的疯子所绘,它们在雨中逼近。
后来被军队救出,一个外乡人混进了队伍,救了半个车队的人,外乡人对那些诡异生物的认知令他惊惧。在车上,他怀疑这个满身尘土、翻着圣经的信徒是不是审判庭传闻中对异端的审裁官——尤其是那把铳。

他不由得想起一个笑话:他们终于开始审判真的异端了。谢天谢地。
而现在,他正想法把恩人送出去。
杰森想,他和这个世界应该有一个疯了,他宁愿是前者,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精神病院。
“冒犯一下,你真不是审判庭的阁下?我不会被抓吧。”
“你想问什么。”
“那小女孩还在的话……过境会麻烦许多。你腰带她走?”杰森用眼神指了指我救出的那个女孩,她正牵着袖子。
“她没反对。”
“……额。”
“作为沿海的原住民,审判庭不会给她正常的生活,”我看着她,她已经在旅馆洗过澡了,换了身正常衣服,申请房间只要解释自己是逃难过来的便不用怀疑,“你相信吗,那些原住民会一直被监控,直至他们表现出异常。”
杰森点了点头。
伊比利亚的宗教对异端必须不留情面,极致的责任和理性,这样才能保证这个国家的秩序,宗教自由请在其他国家找。

何况那些异端太瘆人了。
“你想救她?”他悚然,女孩正在打量和观察,异族般的腐烂目光令他略微发颤,“……行吧,她能变回来吗?”
“试试。”我不愿多说。
我们救出的是我们的同族吗?
【深入伊比利亚期间,我遭遇并带出了一个人类个体,这是我位于沿海区域深入时遭遇的第十三个幸存者。她表现出了原住民所不具备的探知欲,接近于盐风城事件报告中那奇特的求知欲。
【我已确认这是人类的躯体,她的生物信息属于我们的一员。】
【似乎是灾难刚开启的原因,我所记录的实际观察案例中,真正确认由人类向异族转变的具体案例仅有一个,出于所处地带过于危险的原因,我没有采集样本。】
【我想知道这场灾厄是否的确绝望至极,那个案例令我印象深刻,也许我将为自己的行为支付代价,我并不后悔。】
【这个个体会选择什么?我很好奇。】

【DOCTOR】
不知不觉,三个人已经走到该分别的地方,杰森尽量远离那个女孩,欲言又止:“咳,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如果再见面,”我把那本圣经给他,“替我把这个换了。”有过拉特兰干员试图拉自己入教的经历,对类似的东西并不陌生。
“……铳呢?哦……像你这样的人多吗?”
我看向他。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他长出一口气,想起了死去的那些人,“……不,没什么。如果能再见,我会报答的。”
他走上另一条路,目送他离开,继续向前。
两个月,人们勉强适应了头顶的这片灰绿天空,你得为之自豪,这个种族的适应性还算不错。秩序再次被管制和恢复,就如这片边境小镇,生活依旧继续,不因迷惘停步。
曾经也送别过一些友人,死在这片大地上已是常事。自石棺中解封,新开始的人生比起他人过于短暂,他们说你会去寻找,找到真正的你。现在命运之轮已经改道,你必须放弃即将拾回的曾经,迈向或许注定的未来。

再见,再见。
……我不会后悔,不过,我欣慰自己还有过短短几年的美好。
陌生的目光刺在身上,相比他们,仅是少了些敌意。
“……你有名字吗?”
她不回应,我也不在意,她或许未学过我们的语言,她牵着袖子的手反被握住,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徘徊,移向别处。
走了一会,手上传来轻微的阻滞,于是停下脚步。女孩停步看着一个坐在长椅上、正拨弄着当地乐器的流浪诗人,略带悲哀的歌声从他口中响起。
伊比利亚会有歌谣?他们当然有,没人想到这首将人人皆知,伊比利亚留下来歌谣。
“春天,春天
“树枝又绿了,花儿又红了……”
女孩并未被阻止,她牵着的人等候着,扶了下镜框。她无需知道几百年前的创作者是个罪犯,用十几年的复仇时光与最终的谅解,在上火刑架前对为其祷告的牧师写下的随笔。审判庭没有阻止牧师的外传。

她无需知道,这只是一首歌谣。
——穿过爱与恨,秋日与寒冬,花开潮起,生命平凡。
——天国无私的火会焚尽我,我飘飞着融入春天,你则喜乐平安。我拥抱这片大地,也拥抱你。
“你喜欢这首吗。”
“安娜。”
我愣了一下,才理解她已回答了一个问题。
仅此而已。
“走吧。”
没有波澜地向前,心底平静麻木,眼中是深沉压抑的暗色。
……
……
它们说生命是苍白的。
我们则有幸仅能分享悠长岁月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在这短短的一粒里,苍白也有了颜色。
学校没人的地方做了三四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