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梦眼（其二）

⑥
“这是刚才那位少年？”小六看着这个眼神空洞的男孩，脑海里再次浮现他徒手拆蜘蛛的画面。
男孩一脸平静，似乎并不在意小六打量他的视线。
“嗯，是他，你可以叫他……”Fran张口结舌，面带尴尬转向身旁的男孩，“话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男孩用半透明的双手比划了几下。小六看不懂，但她知道这是老师介绍过的“手语”。
随着男孩把手放下，Fran的脸上挂起了几分担忧。
“忘记自己叫什么了。”她像是自言自语，“这可不行，总不能一直叫‘喂’吧，那可太失礼了！”
只见那对宝蓝色的眼珠转了一圈，随即带出一个标志性的笑脸：“叫你‘诺曼’怎么样？通灵男孩诺曼！”
小六没看过那部电影，她觉得这个名字未免有点普通。而男孩也心有灵犀一般，用手稍做比画，表示他不会通灵，不能擅用这个名号。
“那叫‘Itward’好了，这是我一个好朋友的名字，我超喜欢！”
然而男孩觉得既然是好朋友，就更不能冒名顶替朋友在她心中的地位了。
“不行，必须给你起个特别又好记的名字。”Fran转念一想，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小六，“不如让小六来吧？”

“我？”小六一时没反应过来。
“对啊，小六这么聪明，肯定能比我想出更好的名字！”
换做以前，小六只会觉得这话是阴阳怪气，但不知怎的，同一句话从Fran口中说出，再大的歧义也令她反感不起来——
毕竟这个女孩过于单纯，跟记忆中的某人真的很像。
“Mono。”小六动了动嘴唇，不经意念出那个人的名字。
“Mono？”Fran若有所思，“‘单纯’、‘专一’的意思吗？”
男孩默默观察着陷入回忆的小六。
“不，忘了吧。”小六摇摇头，很快从回忆中重返现实，“对，还有别的。就叫【无名】好了。”
“无名……吗？”Fran对这么随便的名字有点接受不能。
但男孩貌似不觉得随便，反而竖起拇指给小六点了个赞❤
小六没敢作声，她自己也觉得这个名字着实敷衍。不过，若是必须从两个名字里挑出一个，那她无论如何也不会选择前者。
毕竟Mono只有一个，没有人能取而代之。
“好吧，至少知道怎么称呼你了。”Fran于是开始介绍，“无名是从原世界进入冥界的灵魂，也是少数仍具有理性的冥界灵魂之一。他说自己几乎没有生前的记忆，唯一记得的是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因为一直没有在冥界里找到姐姐，无名于是推测姐姐还活在原世界里，而听说我们也在寻找其他孩子，他表示十分乐意与我们同行。”

“姐姐？”小六想起什么，“是与他同龄的女孩子吗？”
听见小六的询问，男孩从虚化的体内抽出一张黑白照片，递到小六手上——
照片里，是一个长发及腰、外形和岁数都与男孩相仿的少女。带着心中的迟疑，小六将视线转向一旁的Fran。
“不是埋在十字架下的女孩。”Fran很快看出她的心思，“我带他去看过了，两人的相貌特征并不一样。”
见小六松了口气，Fran便继续向她介绍：“之前我说过，灵魂会在原世界里化为虚无，但巧合的是，无名在生前具有和我一样的能力，所以变成灵魂以后，他依然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且由于灵魂不会受到原世界客观存在的影响，受冥界限制的他身处原世界时，理论上可以在任何地方来去自如。因此，单从原世界的角度来看，他的能力绝对是在我之上的。”
“也就是说，他是可以稳定存在、还能对原世界作出干预的灵魂。”小六将照片交还给男孩，“就像瘦男一样。”
“对，基本可以确定，瘦男也是这种灵魂。虽然实属罕见，但如你所说，‘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凭借历历在目的记忆，Fran描述起救下小六的经历：“当时瘦男使用了某种念力，将你吸向他的手中，而在身体被吸取的同时，从你身上还隐约可见部分被析出的灵魂。由此可见，瘦男至少具备隔空取物、排斥灵魂的能力。作为同种灵魂，瘦男能做到的事情，无名应该也能做到。”

话音刚落，无名男孩摆了摆手，接着在胸前比划起来。
“他说，除了一件事情。”Fran对小六解释，“就是在瘦男出现时，附近时间流速变慢的现象。这应该是瘦男的特殊能力，无名表示自己没有这种技能。但没关系，毕竟瘦男无法对冥界作出干预，所以之后再遇见他，我们只需及时切换到冥界就可以了。”
“万一碰上冥界不好的地方呢？”小六旨在强调两个世界处处相通的设定。
“遇到这种情况，无名说有个办法可以一试。”只见无名用手比划一番，Fran会意点了点头，“这涉及到灵魂之间的同化作用，即稳定性强的灵魂，可通过吸收的方式将其他灵魂纳入自身。而在已知的两种灵魂中，冥界灵魂的稳定性是高于普通灵魂的，因此让无名与瘦男进行同化，就能抵消瘦男对灵魂的排斥，并在同化作用下与瘦男合二为一。”
无名继续比划几下，Fran看在眼里，脸色随之变得黯淡。
“还有一个办法。”她犹豫地说，“这需要用到切换世界的能力。灵魂没有进入冥界，是因为灵魂本身与冥界互不兼容；如果强行带着不兼容的灵魂进入冥界，这具灵魂就会被两个世界彻底碾碎。”

她回望男孩了无掩饰的目光：“然而，由于灵魂只能被灵魂影响，这个办法只有既是灵魂、又能穿梭于两个世界的无名才能做到，且必须是与瘦男部分同化，才能将他强行带往冥界。这意味着，一旦瘦男会被碾碎，无名也将落得同样的下场。”
面对女孩关切的眼神，无名用手语表示，这个办法只会用在瘦男比他稳定的情况，而这种情况一般不会发生，所以完全不需要替他担心。于是两人相视一笑，彼此的默契让晾在一旁的小六都心里发酸。
“差不多得了。”小六从两人之间穿插而过，“继续赶路吧。你们不是要找其他孩子吗？”
见小六走近杂物室的出口，Fran赶紧抬手将她喊住：“现在不清楚外面的状况，还是等无名出去看看再说吧。”
小六脑袋一沉，于是斜靠在出口就地坐下。
对于小六的反应，Fran有些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而无名似乎很是理解，他将照片交给Fran，同时用手语对她嘱咐几句。
目送无名穿过了天花板，Fran将照片收入随身的荷包，走到沉默不语的小六面前，伸手摸向小六的前额，却又心生顾忌地收回了手。
“小六，不舒服吗？”Fran用耳语的声音问她。小六用力摇了摇头。

“这个女孩饱受身心的折磨，生理和心理的煎熬一直在动摇她的理智。我能感到，她身上寄存着某种邪恶至极的力量，无时无刻不在蛊惑其灵魂，企图以此将她完全控制。显然，她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但我们知道，越是紧绷的线，其实越容易被扯断。”
无名的话让Fran相信，这位总是把脸深埋在兜帽下的女孩，在心底里也埋藏了许多秘密。事实上，从之前的多次交流就能看出，小六对待新事物的冷静，分析事件的独到理解，以及对潜在问题的敏锐察觉，这些都不像她这年纪的孩子应该具有的特质；加上小六总是沉默，对自己的事情几乎闭口不提，Fran这才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这个相处多时的女孩，不知是怎样的经历让她成长至此，更不明白她内心有着怎样的想法与感受。若真如无名所说，小六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痛苦，一直与某种【邪恶的力量】在做斗争，那她觉得，自己有理由、也有必要为这个女孩做点什么。
毕竟，单就隐藏痛苦这点，她自己同样深有感悟。
“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对我说。”Fran把手放上小六的肩膀，“我们是朋友，对吧？”
小六听在耳里，没有作出半点反应。

或许她本人并没有想得这么复杂，无外乎是先受到可爱小三角的冷落，后又被迫看完那两人眉来眼去的互动，心里有些不快，也是正常。
抑或者，就像无名所说，此刻她确实忍受着来自身心的折磨，确实是为避免陷入崩溃，才选择独自退居一旁，竭力支撑岌岌可危的理智。
毕竟，梦魇是真的，眼睛的痛觉也是真的。就连蠢蠢欲动的饥饿感，也是真的。
未能收到预期的回应，Fran有点失落，自觉从小六的肩上收回了手。与此同时，悄无声息的无名回到了身边。他用手语表示，在天花板上的房间里，或许有她们要找的人。
Fran点头致意，右手伸向耷拉着脑袋的小六：“来吧，我们从冥界过去看看。”
随着小六顺从地交出左手，三人同时切换到冥界的丛林之中。在光影交织的黑白树林间，浑身漆黑、双眼锃亮的无名走在几步远的前方，为跟在后边、如雪一样白的两位女孩指引方向。
走过一段距离，Fran明显感到小六的状态每况愈下。若不是紧紧握着她的左手，好几次她差点就松手掉回原世界去了。
Fran停下脚步，用深邃的眼洞看向步履蹒跚的小六。

“我背你吧。”Fran轻捻握在手中的小手，“不舒服的话，最好别硬撑着。”
“我没事。”小六摇了摇头，有气无力的样子显得完全没说服力。即便如此，当Fran作势将她背起时，她仍然固执地拒绝了Fran。
Fran不再强求，她已然了解小六极强的自尊心，于是只好放缓脚步，牵着那只无力的左手继续前行。
徒步走过一段草皮稀疏的斜坡，无名站在平坦的空地上，转身向走来的女孩们招手示意。
“是这里了。”一阵恍惚，Fran带着小六回到了原世界。虽然视野依旧昏暗，但脚下与冥界草地截然不同的瓷砖质感，表明她们确实置身于一个偌大且阴暗的房间。
此外，凭借从左侧虚掩房门投来的光线，她们隐约看出，房间里几乎摆满了与小孩体型相适的单人床，床与床之间只留下一人宽的过道，将整片区域的空间利用得淋漓尽致。而在每一张铺着白色被单的床上，都躺着一个与她们一样大小的孩子，有披散长发的女孩，也有留着寸头的男孩。他们安睡在各自床上，身体随着均匀的呼吸上下起伏，不时还翻过身来调整一下睡姿。
位于房间后方的墙，还关着一扇紧闭的门。

房间角落的黑暗里，虚化身形的无名从中飘了出来。他在女孩们身边停下，先与Fran对视一眼，随即巡视周围睡有孩子的白床。
待无名收回目光，Fran开始用手比划起来：
“你姐姐，在这里吗？”
无名低下头，用手比划：“之前转了一圈，没有发现。”
见他有些沮丧，Fran继续比划：“没关系，还有其他地方，一定能找到的。”
无名抬起头，眼里的光泽明亮了许多。
“谢谢你。”他用手比划道。
房间外，那扇紧闭的门下透入了一线灯光。
Fran握起小六略显冰凉的左手，耳语一句：“你还好吗？”
小六佝偻着身躯，右手捂着自己腹部的位置。
无名孰视片刻，用手语表示：“她需要吃东西。”
人是动物，进食是动物的本能。Fran清楚这点，向小六投来理解的目光。
“我们得先跟那些孩子沟通。”Fran握紧了小六的手，“能再忍一下吗，小六？”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掠过，猝然带上左侧虚掩的房门，顿时迸发出震耳欲聋的摔门声。未等三人回过神来，另一扇紧闭的门被一掌推开，刺眼的灯光一泻而入，烙印出一个体型庞大、手臂极长的人影——是之前见过的长臂管理员！

只见身穿油绿工作服的管理员，头戴一顶绿帽，衣下藏着两只奇短的脚，面朝惊恐交加的三人，却用两条长臂在周边的地板上来回摸索。
“他……看不见吗？”望着那块没有眼窝、仅下半张脸裹着人皮的巨大头颅，Fran嗫嚅了一句，双脚却扎了根似的寸步难行。
忽然，管理员往前轻嗅几口，似乎闻到了陌生的气味，还没等三人反应过来，察觉外来者的它瞬间勃然大怒，一面发出马嘶的吼叫，一面震荡着地板，伸出长蛇般的手掌向她们疾步走来。
就在那只大手扑面而来之际，被握住的小手一阵捏紧，惊得Fran猛一转头，对上小六冷静而明确的眼神——
就是现在，切换！
随即条件反射般，Fran下意识发动技能，让两人一同消失于管理员手下，又出现在空无一人的冥界丛林。定睛看时，那只近在眼前的大手已然不知去向，仅剩泛着雨露的乌黑草地跃然视野之间。
“成功了。”如释重负的Fran松了口气，“真是千钧一发，差点就被长臂猿抓住了！”
耳边传来小六“嗯”的一声。
“话说他的手，天呐，长得就nm离谱！难以置信，那真的是人类的手吗？”

耳边依旧是“嗯”的一声。
“不管怎样，我们逃出来了，这是最重要的！”Fran会心一笑，转而面向身旁的小六，“刚才多亏你了，小六。有你陪在身边，总能让人感到很安心呢~”
依然只是“嗯”的一声。
“小六？”看着本应雪白、却浑身隐隐发黑的小六，Fran逐渐意识到什么。
这时，无名从原世界来到冥界。他一眼看出小六的变化，于是迅速表示：“她需要进食，立刻，马上。”
没多做解释，无名挥手让她们跟上，随即转身跑向前方。
不顾小六的反对，Fran利索地将她背起，迈开双腿朝无名前往的方向飞奔而去。
瘫在Fran背上的小六，起初还想稍作挣扎，然而仅是把眼睛睁开，便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
光影虚幻的视野间，一切都在向身后疾驰。
她能感到，自己的侧脸隔着薄薄的兜帽，紧紧贴在Fran温暖的背上。明明是如此单薄的后背，此刻却让她愈发想要依偎，仿佛在这个宁静的黑白世界，再没有什么能让她与之分开——
当然，除了她自己。
“小六，坚持住！”Fran焦急的声音传入耳畔，“我看到了！食物就在原世界里，我们快到了！”

奔跑在窸窣作响的草地，Fran忽觉自己的上臂一丝冰凉。
她扭过头，借着视野边缘的余光，看见自己托着小六的苍白右臂，赫然蜿蜒着一道红虫似的液痕。
不，那不是血——活人包括血在内的体液，在冥界里看来都是类似的血红色。而Fran看出那液体的流向，显然是从小六的脸上流下来的。
小六，她在哭吗？还是说……
“Fran。”耳边传来小六呓语似的声音。
“我在这里！”Fran赶紧侧首作出回应。
察觉到Fran转过了脸，小六稍抬起头，将嘴唇凑近Fran的耳尖：
“对不起了，Fran。”
交叉于胸前的双手猛一收紧，就势盘在Fran裸露的脖颈上，并且开始一点点用力，将女孩的脖子狠狠地禁锢起来。
窒息的感觉迅速占领了大脑，令Fran踉踉跄跄地往后偏移，即将倒向身后几步远的草地。
“小六？！”她站稳脚跟，一边试图与小六对话，一边在小六的臂间奋力挣扎。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举动，比起本能的惊异，她更多的是感到困惑，以及随之而来、发自内心的乞求：
“别这样！我……喘不过气了……”

像这样持续压迫颈动脉，即使是在无需呼吸的冥界也会危及意识。仅仅僵持半分钟，Fran托着小六的手便愈发疲软；尽管内心仍在执拗地强调不能放手，她的身体也已然无法遵循心中的意愿。
于是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钟，Fran放开了手，随之条件反射般抓向那双环绕其脖颈的手臂。
然而，几乎同一时间，盘在颈间的双手也忽地松了开来。
随着转瞬即逝的引力作用，意识模糊的Fran倒在了绒毯似的草坪。
近在眼前，是悬于空中、光线星星点点的灰暗林荫。而垫在背下，是簇拥身旁、光滑而略觉湿润的墨黑草叶。
总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
恢复意识的Fran，慢慢从身下的草毯坐起，视线在黑白丛林间环顾一周，莫名的感觉变成了最为直接的恐怖：
“小六……被扔出去了……”
伴随黑白画面的一阵扭曲，眼前出现了一盏覆盖其全身的白炽灯罩，在身体极速坠落的同时，圆盘似的灯身迅速浓缩成台球大小——
未对眼前的变化反应过来，刺骨的痛感便隔着黄色雨衣，在猛砸地板的余响中传遍了浑身每一处部位。
她仰躺在空无一物的地板，剧烈疼痛令她完全无法动弹。坠落引发的痛楚，只会令她的身躯暂时麻木；而源自体内的痛苦，才是真正让她无力挣扎的原罪。名为饥饿的野兽在耳边低吼，腹部如被撕咬的她，就连擦掉嘴角不断涌出的唾液，也在此刻变成了力不从心的奢望。

也许躺了很久，亦或者只是躺了片刻，她微张着嘴，面朝灯光，隐约感觉上半身被人用手托起，耳边还依稀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小陆……正坐一鼎……小右……”
她听见这恍若来自深海的声音，眼睛看到的却不是近处的人影，而是那位置身于闭锁房间、静坐在聚光灯下的瘦男，以及深藏瘦男的梦眼之中、携无数眼球覆满视野的腥红肉山。
然后，就像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所有的眼球瞬间将视线集中过来，伴随着肉山缓慢而贪婪的蠕动，层层包围的眼球愈发朝面前聚拢，最终融合成一颗瞳孔无限放大的巨型眼球。
在眼球的瞳孔中央，映出了一位身着殷红和服的髻发女人。
女人扬起了白色面具的正脸，耳边传来了阵阵回响的低吟：
你——
属于——
贪颚号——
从冥界来到原世界的Fran，一面托起女孩的上身，一面从荷包里抽出手帕，拭去女孩嘴角流下的唾液。
然后，出于内心的愧疚与怜悯，她撩开了女孩遮在眼前的刘海——
“这是？”
撞见眼前的一幕，她的手顿时定在女孩的发间。

“小六的……眼睛……”
她木讷地收回手，目光停留在那双圆睁的眼睛：
“为什么……没有眼白……”
第二章
①
星光漫天的穹顶之下，无限延展的海面掀起一层没过一层的白浪。伴着波涛此起彼伏的怒吼，苍雪般的巨浪以大厦欲倾的阵势扑面而来，不断地拍向坐落于海洋中心的贪颚号，又在坚若磐石的游轮表面碎成了无数浪花。
在弥漫海面的水雾之间，汹涌的海浪托举着一个玻璃材质的漂流瓶。伴随海浪的层层推进，越来越多的漂流瓶开始显现于海面。通过透明的瓶身依稀可见，每一个随波逐流的漂流瓶里，都装有一个孩童模样、头朝瓶口匍匐着身躯的袖珍小人。
当其中一个漂流瓶先行接近贪颚号时，蹲在瓶中的男孩推挤出瓶口的活塞，随即灵敏地钻出瓶口，从水里游向与贪颚号内部相连的古铜色锚链。
其余的漂流瓶浮沉而来，瓶内的孩子们也纷纷辗转起身，挤出活塞，钻出瓶口，潜入水中追随那个男孩的脚步。
迅猛的浪势全然不敌男孩稳健的泳姿。不到一分钟工夫，男孩便触及锚链底部。他探出水面，打上发蜡的背头丝毫没有变样。在锈迹斑斑的锚链附近，他没有即刻攀爬，而是自觉守在原处，回望不远处散落着十几只漂流瓶的海面。

一个，两个，三个……游在后边的孩子们接连探出水面，乘着涌动的浪潮来到男孩身边。他们三五成群地漂浮在水面上，或倚靠着船身，或是小心翼翼抓着锚链以持平衡。无一例外，他们都没有率先爬上锚链，而是顺应男孩的视线，不约而同地在翻滚的海浪间来回寻找。显然，他们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一条玉臂悄然伸出水面，将黝黑的锚链握在手中，轻巧地钩出一位黑发齐肩、身穿白色短袖的女孩。她刚一现身，便惊得男孩赶忙从锚链上收手，随即低头与其他孩子退居一旁，静候女孩可能作出的指示。
女孩撩起湿漉漉的刘海，仰头眺望近在眼前的贪颚号。沿着狭长的锚链望去，外表呈半球体的贪颚号形同一座遮天蔽日的山脉；而在山脉的顶峰位置，还能看见一管形似灯塔、正在向更遥远的苍穹喷云吐雾的巨大烟囱。与直抵云端的贪颚号相比，渺小如她几乎能忽略不计。
她漠然收回视线，转而面向据守一旁的男孩。男孩会意点头，表示所有成员均已到齐。
她了然于心，随之贴身攀附在粗糙的锚链，旁若无人地向上爬了起来。
男孩与其他孩子见状，也渐渐游近了锚链底端。就在女孩的红裙之下，所有孩子环绕着锚链簇拥成团。

没有人抬头，也没有人紧随其后，在女孩抵达终点之前，他们默认自己无权作出进一步举动。
于是，在贪颚号附近的海平面上，一群围成了多圈同心圆的袖珍小人，颔首遥送女孩匀速上移的身影——
就像夜空中的缥缈群星，虔诚拥护徐徐升起的圆月一样。
②
“为什们……没有眼白……”
在灯光普照的过道之下，Fran跪坐在地，看着那双墨染般诡谲的眼睛，右手不禁捂住了颤抖的嘴唇。
背后一阵波动，虚化的身影来到女孩身边。
“无名，小六她……”Fran与男孩对视一眼，又将目光投向圆睁着眼的小六。
无名端详片刻，侧身指向过道终点的铁窗。
“那里有食物。”他用手语表示。Fran点点头，弯腰准备抱起奄奄一息的小六。
但就在她右手触及小六的瞬间，原本静默的小六突然扭过脸来，一口咬住了Fran毫无防备的手腕！揪心的痛感顿时导向全身，令Fran一时惊声尖叫起来。
叫声在整条过道间回响，闻声的小六却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眼见鲜血从紧咬的齿间渗出，Fran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原先清晰的意识也逐渐趋于模糊。

这时，有什么东西撬开了小六的嘴，Fran的右手得以脱离，整个人随着偏移的重心跌倒在地。定睛看时，只见无名单膝跪在小六的身边，半透明的左手凝成质地坚硬的黑色，代替Fran的右手被小六咬在嘴里。
无名盯着那双黑眼，感到小六正在吸食组成其左手的灵魂。奇怪的是，这一吸收灵魂的过程，在他察觉到的瞬间却断然终止了。
无名面向Fran，腾出右手示意他没事，并嘱咐Fran尽快止血，替他前去铁窗取得食物。
Fran后知后觉地看向右手，这才发觉鲜血已经流满了手背。她取出荷包里的绷带，将伤口稍作包扎便缓缓站起。明明没有失血过多，此刻的Fran却如贫血似的昏昏欲睡。自从右手脱离小六之后，她的身体像缺失了某一部分。
她晃了晃脑袋，强作精神地走向过道的尽头。眼见那扇铁窗越来越近，她愈发觉得有人正在那里等候。
她来到铁窗前，左手握住一根毛糙的铁栏，顺势把脸凑向阴暗的室内。如她所料，在食堂的空旷室内，一个黑影坐在铁窗前的桌旁，侧着脸庞与她四目相视。
餐桌上，摆放着一筐椭圆形状的食物，据香味判断，应该是肉类做成的荤食面包。

没等Fran开口，那个黑影先发出了戏谑的声音：
“想要面包吗？”黑影面朝着她，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面包。
当务之急是给小六带去食物，于是Fran不假思索道：“对，我需要食物，能否分一块面包给我，谢谢你了。”
“别急着谢我。”黑影把脸撇了回去，“我可没答应把面包给你。”
Fran左手一紧，攥着铁栏继续恳求：“只要一块就好，这是为了救我的朋友。”
“朋友？”黑影玩味地重复一遍，“哦，原来是‘朋友’啊。说起来，这是你的第几个朋友了呢？”
“什么意思？”Fran面露不悦。
“现在的‘朋友’，与之前称作‘朋友’的朋友，在你心中是否处于同等地位呢？”
凝视着黑影暗中深藏的眼睛，Fran的语气十分坚定：“只要是我的朋友，对我而言就是同等重要。”
“是吗？”黑影冷笑一声，从长条板凳上起身，信步走到铁窗前，向Fran露出一张碎发男孩的瘦脸：
“你能看着这双眼睛，再说一遍刚才的话吗？”
面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Fran抽回左手，略显恐惧地往后退了一步。

男孩对此十分满意，于是又回到座位，在黑暗中用轻蔑的口吻说道：“想要面包，自己拿便是，前提是你能拿到。”
Fran瞥了眼窗口几米远的面包，心想这点距离从冥界通过轻而易举。
然而，当她试图切换进冥界时，她突然间停住，竟愣在了原地——
我……为什么……
她上下打量色彩鲜艳的服装，又仔细端详自己依旧红润的双手——
为什么……无法进入冥界？
男孩先是奇怪，而后撞见Fran束手无策的窘况，霎时间发出了不顾情面的狂笑。
“啥？做不到吗？”他的笑容愈发扭曲，“不应该啊，这对你来说不是小事一桩吗？还是许久未见，你已经变得这么弱了？”
眼见Fran无助地跪倒在地，男孩想再放厥词，忽见另一个黑影出现在女孩身后。
Fran转过头，失去高光的视线被身旁的无名收入眼底。
无名读懂了她的眼神，于是飘近窗前，面对那位莫名其妙的男孩，稍抬起左手，轻易从桌上的箩筐里吸来一块面包。
“喂，等等……”话没说完，又有两块面包从男孩身边擦脸而过，落到无名手中。

“居然是能影响现实的灵魂。”男孩收敛惊色，转而挂起了一丝笑意，“这可真让人……倍感亲切啊！”
无名看着他的笑脸，继续面无表情地吸来两块面包。
“喂喂！好歹给我留点吧？！”眼见最后一块面包被无名吸去，男孩扯高了嗓音，摆出一副无理取闹的架势。
无名放下手，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六块面包，于是用硬化的右手捻起一块，不偏不倚地投回桌上的箩筐。
“留一点。”无名比划一句，带着手里的五块面包扬长而去。
男孩两手抓着铁栏，又转向Fran，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刚才的动作是几个意思？”
“这个意思。”Fran冲他比了个中指，转身跟上无名的步伐，将无能狂怒的男孩就此抛在脑后。
她走回过道的起点，无名先她一步守在小六身边。看着小六闭上双眼、脸色有所好转的样子，Fran松了口气，先前压下的悲伤却渐渐涌上心头。
“她主动松开了嘴，之后一直闭目养神。”无名注意到Fran的失落，于是用手语安慰，“别担心，她并无大碍，很快就会醒来。”
“我不是担心这个。”Fran沉下湛蓝色的双眸。

男孩苍白的眼瞳随之眨了两下。
“无名，我好像无法使用自己的能力了。”
听到有所预感的一句，无名与她对视片刻，又转向陷入沉睡的女孩，心里重现着女孩吸食他灵魂的短暂画面。
“没事，有我在。”无名用手语表示，“如果遇到危险，我的能力可以保护你们。”
“可是，这样我就不能进入冥界了。”Fran的眼里泛起了泪光，“如果无法感知冥界，那我不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无名略作颔首，有所察觉地比画道：“原来你也一样，有自己想要找到的人吗？”
“不是这样，其实他是……”
正说着，Fran的视线被小六忽然睁开的眼睛吸引过去。
“小六？”她坐下来，与小六纯净如初的双眸四目相对。
“貌似恢复正常了。”无名比划两下，将到手的面包递到小六脸旁。小六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觉得饿。
“现在感觉如何？”Fran在她面前问道。
小六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的从地上坐起，刚把雨衣的兜帽戴好，目光便落在Fran用绷带包扎的手腕。
Fran注意到她的视线，于是默默将右手藏入身后。面对Fran游移的眼神，小六舔舐嘴里残留的血腥味，对已经发生的事情基本了然于心。

“能站起来吗？”Fran迫真转移话题，“我们得回到之前的房间，跟那些睡在床上的孩子们会合。”
话音刚落，一旁的无名却摆了摆手。
“那些孩子不在那里。”无名表示，“我看过了，管理员带他们离开房间，目测是前往游轮的上层。因此我们不能折返，而是应该继续前行。”
Fran相信无名的解释，于是将小六从地上扶起，跟随无名走向过道的终点。
“那些孩子真的离开了？”与Fran并行的小六提问，“之前我们经过时，他们明明都还躺在床上。”
碍于右手的伤势，Fran走在小六右侧，本想用左手牵她的手，却想起她不喜牵手而只好作罢。
“我相信他。”Fran看着无名的背影，嘴角不觉微微上扬，“他是个可靠的人，我觉得他值得信任。”
“是吗。”小六撇了撇嘴，“我还是认为，你用能力回去看看比较保险。”
听闻此言，Fran扬起的嘴角又松弛下来：“小六，我现在已经无法使用能力了。”
“为什们？”小六似乎有点惊讶。
“不知道，现在我完全无法感知冥界的存在，仿佛自己从未有过这种能力一样。”

身为局外人，小六自知无法提出解决方案，于是沉默着收回视线，以不痛不痒的“是吗”一句带过。
无名走在前方，路过那扇铁窗后，径直从挡在面前的铁栏穿了过去。两位女孩紧随其后，经过那扇铁窗时，走在左侧的小六望向了窗内，刚好碰上餐桌前男孩的视线。
“他在盯着我们。”男孩如影随形的目光，令小六不觉皱起了眉头。
“别管他。”Fran目视前方，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在她们离开铁窗之际，从窗内传来男孩清晰可辨的话音：
“喂，Fran。”男孩的声音让女孩放缓脚步，“事到如今，你还在找那家伙吗？”
Fran没有理会，拖着小六想要尽快走开。
“你没想过，他可能已经无了？”男孩嗤之以鼻，“被某个心理变态……虐杀致死……之类的？”
Fran听在耳中，神色连同着双眼逐渐阴沉下来。
小六看在眼里，披着男孩的灼灼目光缄默前行。
铁栏的上方有一处缺口，缺口下有两座堆叠的铁箱。Fran来到铁箱面前，恶狠狠地往上边踹了一脚。
“可恶，我本可以用能力穿过去的。”她没好气地说道。

小六走到身旁，抬手指向铁栏上方的缺口：“我们可以爬上箱子，从缺口钻过去。”
于是两个女孩先后爬上铁箱，钻过缺口从铁栏顶端跳下。铁栏的另一边光线罕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淋浴房间，只见无名抱着五块面包，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淋浴房外就是本层出口。”无名对来到跟前的女孩们表示，“出口电网已被我拉闸断开，但因灯火熄灭，喜阴的水蛭全都爬了出来。”
正如无名所言，漆黑的淋浴房内充斥着挤压粘液的恶心声响。
小六摸向雨衣，从口袋里掏出随身的打火机，拇指一点，瞬间在黑暗中擎起一顶足以庇护三人的光伞。
“我负责照明，你来阻挡周围的水蛭。”小六将火光对向无名，“你，做得到吧？”
无名点点头，既然他能隔空取物，自然也能做到隔空“驱”物。
小六转向一脸茫然的Fran：“你负责守护面包。即使没有能力，你也可以发挥专属于你的作用。”
Fran从无名手上接过面包，欲言又止，最后默许地点了点头。
跟在跃跃欲试的无名背后，小六向Fran伸出空余的右手：“待会跟紧点，别掉队了。”

接过小六的右手，Fran感觉左手被握的力度较以往深了许多。
接下来，男孩在前，女孩在后，凭借打火机的亮光跨过门口，步入隐迹于黑暗的水蛭群中。在高悬头顶、不断漏出涓涓细流的喷头之下，无处不在的水蛭在火光四周蠢蠢欲动，它们争相扭曲着肥硕躯体，吱呀作响地挪向火光的中心，企图凭借数量优势，由外及里将这盏星星之火扑灭殆尽。
三人坚守着火光的中央，在逐渐收网的水蛭群中踱步前行。面对周围虎视眈眈的水蛭，两个女孩如履薄冰，彼此的呼吸声也随着水蛭群的逼近而愈发清晰可闻。
“面包怎样了？”小六左手捻着打火机，右手将Fran的指尖攥在手里。
“在我手上。”Fran短促地回答，觉得左手被小六抓得生疼，“放松点，小六，有无名在呢。”
“不，我后悔了。”小六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本该趁灯亮时离开这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摸黑探路。那个人，他肯定也能想到这点，然而他提前关掉了电闸，导致现在的我们完全指望于他。这意味着，一旦他中途丢下我们，我们必死无疑。”
“你太夸张啦。”Fran望向飘在前方的无名，“我相信他，他不是那种在悬崖边上放开朋友之手的人。”

小六眉头一紧，与Fran相握的右手随之松开：
“如果……他是呢？”
话音未落，一道苍白目光突然撞上小六的双眼，没等她反应过来，近在面前的灵魂忽一抬手，猝然在她耳边生出一股念力，凭空将身后仅一步之遥的水蛭瞬间击飞。
激荡的气波掀开了她的兜帽，将她的脑海震慑得一片空白。恍惚之余，只见无名稍作牵引，将掀起的兜帽盖回她的发上，最后点了个头，转身飘回前方继续开路。
她许久才缓过神来，眼前仅剩打火机的火光在微微跳动。望着远处将水蛭群持续炸飞的背影，小六压下兜帽，忽觉自己的右手被故意捏了两下。
“行了行了。”她朝怡然自得的Fran翻起白眼，“既然他救了我，那我姑且相信他便是。”
来到淋浴房出口，无名两手一推，将门槛上扎堆的水蛭群炸得七零八落。从天而降的水蛭纷纷在地面砸作一滩，让纵览全程的小六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爽感。
凭借火光走过一段距离，三人终于从黑暗脱身，迈出了不再通电的电网出口。
位于出口的另一边，就是前往游轮上层的入口；两扇门口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段中间相隔较远的石质桥台。

无名飘到Fran面前，想要接过她手中的面包。Fran递过了面包，又后知后觉地看向小六。
“他想独吞面包？”小六埋头收回打火机，“怎么可能，他压根就不需要吃东西。”
无名眨了眨眼，抱着面包飞到桥台另一端，找个干净的地方把面包放下，随即站在桥台边缘，将身体硬化成颜色较深的黑色。
“我的能力范围有限，需要你们靠近一点。”无名隔着脚下的深渊，用手语向桥台另一边的女孩们表示。
Fran正犹豫让谁先行，却见小六上前一步，刚走到桥台边沿，浑身就被球状的念力完全包裹，弹射似的与无名撞了个满怀。
“安全！可以过来。”小六冲呆在原地的Fran喊道。无名将小六轻放在地，面向桥台另一头的Fran打了个招呼。
Fran深作呼吸，小心翼翼地走到桥台边缘。伴随着短暂的失重感，她能感到无形的念力缠绕全身，随之身轻如燕地从深渊上方一跃而过，如一纸信封慢慢落向地面，被无名接入了沙发质感的怀中。
环抱着寒意沁人的身躯，Fran的呼吸隐约有所加促。她贴着男孩冰凉的侧脸，感受他无处安放的双手在自己的背上游移。她收紧了双臂，让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近。就在她偏过视线，准备迎向那近在耳边的脸颊时，男孩却忽地把头一仰，上半身也顺势往后偏移，恰好对上了女孩流露惊讶的眼睛。

面对那双目光如炬的眼瞳，回过神的Fran顿时涨红了脸，赶忙松开环抱的双手，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女孩不知所措的模样，无名略觉奇怪，但还是向她点了点头，随之若无其事地飘向早已敞开的入口。
眼见男孩渐行渐远，Fran长舒了口气，心里却一时觉得空落落的。也许正是通过那个拥抱，她的内心从此有一部分随男孩而去，这种遗憾而充满期许的感觉，令她越发想要拉近彼此间的距离，从而弥补内心的缺憾，在男孩的身上寻回自己所属的那一部分。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先讨好某位全程吃瓜的群众。
“不追上去？”小六一边嚼着面包，一边饶有兴趣地观察Fran的表情。
Fran这才意识到小六的存在，于是血流直往上涌，再一次把白皙的脸晕得通红。
“行啦，别犯花痴了。”小六带着面包擦肩而过，“都几岁人了，还跟小女孩似的春心荡漾。”
听见这标准的大妈发言，Fran摆出同样标准的问号脸：“可我就是小女孩啊，话说你还比我小几岁吧！”
在女孩们相互打趣的同时，入口的卷帘门应声下滑，为她们的贪颚号之旅落下了第一道帷幕。

当然，这只是暂时的落幕。
毕竟在这帷幕之外，还有几位等待着旅程继续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