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子(原创小说,3/4最新更新)

当自杀的念头又一次跑进脑子的时候,我开着车,紧贴着前面那辆蓝色的比亚迪出租车,在深圳下班高峰的时候见缝插针地挤进了被私家车和红灯堵成了停车场的城市道路。
左侧一辆黑色宝马打了左转向灯,跃跃欲试想插入我已经排了很久的直行车道。
“呵,就算我今天已经打算是去死了,也不能让你超了我的车”。
我猛踩油门紧跟前车的同时拼命拍打喇叭。 宝马见没了机会,放弃了从我这里超车的想法,转而向我后方的车寻找机会。
“宋颜龄你真够可以的”,我松了口气,开始不停抽动纸巾,形状未知但是温热咸湿的泪水早已铺满了我的脸,心中的痛苦拥挤地我想要尖叫出声,但我只是用纸巾擦了擦脸,面无表情地盯着还剩120秒的红灯。
“就算是一边计划自杀,还能一边不让别人超车,宋颜龄你真够可以的”。
虽然想死这个念头出现了千百遍了,但是具体实施计划一直没有完成,今天一定得拿出个解决方案出来。
想走得体面一点,吃药吧,家里安眠药有几十片,各种精神类药物加起来一两百片妥妥的,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吃掉,等择舟发现了应该也来不及了,但是今天周五,他应该不会加多久的班,不知道时间赶不赶得及,在他回家之前拿药走掉…

红灯变绿的时间只有20秒,但我离路口的距离却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看着一片由汽车尾灯组成的红色海洋,无奈又生气,猛踩油门的脚缩了回去,再撞上前车的最后一瞬重重地踩了一脚刹车。
“这么多车,回家起码得一个小时,今天都不能让我痛痛快快一点么”
非得是今天么?
对,活不下去了。
给泽舟打电话?
打电话之后呢?他能怎么办?还不是一样?晚上找个熟悉的商场,再到商场里某个精致的饭店,点几个看上去我爱吃的菜,吃完逛商场,去我喜欢的店里买衣服,回家,然后他打游戏,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从下午回家到晚上睡前的活动都想好了,虽然今天是2021年12月10日,但是和11号有什么区别,和11月10号又有什么区别?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再说,吃了这么多药,病情却越来越差,一点好转的趋势都没有,下午那个医生只知道一直说“你吃的药太多了,当然不舒服”,也没给个具体解决方案出来,还让我自己给自己开想补的药,10分钟不到就打发我走了,那我花了两小时排队干嘛?而且抑郁、焦虑、睡眠障碍是这么容易治好的病吗,我不想治了,我放弃了,坚持了大半年每隔一周开车跨越3个区看病的日子我不想过了。

去哪吃药?
不知道.......反正不能是在家吧,在家自杀死后房子会变成凶宅,卖起来会掉价的.......不能让泽舟再失去更多了,这套70平的小房子是我们毕业在深圳一起努力打拼的证明.......
我的痛苦更加剧烈了,眼泪流出的速度甚至超过了我擦眼泪的速度,世界和我隔着一道水帘。
“嘟嘟嘟嘟”
身后响起急促的喇叭声,我回过神,发现前面车开走了我还停在原地,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就不能多等两秒吗,我急着去投胎都没这么急呢!我心里一边默默抱怨一遍计划去哪吃药。
除了家.......那就开车随便吧,先回家拿药好了。
17:10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泽舟今天18点左右下班,到家差不多18点20,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得抓紧一点........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打开手机录音,想最后给他说点什么。
“我.......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哽咽到失声,但直到车方方正正地停进了小区停车场,最后也只是反反复复说了几个对不起。

泽舟是我的大学同学,我们恋爱五年半了,感情一直非常好,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争吵,自从我确证混合型焦虑抑郁障碍后,他一直积极地陪我看病,鼓励我,替我承担了很多。
但是我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电梯稳稳地停在了17楼,纪念我们毕业那年的楼层。
走到6号门前,纪念我们毕业那年月份的房号。
我开门。
“喵~喵~”
我最爱的小猫咪娇娇在门口撒娇地等我,我走到沙发旁的餐边柜,看着柜子上摆满的药,放下手里医院新开的药,疲惫地坐到了沙发上。
17:50
要结束了吗.......?
嗯,26年,活了这么久也不算短了,反正这些年都是在勉强自己而已,10年前,不,18年前,或许22年前就应该离开的,拖了这么久真是奇迹。
我准备开始一片一片吃药,毕竟安眠药那味是真的苦,一次性吃会苦死的。
“喵喵”
一旁的娇娇见我没有理她,突然跳到了我的身上,抱住了我的右手。
“你也不想我走么?”

我突然开始真正地哭了起来。
那好吧,我决定把命运交给上帝决定,拿出手机,给泽舟发了一条微信。
【宝宝,我撑不下去了】
【等我回来,别做傻事】
看着泽舟焦急的回答,我开始加速一片片吃那堆苦涩的药片,直到空盒子堆满那张放着我们合影的餐边桌子。
药苦什么苦,人才苦。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在我喝中药时说的话。
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看到的是泽舟的来电提醒。
“轰!!!”
我被一阵惊雷震醒。
这是哪里。
我迷离地睁开双眼,发现我站一栋建筑内的走廊上,墙是白色的,但是最下面到窗户的位置用浅蓝绿色的漆刷出了类似踢脚线的感觉,窗户是木制的边框,外面下着大雨,窗边框看起来有点潮湿发霉,发旧的墙上挂着像是手写的类似注意卫生之类的细则,地面没有铺瓷砖,有点凹凸不平,空气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看起来像是一座很旧的医院。
“医院吗?我是被送到医院了吗”。
“妈妈,我好痛啊,好痛啊”,正在迷惑的时候,熟悉的女声从前面的房间传来。这声音好熟悉好熟悉,但是头好晕好困,是谁啊。

我努力拽着身子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啊!!!!!!”
“轰!”
我走到声音的门口,女声尖叫了起来,伴随着外面的雷声,把我吓得一个激灵。
但是当我看清楚尖叫的女子和陪在她身边的中年女人的脸后,我吓得往后倒退了几步。
“妈......妈?”
眼前正在惨叫的女人是我多年前在照片上见过的样子,也是我昨天刚见过,但比昨天见过的她年轻了起码20岁,她满头大汗,一边抓着旁边中年女人的手一边扯着床头的栏杆,痛苦爬满了她的脸,但是扭曲不了她比昨天我看到的年轻太多这个事实,一旁头发乌黑浓密的女人心疼又无奈地开口:
“疼有什么办法,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
外…婆…?
妈妈在生孩子?孩子是谁?为什么她和外婆看起来都这么年轻?难道…难道我穿越回了26年前??但是我又是存在的?那我是谁?
害怕和震惊占据了我的大脑,我一时之间身子僵在了那里无法动弹,直到我年轻的外婆转过头来又急又气地冲我喊∶

“何四你在干嘛!不是说让你去叫大夫过来看看吗?你姐都疼成这样了你还在那里杵着干嘛?!大夫呢?!”
我像是被窗外的闪电劈中了一般。
何四…?!!
外婆冲我叫的是我四姨的昵称,她在家排行老四。难道我穿越成了我四姨了?这…这怎么可能??!不…难道是我药吃多了产生幻觉了?
“何悦!叫你呢!愣着干嘛!快去叫大夫过来!”外婆见我没反应,更大声更着急地冲我嘶吼。
我勉强缓过神来,看着病床上面色惨白的母亲,意识到现在如果再不去叫医生可能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于是我转过头,小步迈开腿后大步快跑冲出了病房。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妈…我姐!”我并不知道医生在哪,一时急得只能边跑边喊。
“来了来了,别喊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等我转头看到的时候差点撞上她。
“对…对不起…但是我…我姐现在情况好像比较危险,你能去看看吗?”
还没等我说完,医生已经从我身边擦身而过,瞬间离我三米开外,再一眨眼已经转身进入了我妈所在的病房,我赶紧跑回房间。

“没有胎音了......两个都没有了......准备打强心针”。医生有点紧张起来,开始喊护士过来。
妈妈开始忍不住哭泣,外婆开始颤抖地祈求上天希望母子平安,而我被这巨大的信息量挤爆了脑袋。
这是我出生的时候吧…孩子应该就是我了吧…?
等等不对劲......两个?我不是独生女吗?为什么会有两个?没有胎音?难道另外的一个......
当护士把那根又粗又长的针管扎进我妈的静脉的时候,我因为最怕这种场面便转过身默默替她祈福。
“医生,我女儿没事吧,孩子没事吧?”
外婆焦急着渴望着肯定的回答。
“孩子太小了,又是双胞胎,才7个多月,都听不到胎音了,我们已经打了加强针,但是要做好可能孩子不行了的准备…”。
医生叹了口气,“平躺着睡,侧卧容易压到孩子心脏”。
我妈听完不再翻滚挣扎,尽可能躺平身子在床中央,尽管她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但是医生的话犹如圣旨是万万不得违抗。
“叫护工过来,抬到楼上产房去”

在我和外婆的陪同下,两个护工抬起妈妈的床向楼梯走去,没有电梯,只能人力抬上楼去,我也抬着一边,生怕她从床上掉下来。
“妈......姐”我还是不习惯现在的新身份。
“别担心,不会有事的,都会平安的”我握着她的手鼓励着,在她被推入产房前。
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小声嗯了一下,旋即消失在我面前。
真的都会平安吗?我也不确定,因为除了我以外,还有一个我的姐妹或者兄弟去哪里了呢?
外面雨越来越大,但带来的潮湿让空气愈发闷热,我穿着单衣也不禁湿了背心,外婆面向产房,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小声念叨着什么,我很想安慰她说没事,母子平安,但又说不出口,我也不确定是否是真的平安,万一呢......
我走向窗边想透透气,这栋医院外墙是由红色的砖贴成的,三层楼,2楼是待产室,3楼就是产房,我现在正站在产房门外,望着窗外,隔着不远的地方有个鱼塘,旁边还有几个工厂,就算是下雨,工厂的烟囱吐着巨大的烟雾也没有被遮盖住,反而和雨一起融为灰色的天空的一体,再往远处看,能看到长江细细的支流的样子。

这就是我出生的地方吗?在我老家的小镇上的卫生院里。
产房的门突然打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又一次出现在我和外婆面前,但是这次她的表情比上次更加凝重了。
“产妇没有力气了,生不出来,难产了,孩子月份太小了,就算强行剖腹产,也不能保证死活......”医生的眼神在我和外婆之间游走,随后望向我外婆:
“保大还是保小”。
“保大!一定保大!”我在旁边先喊了起来,电视剧上的情节突然在生活中上演,虽然对这一切仍然惊魂未定,但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医生的话,没有什么比我妈的命更重要,而且万一,万一孩子没有保住,那我不是就不用过这26的人生了吗?从源头解决了问题不是更好吗?
“都要保......医生,我求求你了,都要保......都要保”外婆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医生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成这样,在我的印象里,天塌下来了她都是那个一手撑着天,最多默默流泪的人。
“我尽量......您别急,我尽量”医生柔声安慰道,然后看向我,“照顾好你妈妈,我先进去了”。

我从她手里接过外婆的手,那双手跟我记忆中的不一样,手掌的皮肤还是比较细腻,虽然长满了老茧,但是没有多年后我摸起来那种如同磨砂纸一样粗糙的感觉。
“外婆......妈”我抱住了她,因为身高差不大,她没有后来在我怀里那么瘦小。
“姐她们不会有事的,会平安的”我用小得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安慰着,外婆抱着我痛哭起来。
雨还在下,我一边安抚因为害怕而发抖的外婆,一边回想着今年发生的事情,不,是2021年发生的事情。
先是4月,B站播放了一部关于滑板的新番,看完后热血沸腾的我立即买下了一长一短两块滑板,还邀请了好姐妹吴星怡跟我一起玩,很快我们便结识了一大堆附近的板仔,每天一起练滑板,刷街,甚至晚上跑去深圳湾沿着海边夜滑。
时间快进到7月,可能是晚上玩得太high太晚了,睡觉对我来说成为一件很困难的事,躺在床上就如同躺在砧板上的鱼,总想翻个面,时间在翻身中溜走,天空的颜色一点点从黑色慢慢变浅,但是我的精神如同川流不息的河流一般策马狂奔,思维转换地飞快,上一秒还在数羊,下一秒就在想某个滑板动作这样做一定能成功,甚至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偷偷三点溜下楼,跑到还没有开放的最底层的停车场,一个人默默练习那些能把人摔得四脚朝天的滑板动作,直到汗水把地板打湿,直到滑板碰到地面的响声震耳欲聋,直到蚊子把我小腿啃得无处下嘴,直到腿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苦于蚊子咬过的地方留下的黑黑的痕迹还有滑板磕到的地方留下的疤痕,我来到家附近的一家医院想咨询一下美白祛疤,顺便问问我那该死的脱发还有没有得解,因为这些瑕疵让我一个大眼睛、娃娃脸的小可爱看上去老了几岁,我是一个傲娇的完美主义者,就算是眼袋都不允许在我的眼睛下面存在。
接诊的医生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阿姨,看上去比我妈大几岁的样子,当我跟她展示我腿上的疤痕还有蚊子叮咬的痕迹,并向她说明这些痕迹让我苦恼不已的时候,她笑了起来,掀起自己的裤脚。
“你看,我也有啊,我腿上这么多都是蚊子咬的痕迹,深圳的蚊子就是这样,注意防范点就好呀~哎呀小妹妹,没必要为这些烦恼呀,美白祛斑又贵又麻烦的,人都不可能完美的嘛,有点疤痕不是很正常的吗?”
我一时失语,疤痕不重要的话,那脱发总是重要的吧?一个20多岁的女孩子头发脱得数量快跟美国现任总统一样,发质糟糕得跟英国现任总统一样,这总是个大问题吧?
“但是我脱发,而且有点失眠,这个怎么办呢?”我不甘心地问道。

“失眠脱发吗?”医生阿姨总算是相对重视起来了一点,推了一下眼镜,拿出一个放大镜一样的东西开始检查我的头皮。
“这是有点严重,小妹妹,你脱发多久了?”
“十几年了?可能一直喜欢熬夜又睡不好,头发就变得又油又细软,还爱脱发。”
“我建议你去上面心理科看一下”医生阿姨郑重地说到,并随手写了一张纸条给我。
“这是刘医生的名字,你上去找刘医生给你看看吧,她很好,你说是下面3楼张医生让你上来的,你跟她讲讲你失眠的问题,她会好好给你看看的”。
“谢谢医生。”我接过纸条,上面写了刘英两个字,我起身走出诊室,往楼上走去。
当时的我不知道,这两个字,不,也不止是这两个字,甚至这次看诊的经历会带给我什么,甚至可以说改变了我的命运,但是当时的我一无所知,紧紧撰着纸条,向楼上刘医生的诊室走去。
“四儿,大姐怎么样了?”突然一阵急促地男声在我耳边响起,我抬起头,看到穿着灰色工衣,披着雨衣但是仍然湿了一身的四姨爹出现在我眼前,他留着那个时代年轻人最时髦的蓬松中分发,最长的头发甚至齐肩,但是眼下他的头发并不蓬松,被雨打湿后成了一条一条的细绳搭在了头皮上面。他应该是刚下班,还没有来得及换他那穿了20几年的工衣,不过现在看到的他应该是刚刚穿上这个工衣,因为看起来比小时候的我看到的崭新很多。

“大姐怎么样了?还好吧?”见我没有出声,他追问道。
“在产房还没有出来,已经进去挺久了”我反应过来。
“姐夫还没有赶到吗?不是四天前已经给他打了电话吗?”他着急起来,五官皱成了一团。
姐夫.......?哦对,我爸呢?这紧要关头怎么没有在?我居然都忘记了还有这个人的存在,作为孩子的父亲,他不应该第一时间赶过来吗?而且四天前就打了电话,攀枝花到这里再怎么远,四天也能赶到了,他现在人呢?
“没看到他”我喃喃着,雨现在似乎开始变小了,灰色的云层中间甚至穿过了一些浅浅的橙色的光,鱼塘上面被雨水激起来跳舞的水波开始一点点泛起金色的波光,缺氧的鱼开始浮到水面上,嘴一张一合地大口换气,但是雨还没有完全停下。
“现在几点了?”我打破了焦虑而沉重的气氛。
“差不多6点了”四姨爹回道,“妈,你去那边凳子上坐着吧,我和四在这里守着,妈你饿了吧,要不先去吃点晚饭?”
不愧是细心的四姨爹,他注意到外婆的神态非常疲惫,建议她去休息休息,但是外婆怎么能走开呢?里面是她最爱的大女儿在过生死劫,她的外孙们也生死未卜,现在怎么吃得下饭呢?

“我没事,你和四先去吃点吧”外婆虽然疲惫但是坚定。
“四儿,我去买点吃的回来,你去端个凳子过来吧,一直站在门口妈肯定累了”四姨爹匆匆交代完便跑下楼。
6点?那好像快了?记得我妈说过我好像是6点半左右出生的,那应该胜利在望了。
“妈,你去休息下吧,姐她们没事的,肯定没事的”我轻声哄道。
“受罪了啊,我的乖姑娘受罪了啊”外婆一边念着一边擦眼睛。
马上就要解开谜团了,那个和我同胞的孩子,是活着吗?活着的话,为什么我不知道有他的存在呢?难道他没能平安活下来?还是说还有别的我不知道的故事?
脑子里像是装了一股怎么解都解不开的麻绳一般,千里之外的塞尔维亚人和克罗地亚人还有波斯尼亚克人正在波黑打得天昏地暗,我脑子里的问题也多得让我天昏地暗。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在做梦吗?还是说我已经死了?死了以后可以看到之前的事?泽舟呢?哦对泽舟现在还没有出生,他比我小一岁多,那我要独自面对这些事吗?该死我现在好想他,我会在这个状态下面待多久?

“你想知道答案吗?”突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应该是一群声音,像是女生合奏一般的声音,不是由一个女生发出的,而是由一群女生发出的,听声音有比我大的,有比我小的,更多的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声音。
“谁?谁在说话?”我头皮发麻,惊恐万分,像是被迫观看了最恐怖的恐怖片一样颤抖地发问。
“你想知道答案吗?”声音再次询问,冰冷,仿佛不带感情。
“外婆......妈!妈!你听到声音了吗?有人在问什么你想知道答案吗?”我扭过头想问在我旁边的外婆,但是她像是没有听到我的叫喊一样,继续双手合十在产房门前祈祷。
这个声音......难道......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得见?
“你想知道答案吗?”
“颜龄......颜龄!......颜龄!!!!”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由远及近地炸开,是谁,好耳熟,有男声有女声,是谁在叫我......
“颜龄你醒醒!颜龄!!”
这次是泽舟,我猛然睁开了眼,这次我躺在病床上,右手输着液,床头站着满脸焦虑的妈妈还有姐妹吴星怡,握着我的手一直喊我的是泽舟。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被救了吧,我无力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带着药效的无力感还有给大家添麻烦了的无力感。
“别说了,没事的幺儿”妈妈开口并拥抱了我。
“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泽舟,对不起星怡”我更加自责了,不知道他们守了我多久,应该过去很久了,刚刚那些都是梦吗?我看到的那些都是梦吗?但是梦为什么能这么真实呢?对了,另外一个孩子真的存在吗?如果真的存在过的话,那这就不是梦?不是梦的话又是什么呢?
“妈?”我决定直接问她,我想知道答案。
“我是还有一个双胞胎的姐妹或者兄弟吗?”
“你,你说啥?”妈妈的身体一震,说话也开始打结起来。
“哪,哪有的事,没有,没有,你听谁说的?”平时她从来没有过这么手足无措过,无措到两只手握在一起不停地揉搓手指,头转过去,视线从我身上飞快地挪开。
我太了解她了,她实在是不善言辞的老实人,老实到说谎能让人一眼看穿,而我恰恰继承了她这点,但凡说谎,脸都会发红发烫到说不下去。

但她的谎言证实了一切,都是真的,我看到的都是真的。
“妈,你告诉我” 药效没过,我试图挣扎爬起来,但是四肢不受控制,连抬头都异常吃力。
“他还活着吗?”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她突然哭了起来,这下换其他所有人手足无措了,从没有听过这件事,泽舟和星怡都慌了,过于震惊大家都站在那里,听着我妈压抑的哭声。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我......”
“妈别说了,没事,你伤心就先别提了”我努力安慰到,药效太强了,头重地连思维都打起了结,虽然很想继续追问下去,但现在好像不是最好的时机。
“我再睡一会,好困”我继续陷入昏沉。
“颜龄!颜龄!!护士!她晕过去了!”
“心率太低,只有40了”
“血压也在下架,快送去抢救”
“颜龄!你醒醒啊!”
“上电击”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看起来彬彬有礼,穿着浅米色衬衣,竖着二分卷发的男人走到独自喝酒的舒熠身边。
“随便”。她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口闷了第三杯刚调好的青柠龙舌兰。

“喝这么急是有什么急事么”男人轻晃着手里的酒杯,“还是说我打扰到你了,是的话抱歉,我现在离开”虽然话里说着离开,但他坐着的姿势丝毫没有变动,连眼神都还落在舒熠身上。
“没有” 她丝毫不理男人的谈话邀约,也不想过多的回答,今天说的话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多说些什么了。
今天真烦,一早醒来,她的手机就被消息霸屏,点开一看,又是母亲满屏用着为她好的名义催她和徐明义分手的一天。
“你老大不小了,这个年龄又离婚,妈妈和爸爸每天都担心地睡不着觉。”
“徐明义不是什么好人,你别被他骗了,你都因为他离婚了,他还想怎么样?想跟你结婚?门都没有”
“妈这不是心疼你,你跟着徐明义那混小子怎么能过得好,他到底哪里配得上你了,又没钱又没房的,学历还就一个普本,我看他分明就是爱你的钱,你长得还那么漂亮,趁现在还来得及,你回美国妈给你介绍更好的,你满意为止行不?”
“你爸都要被你气病了,你看你为了离婚跑这么远,过年都不回来看爸妈,爸妈养你26年还抵不过那个徐明义一年吗??”

退出微信,息屏,每隔几天,母亲就要发来无数条催促她回美国的微信,软硬兼施地逼她和徐明义分手,分手?怎么可能分手,她那么爱他,他也是,好不容易才能终于在一起,好不容易终于和PUA男离婚,好不容易在他的陪伴下走出来,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从美国逃回深圳,找到了一份喜欢的工作,和他才刚刚正式开始,就要分手?
想到这里,她轻笑了一声,一旁的男人以为她是被他的俏皮话逗乐了,越发来劲地自说自话起来。
“你手机响了”突然他提醒到。
是徐明义打来的,今天他去北京出差了,晚上她一个人下班以后来这家她经常光顾的酒吧喝酒,她太爱喝酒了,仿佛接受洗礼的时候不是被圣水撒过而是被酒。
“ivy你在哪?在酒吧吗?”
“对啊,你知道的,我常来这家Twilight,哎老板,再来一杯青柠龙舌兰”。
“少喝点,你一个人么?”
“对”
“你男朋友么?”身旁的男人突然出声。
“他是谁?”徐明义警觉起来。
“没谁啊,我一个人啦”她不想惹麻烦,今天麻烦够多了,等会还得给徐明义解释这人是谁就更麻烦了,本来也不认识,干脆当没有好了。

“你刚不是还跟我一起喝酒么”身边的男人继续添油加醋,好像这个玩笑很好玩一样不知好歹地冲她顽劣地咧嘴。
“他是谁??我们不是说好要坦诚面对彼此的吗”果然徐明义中计了,但是真烦,真他妈烦,为什么今天从头到尾都这么麻烦,喝个酒都还要解释半天?光是应付她妈今天发来的消息就耗掉她半条命了,下午工作上一个麻烦的case又耗掉她最后半条命,连她现在喝酒续命的时间都碰上一个麻烦鬼,“说了没谁!烦死了,没有骗你啊。”
“你喝醉了,马上回家吧,我帮你叫车”
“不要,我刚点的还没上呢,我清醒得很,再喝20杯都醉不了我!”
“不行!马上回家!”徐明义急促起来,声音里带着半分醋意半分强硬“别再在外面跟别的男人喝酒,很危险你知道吗”。
“我他妈今天就要在这里喝到12点!你少管我!”啪,她挂了电话,转向旁边那个刚刚不停拱火的男人。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说完,舒熠提起最近的新宠---好不容易从爱马仕SA 那里配了不知道多少货又等了不知道多久才换来的金棕色金扣的birkin30,转身朝酒吧大门外走去。

12月的深圳晚上还是有点冷,风大到吹得耳边嗡嗡响,她看着手机上不停的来电提醒,赌气不接但又继续等待下一个来电,这是一场名为追逐实为在乎的游戏,游戏的内容就是不接他不停打来的电话,用未接来电的个数判断他爱她的程度。
10,11,12…就没了吗,她扫兴,之前PUA她的下头男人一出去疯玩就不接她电话,最后一次她连着打了32个电话他都不接,现在徐明义只给她打了12个就没有了,不够,还不能接,她想把她从她前夫那里失去的都从徐明义身上补回来,她的骄傲,她的自尊,她多付出的爱,但是她又很矛盾,她爱徐明义,她知道他不是她前夫那种男人,他对她很好,捧在手心上的珍惜,她能深刻感受得到那种不一样的感觉,特别是被前夫那么对待以后。
想到前夫,她心里又一阵难过。他们曾经是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家世、学历样样般配,在她24岁的时候还举办了一场梦幻一般的婚礼,婚礼办得是那么地豪华,社会名流能到场的几乎都到场来见证他们那王子公主般的爱情,如果不是她偶然发现他发给无数小明星的约炮短信,她甚至还沉浸在和他一起生儿育女白头到老的美好幻想中。梦碎时分她甚至不愿意相信,当她拿着手机质问他的时候她甚至希望他否认那是真的,她好继续沉浸在幻想之中,但他慌乱的表情承认了一切之后,她知道她的内心就像破碎的水晶球一样,“啪”,永远修复不回来了。

她开始日夜询问他的轨迹,查岗这种她之前不屑于做的事情她开始做得如失眠一般自然,可惜当他发觉他被她识破以后,竟然变得无所畏惧起来,理所应当地夜不归宿,理所应当地不接电话,毫无顾忌地日夜和那些小明星鬼混,她的爸爸就算再有权有势又怎么样?他的爸爸也一样,甚至更有钱一些,她能怎么办?嫁都嫁了,他和这些小明星风流也不是一两天了,只是朋友都配合地很好,大家都缄默不言让她根本不知道这些,她不过是他父母选中的家世般配的学历样貌样样过得去的戴安娜王妃罢了,而他的卡米拉多得能组一个创造101,他们那个阶级的人本就不应该奢望一对一的爱情,一生一世一双人那就是骗穷人小女生的把戏,没想到她竟然认真了,她太天真了,而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满心满意对待的丈夫竟然像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那么专一,专一地只喜欢24岁以下的少女。
酒吧离深圳的房子不远,她故意绕了两圈才回去,现在家里没有人住,她不愿意面对空荡荡的房间,除非徐明义在家。但是她大意了,当她打开门时,发现她的钢琴教师和她家族的一个司机都在屋里等待她回来。

该死,肯定是徐明义打不通她电话又担心她,就给她家里通信了,这下麻烦大了。
“哇~!!!!”
突然听到婴儿的啼哭,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回到了26年前母亲的产房门口,产房门突然打开,护士带着疲惫的笑容向站在门口守了不知道多久的外婆道喜。
“两个女孩,健康的,一个4斤多,一个3斤多,恭喜啊,我们收拾一下,你们来把孩子和产妇抬走去楼下病房吧”。
“感谢老天爷”外婆终于放松下来,转过身招呼我和四姨爹。
“四儿,东智,来进来搭把手”。
我欣然应允,激动地大步跨入产房。
我看到面色苍白但是带有喜色的母亲躺在床上,床头边上有两个用小被子包裹着的粉红色的小婴儿。
“大一点的是姐姐,小一点的是妹妹,6点30分和6点31分出生的”护士一遍清理着手术台上的工具一遍给我们介绍“可以去楼下了”。
四姨爹和两个护工抬着妈妈的病床向楼下走去,外婆抱起大一点的姐姐,我抱着小一点的妹妹跟在身后。刚出生的婴儿真的太小了,生怕一不小心碰到哪里撞坏了,我走得万分小心,手不敢用力也不敢不用力,就像抱着一个昂贵的易碎品。

到了楼下病房,安顿好母亲,她累坏了,已经躺着昏睡过去。我仔细端详着妹妹的脸,妹妹还没有长开,皱巴巴的皮肤像个脸红彤彤的小老头,说不出来像谁,再看看姐姐,姐姐明显皮肤更白一点,长得没有那么皱,比妹妹看起来更精致一些,所以她们俩哪个是我呢?
“四儿,你去给宋新沛家打个电话,问问他去哪了?”外婆抱着姐姐细细地欣赏,那是她大女儿拼了命创作的艺术品,她此刻还沉浸在她诞生的喜悦中,正头也没抬。
“妹妹你放到我这边来,我来看着”
“妈”我有点犹豫“电话在哪里打?电话号是多少?”
“你不是打了那么多遍吗?怎么还记不住?”外婆有点惊讶,“东智,你陪她一起去吧,我这一个人可以”。
“好的妈,我们一会儿就回来”四姨爹拉着我出了门。
电话在卫生院附近的粮站旁边的一个小商店里,现在没有下雨了,甚至还有一点残余的夕阳,镇上的人排队到这里打电话,不过现在是晚上的饭点,排队的人不多,只有三两个人,我和四姨爹加入排队的人群,我开始思考怎么说,毕竟上次和我奶奶家打交道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两家人起了冲突,最后甚至出动了110,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他们中间逃出来的,我感到陌生而且有点害怕。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一言不发的”四姨爹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没什么”我回过神,“马上到我了,你帮我播一下电话吧,我记不太清号码了”。
前面的人很快打完电话后散开,在那个年代打电话挺贵的,一般没什么急事都不会去打电话,所以很快就到我了,四姨爹帮我拨通了号码。
“喂,喂听得到吗”电话信号不太好,但是能听到对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你找哪个”带着粗犷的乡音,一个中年男子接了电话。
“我找宋新沛,他在吗?”
“李二,有人找你家幺儿”男子冲着那堆嘈杂的声音喊了句“你等哈,她在打麻将,马上过来”。
“幺鸡没人要啊?没人要我碰了哦”
“你碰嘛,我要自摸,放炮没得意思”
“李二,你电话”
“等哈,我这把马上胡了”
“喂,宋新沛在吗?”我有点生气,大声吼了出来,惊得正在店里和人打牌的商店小老板都回望了我两眼。
“李二,你莫让人家女娃儿等了,肯定有急事找你”电话那头的中年男子也开始替我说话。

“晓得了晓得了”奶奶不耐烦的声音传过来“你们等到起我啊,别搞花样啊”。
“喂,哪个”。
“伯母我是何悦,我姐生了,双胞胎女孩,姐夫呢?我们四天前给他部队上联系过了,他说回来但是我们现在还没看到他,是有什么事吗?”
“女娃?我家老幺之前去算过命,算命的人说是男娃啊,怎么会是女娃”失望和不耐烦的声音像冰冷的刀子一般透着电话线将我割伤。
“姐夫呢”我故作镇定,这就是我爸一直反反复复强调的爱我的奶奶吗。
“在我这,明天过来”她似乎惜字如金,不愿意多说便离开了电话,电话那头远远传来了刚刚跟她一起打麻将的女人的声音“女娃啊,恭喜啊”带着不怀好意的讥讽。
“别说了,俩赔钱货,继续打,今天真倒霉,又输钱又输人”不耐烦和生气的言语里夹杂的刀子像是刚用了磨刀石磨过的一般,变得更加锋利,几乎要将我一剑封喉。
我挂了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姐夫在老家吗?”四姨爹看我脸色不好,关切地问道。
“在,他明天过来”我看向他。

“我姐不知道怎么嫁了个这种玩意儿,姐夫他妈居然说生了俩赔钱货,我姐刚拿命生的啊,差点人和孩子都没有了”我握紧了拳头。
“悦悦你放心,以后我们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会好好爱他的”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姐夫,就他妈的是个人渣,一家人渣!!”
失望后的愤怒像沼泽一般吞噬了我。
“老天你有种让我再往前回去一点啊!回到1987年最好!我要亲手斩断他们两个人的孽缘!!”我抬头望着天咆哮。
“给你一次机会你能做得到?”之前那个熟悉的声音不知道又从哪里传来,这次不问我想不想知道答案了,我现在也不想知道她们说的答案是什么,我只想赶紧回去斩断孽缘。
“我可以”
“你做到了就没有你的存在了,你后面的世界也会因此扭曲”
声音顿了顿。
“就算你斩断了她们之间的关系,后面还会有别的人,到时候你就无能为力了”
这确实是我没有想到的问题,救了一次,那后面的怎么办?我妈的脾气倔得比村里最倔的牛都倔上十倍,要斩断谈何容易?

我犹豫了。
“你没有做好准备”
“那我做好准备之后你能带我回去吗?”
“等你做好准备再来找我,但是记住,我能帮你的次数是有限的”
声音消失了,我转头看向四姨爹。
“你有听到刚刚我说什么了吗?”
“诶?”四姨爹有点诧异又有点尴尬“你不是说什么你姐夫是人渣么,额其实他...”
“后面的呢,后面的有听到吗?”我打断他,想证实之前的判断。
“什么后面的?后面没说啊?”四姨爹看起来有点懵。
果然,这个声音就是我的专属,只有我能听到的而且还能跟我交谈,能帮我的次数是有限的?那有限是多少?帮我的意思是能帮我穿越时空吗还是?
我心烦意乱地走回病房,外婆此刻正抱着小一点的妹妹在哄睡。
“妈,姐夫在老家,他明天过来”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外婆,并省略了中间那些伤人的话。
“好,知道了”外婆的声音里带着疲惫,虽然她没说什么,但是话音里带着失落。
“我的乖乖受罪了”她望向正在熟睡的母亲。

我心里一声长叹,随着她的眼光一并看向母亲,这罪只是开始而已,她已经被他,不,她自己判了无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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