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的独奏者 - 第四章 - 梦想的起点 - 其二

2023-11-23纯粹的独奏者来源:百合文库

梦想的起点
其二
9月29日，星期二
超级在意的。
总之就是超级在意啊。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
越是被要求刻意隐瞒，就越是想知道真相，秋雨确信自己是这样的类型。
秋雨不会纠结于哪个人偷偷藏起来的日记或者第二天的考试题目，那种东西根本引起不了他的好奇。
可秋雨无论如何也无法忘记，那个如梦境一般的邂逅。
推开大门瞬间的那个画面，已经深深地烙印在秋雨的脑海中。
最灿烂的夕阳，最动听的琴声，最神秘的阁楼，以及——最剧烈的痛感。
缠绕了自己两星期的疑惑，终于在昨天，那个学校空无一人的时刻，将一切的真相都指向那一个人。
然而，接踵而至的不是知晓真相的豁然，而是一系列新的困惑。
傍晚的光景下，因意外发现对方是乐正织画，让秋雨不由得心生胆怯，可一夜的思索带来的是强烈的意犹未尽，使秋雨无法克制地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再冲上去追问清楚，即使一上来就被拒绝了，即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秋雨总觉得，只要看到织画的脸，或许就能够改变些什么。
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的话，那之后的可能性就都是零了，哪怕会遭到拒绝和非议，那也比干坐着幻想有的没的要来的痛快吧。

秋雨带着些许困意，趴在午间的课桌上，却止不住偷偷回头瞄向织画。
她正专注于操使红笔，在已满是红色的考试卷上涂上更多红色，看来上星期的数学考试也是一如既往的惨淡。
已经是饭后的午休时间了，每当秋雨看到织画的脸，就不由得想起昨天，从昏迷中清醒过来的第一眼——织画惊慌中带有一丝欣慰的笑。
“那个画面要怎样才能‘当作没发生’啊……”
鲜红色的天空，吹面而来的西风，和同年级的女生在旧楼走廊独处，两人近在咫尺的距离毋庸置疑是秋雨入学以来第一次的新奇体验，更何况是和那个乐正织画。
秋雨绝不可能相信身后的那座冰山会摆出如此神情，如果要描述一下的话，那大概是秋雨第一次见到欧拉公式时的心情，即使不想承认，那的确触动了秋雨内心的某种感情。
那是毫不修饰的，无比纯粹的瞬间，对于不善文辞的秋雨，只能用“圣洁”来形容了吧。
可是……
秋雨要紧牙关，为了了却昨晚留下的遗憾，他缓缓转过身去。
“那个……乐正织画……”
“……”
织画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紧握住红笔，死死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作业本。

这是正常的，秋雨料到她会是这反应。
“那个……关于昨晚的事……”
“……”
织画歪起头来，抬起左手托住了脑袋，似乎陷在眼前的问题中无法自拔，根本没有理睬秋雨的意思。
“……唉。”
秋雨不由得叹出一口气。
自己何德何能让眼前这位高冷到极致的女生对广播社出手相助呢。
不可能啊，退一万步也不可能啊。
秋雨看她无动于衷，沮丧地低下了头。
所以昨天的那次邂逅，真就只是唯一一次和乐正织画的正常交流了吗。
秋雨这般想着，目光落在了织画满是红叉的卷子上，按照织画的进度，大概能猜出她正在订正填空题的倒数第二题，那是一道求重根的题。
这道题有陷阱，连数学一向发挥很好的秋雨也不小心中招了，熊老师在讲解答案的时候着重解释了一下，秋雨才恍然大悟。
因为求解的过程确实有些麻烦，答案也是少见的分数形式，看样子此时的织画是卡在了求解逻辑上了。
“这道题啊，确实挺烦的，用一般的方法接肯定会少根，你得把这些项全部带进去一起算，啊，看你列的这个方程——你是不是记错了，这个解法在课上是作为反面例子举的，你这样算肯定做不出来。”

“……”
织画缓缓地抬起头来，用奇怪的眼神盯着秋雨，微微抬着眼皮，说不出是疲惫还是凶恶。
“呃，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只见织画深吸一口气，放下笔，后仰靠在椅背上，皱起眉头望着课桌整整五秒，又向前抬了一把椅子，挥手抚顺了自己额上的头发。
“——你想说什么？”
“唉，唉？”
秋雨被织画一连串的东西搞得有些紧张，不由得向后缩去。
“内什么，我想问……”
“如果是进广播社的话我拒绝。”
“……我还什么都没说。”
无力感逐渐渗透全身，秋雨的头又低了下去，即使秋雨预感到这个回答，面对面被拒绝却是如此的沉重，糟糕，好像真的要放弃了。
“……唔。”
秋雨发出支吾声，回想起昨晚冲向顶楼的心情，简直是一个笑话。
“问完了是吧，那就不要再打扰我了。”
织画拿起笔，抚平了桌上的试卷继续看，却在秋雨的下一句问话后皱起了眉头。
“能告诉我，你不愿意的原因吗，不，也不是一定要你加入的意思，你只要能为我们伴奏就行，其他的都没关系的！”

“我都说了我拒绝——”
“拜托了！哪怕说的再详细些也好，能让我放弃得更彻底也好，我想知道有什么是一定不可解决的，而且，你也是这样拒绝校乐队的邀请的吧，我真的想知道有什么是你一定要拒绝的理由！”
“你好吵——”
“——真的，真的很需要你！”
“……”
“……”
秋雨的最后一句话，让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教室里一片安静，这时，靠教室内部的几个男同学笑着发出了起哄声。
“吼哦哦哦哦哦~~~”
“行啊何秋雨~”
秋雨看向起哄的男生，呆呆地眨了眨眼，又看向织画，只见她低下头去，满脸布满黑线，难以揣测此时的心情。
“啊……”
哦，原来是这样，虽说秋雨实际的想法只是希望织画能发挥她的才能，帮助完成广播的音乐伴奏内容而已。
“……”
但是把这话单独拿出来听，似乎就有点别的意思了。
至少对于青春期的男生们来说，刚刚的那番对话足以说明当事人的立场了。
秋雨追求，织画拒绝，仅此而已。
至于那些事关社团的对话内容，谁又会在乎呢。

“等等！”
秋雨赶忙站起来，向那边几个男生们解释。
“你们在想什么啊，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嗯嗯，别紧张啊，我们懂的。”
他们说着点了点头，并朝秋雨比了个大拇指。
“是嘛，你们懂就——不是，你们真的懂吗？！我想不出你们懂的理由啊！”
“大概能猜到。”
“不要用猜的啊！”
与叶翎的结识，广播社的工作，乃至最终的播放，这些事秋雨从未和其他同学提及过，更不用说昨晚和织画的相遇。
即使只是单方面的约定，秋雨还是没有将昨晚的所见所闻告诉夏岚。
秋雨这可犯了难，一旦在同学间传出不好的流言，不但会影响求取织画的进展，说不定还会让叶翎学姐的事暴露在大众视野里。
“‘关于昨晚的事’~”
“哈哈哈你学的太不像了！”
“‘那个……关于昨晚的事……’”
“哦哦哦哦哦有点那个意思了~”
男生们开始相互取笑起来，看样子越是想要制止，他们就越是来劲。
“那个，真的，求你们了，别到处乱说，拜托了……”
秋雨捂住眼睛，拇指和中指在太阳穴上挤按，希望能缓解一下此时的忧虑。

这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如果这次让他们抓到了把柄，以后只要有机会就会拿今天的事来取笑秋雨和织画，秋雨人畜无害，织画则是过于冷酷的印象，很容易成为男生们闲聊的话题。
只希望夏岚不要知道太多就好，这是秋雨此时此刻的想法。
是的，很遗憾，这个班里对男女生流言最上心的人，就常伴在秋雨身边，如果让夏岚知道秋雨和织画之间可能发生过什么，那么秋雨的太平日子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嗯？你们在笑什么——”
“哈？！”
“秋雨，你站教室中间干嘛？”
最尴尬的时机，就像在饭店里点完菜发现忘带手机的瞬间，上公交车看到仅剩的空位坐下发现一个老爷爷走上车的刹那，在教室里试图停止流言时，夏岚抱着篮球从后门走进来的这一刻，秋雨不禁发出惨叫。
“啊，没事，你这么快就打好球啦……”
“你没看着还有十分钟就上课了嘛。”
“啊这个……”
秋雨一步一步退回自己的座位，身边的织画还是无动于衷，但是她似乎把红笔捏的很紧，紧到快要捏断了一样。
“怎么搞的……叫你来打球也不来。”

“我什么时候大中午的去打球过了。”
“你们几个呢，一个个的都这么早回来，人手都不够了。”
“哎~跟你打球太累了，下午还有体育课呢。”
“那又怎么了——所以你们刚刚在笑什么，难道你们又欺负秋雨了是吗？”
夏岚说着，把篮球在地上拍了两下，卡在腰间。
“哪有啊，我们只是——”
还没等高个子的男生把话说完，织画突然站起身来，吓了秋雨一跳。
“（吱——）”
椅子发出摩擦地面的声音，打断了男生们的对话，却把整个教室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秋雨和其他同学一样，呆呆的看着织画，等待她下一步的举动。
织画起身朝教室前门走去，快步擦过秋雨的瞬间，对着秋雨耳旁小声说了一句“过来”，便消失在了门外。
秋雨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望了夏岚一眼，也紧跟织画走出了前门。
夏岚望着两人走出去，篮球不自觉地从腰间滑落，在地上弹了两弹，滚到了门边，轻轻一下撞停了。
“……”
“——我们只是……我还要继续解释吗？”
“不用了……”
——
“等一下啦，乐正织画！”

秋雨快步赶在织画身后，织画则是毫无顾虑地朝着人少的楼梯口走去。
“马上就要上课了啦，你要走去哪儿啊！”
没有回应，织画只是大跨步的往前走，一促步一踏声气势汹汹，柔顺的短发在风中自由的舞蹈，时而飘来淡淡的清香。
秋雨认识到多说已无作用，只得跟着织画一直到人烟稀少的横廊。
真是神奇，明明很绕的路线，织画居然不假思索就走到了，这块地方很少有学生经过，就连入学将近一个月的秋雨也几乎不曾到过这里。
秋雨还纳闷这里到底是学校的哪个位置，不曾探索过校园各处的他好奇地张望四周。
这时织画突然停住脚步，生气的转过身来要说什么，秋雨反应不及，迎面撞上了织画。
织画也对突如其来的撞击反应不及，重心一偏，向后倒去。
“唔——”
“小心！”
秋雨见状赶紧伸出手去，抓住织画的手臂，一把把她拽了回来。
“……呼。”
“不好意思没注意看前面！”
秋雨连忙后退几步，弯腰道歉。
“你，你没事吧……”
“你是白痴嘛！啊？！白痴啊你！”
“诶，叫我来这就是为了骂我？！”

“只是辛辛苦苦想了一路的台词被你撞了一下，全忘了，这是现在临时想的。”
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开骂，看来她真的很生气。
“我该感到庆幸吗？”
“你该感到荣幸，居然要我为了你这点破事浪费这么多时间！”
“那还真是受宠若惊……”
秋雨被织画的气势压倒，连声音也渐渐放轻了。
织画叹了一口气，靠在墙上小声抱怨。
“……真是的，原本酝酿好的情绪全被打乱了。”
“那……”
“……”
“那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对话了吗，关于你不愿意参加社团的……原因？”
“——你——”
似乎是为了不那么快听到拒绝，秋雨又以快速的解释打断了织画。
“我明白你没有必须解释的理由，我也清楚我这强硬的行为很不讨喜，可我们是真的需要你的帮助！如果你实在不愿意，那我当然就放弃了，但至少也听我解释一下好吗，这不只是为了我自己，拜托了！不然我会一直过意不去，以后迟早还会找上你……”
秋雨慌乱地解释完，有些难堪的皱起眉头。
“给我一个让我彻底放弃的理由，好吗……”

秋雨抬眼偷偷观察织画的反应，只见她叉起手臂，露出复杂的眼神，咬紧嘴唇，松开，再深吸了一口气。
这要郑重说明的架势，让秋雨紧张得咽了口唾沫。
“……嘶——”
“（咕咚）”
“这个问题要解释起来有些复杂——”
“嗯，欸？”
“我只能说是懒得解释，所以直接回答拒绝了，因为解释起来也会花费时间。”
“还有比特地把我叫到这里解释更费时间的吗？”
“嗯，也是……”
织画仰过身子，侧头望了望旁边空教室后墙挂着的钟。
“那就五分钟之内解释完吧。”
“你怎么就知道还有五分钟——咦，从这里能看到钟吗？！”
“首先，我拒绝加入校乐队是因为，我只喜欢一个人弹琴，不喜欢和别人合奏，一想到要和那么大堆人在同一间教室里排练我就觉得透不过起来。”
“你是说，你只喜欢钢琴独奏吗？”
“不是‘只喜欢’，而是‘只能够’。”
“这样的嘛……”
秋雨有些遗憾的靠在墙上，为之前产生的疑惑梳理线索，织画则从秋雨靠着的那面墙上起身，转向秋雨说道。

“所以可能和你想的不同，我纯粹只是一个独奏者而已，并没有和别人合作的打算。”
“唔……”
因为在演奏上的偏好，导致了在处理其他事情上也变得独来独往吗——其实也不是不能理解。
“然后拒绝你的原因是因为……”
织画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我要好好学习……”
“……啥？”
秋雨仿佛听到了最不可能听到的回答，抑制不住的诧异从脸上浮现。
“因为我想好好学习啊！”
“就这样？！”
不，并不是说这个理由不正当，而恰恰是过于正当了，或者说，普通至极了，给秋雨打了个措手不及，在那之前，周转于社团计划的秋雨就没仔细想过学习这个要素。
“因为已经月底了啊，下个月一过完国庆假期，就是第一次月考了，得想办法在那之前好好学习，把成绩提上去才行……”
“不是，怎么轮到你说话低声下气的了？”
这还是刚刚那个气势汹汹的乐正织画吗，怎么一说到学习，整个人就显得无比弱小无助了呢。
“怎么，不可以吗？”
但是眼神还是那样冰冷。

“太可以了。”
“……回去了。”
“说到这个节骨眼突然回去了？！”
织画拉下脸来，猛地转身离开，被秋雨一把拉住。
“放开，你要干嘛！”
“你就这样丢下我走了啊？”
“你自己也可以回去嘛！”
“我还真回不去，这儿我没来过啊！”
“你没来过关我什么事！”
“既然把我带到这里就负责任把我带回去啊！”
两个人拉扯起来，好在这里无人经过，不然又会产生奇怪的误解。
“所以说你是因为怕耽误下个月的考试，才不肯帮我们的吗！”
“我没有那样说！”
“等月考结束了呢？！”
“那种事我才不管咧！”
“——我来辅导你复习吧！”
“谁要你辅导！”
“但你也不会去找别人了不是吗！”
“……”
秋雨终于说出来了，这句酝酿已久的话。
从平日里的观察可以看出，织画身上确实有一种难以发觉的倔强，以至于她不会太过频繁的询问老师，更不会求助于同学，观察到她私下在用功的，恐怕是只有前座的秋雨一人而已。
织画停止了挣扎，好像是听到了最不想听的话，背对着秋雨沉默下来。

“如果你只是担心成绩的话，我说不定可以帮你，因为经常传到你的作业，我很清楚你目前的水平——”
“……”
“你的理科我会想办法，如果你不敢多问老师，可以来问我，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文科的话……我不太擅长，但我可以介绍擅长这方面的人给你。”
“……放开啦。”
织画低着头，猛地甩动左手，将秋雨的手臂一把甩开。
“你弄疼我了。”
“啊，对不起……”
织画捂住手腕，轻揉了几下。
短暂的沉默下，秋雨决定率先开口。
“其实，你早就知道我和夏岚在做广播了吧。”
“……”
“你总是还没等我开口，就知道我要说什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了，刚刚在教室里，昨天傍晚，不，甚至更早。”
广播中传来一声预备音，随后是一阵响亮的上课铃，响彻了整条走廊，却震不动站在原地的二人。
“——是。”
“哈，真的是这样啊，哈哈……”
秋雨发出恍悟的笑，而织画则像认输了一般，紧皱眉头却无法还嘴。
最终还是承认了，这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不想将自己的弱点暴露给他人，来显得自己很没用，所以才会刻意和他人保持距离，刻意装作无所畏惧的样子——这样的人太多了。

其实她非常渴望别人的帮助。
秋雨笑就笑在，他误以为眼前这位的不动声色，源自于她强大的内心。
“对不起，我的错，让你难堪了……”
“现在才说太晚了吧。”
“但好在你说了，好在你愿意信任我。”
“我有的选吗？”
“别这么说嘛，至少这样，我们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哼，你是不是以为这能成为你交涉的筹码？”
“我哪敢啊……可至少，这能让我看到点未来的希望。”
织画闷闷不乐地转过来，以不悦的目光盯着秋雨。
“噫——都说对不起了啦！”
“敢说出去我就——”
织画咬紧牙关，就要说出翘舌音的那个字了。
“——不用想那么糟啦，失去你的信任对我也没好处啊！”
织画合上嘴唇，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贯冰冷的眼神，与秋雨对视了良久。
“快点啊，球还了吗！”
“还了！”
此时，楼道下面传来了几个男生的奔跑和叫喊声，秋雨这才想起已经到上课时间了。
而织画似乎比他要早行动一步，身子一转，头发一甩，往来时的路口快步离开，秋雨见状赶紧小碎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