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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韵

2023-11-23 来源:百合文库

余韵


我一向是个不喜欢照相的人。原因很复杂,也很不合理,但总之应该是我先决定了不喜欢照相,然后开始为此寻找原因。
比如我总觉得照片里的人注定会离开,一份定格瞬间的物件不由自主地让我以为那是某种恶趣味的诅咒,从而回忆往昔感到荒唐或者窒息或者神伤;只有文艺电影才喜欢这么干,而现实就是现实,生活给人回忆往昔的时间不多。
又比如拍照的人技术很烂,如果是风景则烂得不够明显,如果是人像则烂得石破天惊不忍直视。
又比如我就是心情不好,不懂得在那些七大姑八大姨面前炎凉一番用以纪念,不懂得在陌路之交旁边献上我为数不多的回忆。
这些废话其实和这篇散文的关系不大,只是在漫无目的地证明一点:我是个很擅长事后找理由的人,无论是为了贬低自己背锅还是推卸责任故作老成,我都不能确定自己足够真挚。就像现在我的状态,漫无目的且不够真挚。
毕飞宇说他写《推拿》时一直告诉自己要真诚些再真诚些,但我想我还做不到,我只能尽量保持确定和部分诚实。
所以我要写些什么?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了,问题在于如何证明它发生过,我想证明它。
如题,余韵这个词通常有两个意思,也可以用余音替换,意思相近,内涵不同,前者大约更温柔。我想用它的原因是我希望它还可以被再拾起,而非一曲终了。深层含义在于,其影响经久不绝,仿佛两具胴体肆意缠绵结束后幽暗未知尚待开发的低谷,相对无言又不知无言为何物。自然,那具与人交合的胴体是高考,幽暗未知是那之前的十五年人生和此后的岁月,它将常伴每一个为它困顿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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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样说显然是耸人听闻,少年人的恐惧来自未来的不可确定,暗中夹杂着隐隐的优越和对被时间青睐的肆意,在他们——不,在我们前方是可能性;而已经走过少年阶段的神色疲惫或温和或峻刻的中年人,已然把不一定的概率扼杀至极低,若是有何忧虑,也许是未来被一点一点描摹清楚的异样。而如今,这两者的界限愈发模糊。
我记得数学没考前坐在车上去考点的时候,太热,看见门口没几个人;等到回来的时候,说不出话,反而看见熙熙攘攘的家长神色欣喜地张望,仿佛是得到了把握。一瞬间荒谬和未能归属的怒意同时涌出,片刻后我意识到,这没道理,我没道理发怒。谁都没有做错,可问题还是存在。我不喜欢如此,空调冰冷的温度,人群额头上密集似雨的汗水,窗外可触摸的炎热,别开视线的双方,以及不可理解的沉默。这些有序的意象太过刻意,显得矫揉造作,显得就是故意使谁要为之负责。
班主任在考试前一天对同学说,你看,三年了你们父母都把你扔在这个寄宿制学校不管不问恨不得让你在学校里不回来好省心,这最后一周突然不远万里到这叮嘱几句买点水果,不过是觉得自己没有参与感吧。
参与感啊。于是高考前一周没接到任何叮嘱也没见过父母面的我去寻求参与感了,就像是为这场考试找一个合适的意义。考完数学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很清楚他想问什么,但我没有提一个字,某种恶趣味让我保持缄默,直到那句“感觉怎么样”被抑制太久、委婉又急不可耐地以声波形式散在我耳畔,我长舒一口气,连连拒接回答问题,一切都像莫名其妙的剧本,除我之外无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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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知道这种恶趣味的,杀敌八百自损一千都不够形容它。就像你拯救了世界改变了时间线,没有一个人记得你,原本你漂亮可爱的女朋友在现在的时间线和你形同陌路,你对自己对原来的她说没关系没关系,真英雄一样连头都不回。你起初告诉自己拯救了世界,自己牛逼,多年以后天杀的生活告诉你拯救世界也不会被高看一眼,于是你想起自己曾经遇过的人经过的事,鲜血和枯骨被永久遗忘。这个时候你很累啊,你只想找个地方坐坐,你决定认命却也不是很后悔,突然这个世界你陌生的女朋友出现,温柔地说她要找一个很重要的人问你知道吗?你愣住告诉她不知道,但她就不走说就是你那个人就是你。
情节到这里会怎么样?你沉默半晌告诉她你的故事?缓缓走向她上前抱住她讲一个关于拯救世界后被抛弃于虚无的错误?
恶趣味的情节就应该说姑娘你认错人了,我没钱,没得骗,骗不了。
可你还是会鼻头一酸,被揭穿的姑娘加上你的微信,拍了拍你的肩膀说人要有梦想,你是有多衰才会波澜不惊啊。你笑着推开她,眼里流出口水,骂道:“骗子还敢这么嚣张。我要去吃麻辣烫,去不去?”
这才合理。我们要故事不要劣等童话。劣等童话会立刻结束,故事才有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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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写的稀烂的散文里“恶趣味”目前为止一共出现了四次,高考只有一次(浙江有两次),尽管走进试场和走出试场的次数也各是四次。(至少我是如此)我们经常说过程很重要,然而高考的过程无人问津,我们用仪式感代替它,结果才是重点。比如对着屏幕这样那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没什么意思。
文学上有一个和人生极度重叠的命题,叙事是单向的,人生同样如此。古典戏剧对命运的塑造以巧合堆砌,比如俄狄浦斯王(Oedipus)的杀父娶母本质上仍是随机混沌的结果,包括哈姆莱特(Hamlet)的复仇左右摇摆也不过是巧合让他知晓了真相。在米兰·昆德拉(Milan Kundera)的《生命不可承受之轻》(L'insoutenable legerete de l'etre)中,作者论述特蕾莎与托马斯的相遇相爱时以极刻薄的手法将其化为一种纯粹的意外,并把《安娜·卡列妮娜》(Анна Каренина)开头与结尾富有暗示性的桥段加以应用,极大程度上把文学性的爱情敲碎。即:命运就是来自人本身弱点的巧合。
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给了另一种解法,令人眼花缭乱的叙述线打破了常规。总之,此处命运在时空面前已无实际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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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斯特(Robert Frost)的那首诗家喻户晓,《未选择的路》(The Road Not Taken)。而事实上这取决于是否回想过往的选择,是否后悔,是否满意现在。当此刻无法使人满意,必然导致悔恨。回想没有选择的道路是原罪,是不可饶恕,是伊甸园里的生命之果,是被赐予黑暗的该隐。
所以余韵就是人生选择后的长期结果。很多选择是隐性的,有人冠以努力、拼搏,试图以不稳定的词藻描述一个不稳定的隐性选择,可笑可憎。
有人跟我说过:“回忆是毒酒。”所以不要往后看了,至于是否向前看,并非我能左右的东西。我做决定时固执己见,没有原因便先摆明立场,也许会被说服而更改,但决不会后悔。这种态度被很多人无奈地批评过,但似乎收敛不大,近年来做决断的能力直线下降,完全不可能说出诸如“不想成为任何人的期待”的话,被拖着向心里越来越远的地方走。如果一定有什么优点,那就是我被拖着也不大后悔。
写下去吧,如果真的要写。到最后,会明白,写的多没什么用,不环保,而且都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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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于高考后的第二周,谨以此纪念我那可悲而自我满足的应试教育生活。

余韵


以及无法摆脱的一点点虚荣。
2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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