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头】以无旁骛之吻（五）

Chapter 15
平平无奇的周一早上，王姓男子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出现在了训练场。
“昨天去偷鸡了？”林高远打趣问他。
没有，不光没偷鸡，还陪心思单纯的某人练了四十分钟球。他抱着那箱子属于他的被她退回的东西，竟然还真真陪她走回了球场，陪她练完了球，还给她送回了宿舍后自己才走。
这一系列事情做完，身心俱疲。
他没有回答，自己开始了一天的训练安排。
“哥，生日快乐，今天订了餐厅给你庆生。”林诗栋走过来，拍了拍王楚钦的肩，“九点啊，别忘了。”

“九点我要训练。”他说。
“你不是八点半下训吗？”林诗栋跟在他身边随着他打球的节奏前后挪着步子。
“给人当陪练呢。”林高远笑他。
“陪莎莎姐吗？”林诗栋说，“我给她发信息了。”
王楚钦右手接住陪练发来的球，顶着黑眼圈看向林诗栋，“她同意了？”
林诗栋这才被他的黑眼圈吓一跳。
“也没说不来啊。”林诗栋挠了挠头，然后往后退两步去拿自己的球拍训练了。
“她说来再告诉我。”王楚钦继续练起了球，“不然我九点就等在这。”

“高远哥，他被人打啦？眼睛又黑人又高兴？”林诗栋看向林高远。
“不知道啊。”林高远也去练球不再管他。
一整天的训练王楚钦都无精打采，因为昨天晚上确实一眼都没合上。他一个人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想了一万种可能，主要是，余生那条路没有她的可能——涉水而去，远赴高山，却没有她在身边的那种可能。
他那时想不明白，自己希望她以什么样的身份陪在自己身边。是亲人、朋友还是搭档、伙伴？都不是。因为是何种身份并不重要，他最最需要的，是她陪在他身边。
可这样的陪伴是很奢侈的，在她走后他才想明白。

他在想，如果与她度过余生的人不是自己，他会不会发自真心的祝福，会不会送上真诚的贺礼，会不会道一声“恭喜”然后坦荡离开？
他不会。
不是现在不会，是永远不会。
思绪盘根错节，脑子混沌不清，王楚钦越想越清醒。然后，他在睡不着的深夜打开了音乐软件，发现劳动节那天听歌识曲的那首歌还停在那里。而那一箱子与他有关的东西安静的躺在他的客厅，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终是选择在无声的春夜里一直熬到了天光。
下午六点，王楚钦问林诗栋，“她回你了吗？”

“还没回。”林诗栋说，“但莎姐不是一整天的训练吗？”
说的也是。那就再等等。他想。
晚训开始的时候，王楚钦问林诗栋，“回了吗？”
“没说不来不就是来吗？”林诗栋问。
“哦。”王楚钦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那她到底会不会来？
晚上8点半，王楚钦下训，林诗栋那边给的回复依然是：“真没说不来。”
“走吧哥。曼昱姐同姐她们都来，莎莎姐肯定也会一起来的！”林诗栋拉着他往外走，“今天可是你生日。”
一行人一起收拾好了东西，所有人都看向了王楚钦。

“大头生日快乐！刚训练完吃的可都多哈！”其他人在跟他说生日快乐，他在人群中的确看到了她众多好朋友。她应该还是会来的吧。
他穿好了外套跟大部队往外走，却看见等在了场馆外的孙颖莎。
“你们先去。”他看见孙颖莎没有要跟上大部队的意思，然后示意林诗栋先带大家往前走，“一会儿就来。”
林诗栋点点头，王曼昱她们本来也想等一下，看见孙颖莎做挥挥手让她们先走的手势便也都没有做过多的停留。
在所有人走后，她才施施然开口：“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今天不练了。你不是过生日要去吃饭嘛。”

然后她转身准备走了。
“你也知道今天是我生日，那你去哪呢？“他伸手就将她拽回了身边，距离近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跟别人约了饭，怎么啦？”她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安全的距离。
“我过生日，你找别人干嘛？”他的语气有些不悦。
“这二者有什么关系吗？”她好奇的问，瞪着大大的眼睛。你过你的，我吃我的，逻辑很合理呀。
“昨天那个人吗？”他沉声问道，语调不自然的升了一个点，明显眼前这个人快要压不住他的不满了。
“嗯。”她点了点头。

听到这个答案之后，二人间的气氛好像紧张了起来。
然后两个人话越说越快，越说越赶，越说越大声。
“他在追你吗？”
“嗯？”
“非要在今天去跟他吃饭吗？”
“今天和明天有差别吗？”
“你喜欢他吗？”
“关你什么事？”
“你喜欢他吗？！”
“有病吃药。”
“你喜欢他吗？！”
“没有……但可以试试。”
“不行，不能试试！”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说，不能跟他试试！”

“不跟他试试跟谁试试？跟你吗！”
“跟我不行吗！”
“不行啊！”
“为什么跟我不行！”
“因为跟你试过了！”
他停住了，连同他的怒意。
“跟你试过了。”她也收回了高声呵斥，变为低声的应答，语气里夹杂着疏离和遗憾。
若不是尝试过，怎么会有今天？
那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在此刻终于停下。
二人相顾无言，尔后是长达五分钟的沉默。
五月的风轻拍在他们脸上，男孩的愤怒在那一句话中被消解，他终于发现自己是没有资格愤怒的一方。

“你当时，不是也想跟别人试试吗？”她沉声问道。终于，终于的终于，孙颖莎在这一刻攒紧了拳头，开始了她隐忍半年密而不发却又疼痛难忍的质问。
沉默过后，是山雨欲来，是山呼海啸，是山崩地裂。
“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分手！”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不自觉的流了下来。她本来不想哭的，可一提起来就觉得委屈，那时的她实在是太委屈了。
“那时候我们都还没分手，你不清不楚的答应我，又不清不楚的找别人！你凭什么！”她往后再推一步，泪眼婆娑的迎上他的视线：“你放我一个人去国外做治疗！让我一个人在举目无亲的地方做康复训练！我一个人撑平衡木，一个人走独木桥，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最后都是我一个人从医疗大厦里健康的走出来，坐上回国的飞机！你以前你说绝不会让我一个人的，你从来都很会骗人！”

我所说的“一个人”，并不是真的要你飞往那个地方陪着我，我只是需要有一个人，让我知道自己的心里还有所依托，让我知道在我最难熬的时候他会陪着我，无论时差几小时，在我不安的时候有人回应，就够了。
至暗时刻，我只需要一点微光，你却连这一点点微光都没给我。
她终于把所有的怨气都在他生日这天向他倾吐发泄出来，连带着她那半年无人知晓的委屈。
“我就是讨厌你！”她任性又倔强的擦着眼泪，“我就是讨厌你！王楚钦！”
“从我说我们谈恋爱吧而你沉默的那一秒开始！我就讨厌你！”她几近歇斯底里的把这些不快全都向他倾倒而去。

他迎上她的眼睛，张开双臂走过去，紧紧的将她拥入怀里。他说“我错了，莎莎，我错了。我那时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
“25岁想不明白的事情！凭什么一到26岁就能想明白？那我现在也决定想不明白，因为我才25岁！”
她在他怀中颤抖，难受的抽泣着。
人是不是年纪越大，就越爱流眼泪。
她已经25岁了，却哭了好多回。
“你不要碰我！”她推开了他。此刻他的解释听起来也像在骗人。谁能相信他呢？他从来都很会骗人。
“我走了。”她将他推的好远，然后转头离开了。

她就是想要跟别人试试的，不是赌气，她只是想知道，别人行不行？是不是只有王楚钦才行？
王楚钦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给林诗栋发了微信，“不来了，我买单，你们吃的开心。”
“生日怎么能少了寿星！”林诗栋发回了消息。
“真不来了，吃不下，笑不出来。”他真诚的发回了原因。
“曼昱姐说，你过来，她告诉你竞争对手的信息。”林诗栋再发。
“……”他沉默了一分钟，抬手回道：“来了。”
因为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所以在刚才突然没了力气。他没力气去追莎莎，没力气去应酬朋友，没力气去回想之前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可是他知道，如果她的摊牌已然将他们的关系推入终局之战，那么，她的赛点不是赛点。
他的才是。
Chapter 16
在听王曼昱说完后，王楚钦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讨厌“林”这个姓氏。
林诗栋很烦，林高远更烦，有空就围着她转打球还不肯出声的林昀儒最烦，而现在横他面前的情敌林天南，是最大的麻烦！
“我他X上辈子是捅了你们林家的老巢了吗？这辈子要他X这么折磨我！X！”他气急败坏的说道。
“林林林林！有意思吗！”他看着林高远和林诗栋。

怎么回事，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林高远跟王曼昱换了个位置，把风暴的中心让给抗压一姐，自己坐在曼昱旁边开始看热闹。
“你能不能冷静点。”王曼昱也看着他，伸手拦住要叫服务员拿酒的手，“明天有训练，喝酒开除。”
沉默半晌，他小声说。“曼昱。她好像不需要我了。”
他叹了口气。
“你半年前不是挺矫情的吗？”王曼昱看着他。
多矫情啊？一个大男人，说怕她只是因为需要他才跟他在一起，所以自己不敢确定，那不是他自己的原话吗？
“怎么的，25岁不懂，26岁突然顿悟了？要不要给你披件袈裟啊王施主？”王曼昱揶揄了一句。

她说了跟孙颖莎一样的话。
见眼前的人不接茬儿，王曼昱又再揶揄一句：“可你当初不就是怕她因为需要你才跟你在一起的吗？现在不需要了不是正合你意吗？”
“不合。”王楚钦低声回答。
非常不合。
天大的不合。
“我走了。”他起身。饭是一口没吃。
“嘛去呀？”王曼昱抬眼。
“去找她。”他说。
有些话要跟她说。
“早去早回啊，明天还训练呢。”王曼昱笑了。
那个小姑娘她最熟了，今天的王楚钦是讨不到好果子吃的。但过了今天，可就未必了。

他等在她家门口而她真的回到家时候，是十一点。
距离他的生日过去还有一小时。
她真的去跟林天南吃饭了，在哭成那样之后？
林天南有没有安慰她？有没有帮她擦眼泪？有没有借她肩膀？有没有给她披外套？想到这里，王楚钦几乎要疯了。
“进去吧。”她把门打开。
她没去找林天南，哭成那样也没力气去找林天南，于是就跟林天南改约了明天。她去操场跑了一万米，25个整圈，回宿舍洗了个澡，躺下，然后又起身回了家。
有些话总还是要聊的。
“坐。”她给他倒了一杯水。

“说吧。”她盘腿坐在了他旁边。
知道你有话要说，所以才邀请你进来。
“莎莎，我那时候害怕你只是因为需要我，才跟我在一起。可我后来才明白，哪怕你只是因为需要我，我也想跟你在一起。”他说。
当我发现你不再需要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是痛心疾首，什么叫万箭穿心。
“然后呢？”她用手撑着头。
“我跟那个姑娘清清白白手都没有挨！”他举手，“我甚至都不太熟悉，北体的学妹，我出现在学校的时间屈指可数，是真的不熟！我撞到她然后她打翻了咖啡，然后她去洗了一下外套，想说冬天也有点冷了她没外套穿也不太好……”

越说声音越小。
“还挺绅士。”她说。
“我错了。这件事情你怎么骂我怎么怪我怎么折磨我我都认了！是我浑，是我脑子不清醒，是我王八蛋。”他认错态度倒是诚恳。
“我当时对你的喜欢……太小心翼翼了。”他说。
简单来说，就是我怂了。
是因为害怕失去所以小心翼翼，甚至有在想过是不是永远以兄妹的方式维系就永远不会失去你。
怕我是你病时的稻草，所以怕你病好了我就会失去你；怕我是你儿时的错觉，所以怕你清醒了我就会失去你；怕我是你生活的习惯，所以怕你不需要了的时候我就会失去你。我全然没想过自己的那些小心翼翼的思绪，到最后会直接成为失去你的原因。

“归根究底，最怕失去你。”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真好看啊，温柔的眼眸里全是星星。
等等？
全是星星？
“还有吗？”她问。
“山上的沉默也是因为我怂了，没跑过去跟你解释更是。”王楚钦说。都这个时候了，有些话就是语无伦次的，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了，“就是我怂了。我错了。”
“还有吗？”她继续问。
“学妹给我还外套了，我根本拿都不敢往家拿，直接就扔了…”他越说越小声，因为这件事情终归就是他做的不对，实在没有理直气壮的权力。

那外套也不便宜。孙颖莎想。
“还有吗？”她说。
“还有我喜欢你。”他看着她眼眸里的星星。
孙颖莎愣了两秒。
她必须承认，少年的心动是永远的动心。王楚钦突如其来的表白依然能轻而易举的捕获她的心。
“那你听我说说吧。”她看向窗外。
今天的月光，就像她问他要不要在一起那天一样温柔。
“其实是我该说谢谢你。”她抬头看着他。
“其实我那天纠结了一整天。是立刻去治疗，还是先留下来跟你在一起。队医说归期未定，我怕我选的是你。我怕你在我心中早已远超另一个可能性。”孙颖莎看着王楚钦的眼睛。

所以你该知道，我到底有多么多么喜欢你。
“幸好你帮我做好了决定。”她自嘲的笑了笑。
听到这一句，王楚钦觉得自己的心都不会跳了。原来她的喜欢比他汹涌千万倍，而他那时却还沉在自我怀疑的泥泞里不肯脱身。
“我在去程的飞机上想了很多事情。后来发现，与你在一起的所有时间，除去真的在一起的那三个月，我每一秒都很开心。你依然是我年少时永远会心动的少年，与你在一起的日子从来都不算辜负。成长这一路来，我走的缓慢又笨拙，幸好有你一直陪着我。”
就像那天他撑着她爬山一样，身后曲折蜿蜒的来路和眼前和煦芬腴的霞光他都陪她看过，就已经很幸福了，她不能因为他那天的沉默就否认爬山的快乐。

她看向他，“可是我一个人坐过飞机了。还挺顺利的。所以我就想明白了，接下来的日子无论我是一个人还是有人陪伴，我都能走的挺好的。”
“所以你发现了吗？我们不适合做情侣，其他应该都没问题。”这是一句盖棺定论的话，王楚钦却不想听。
“在我深深陷入爱里的时候，你不觉得那是爱；在你幡然领悟爱的时候，我觉得那不是爱。”她说，“命运之奇妙就在这里，无数时间线，无数可能性，纵横交错中总有错过的人没有走到一起。”
“我们适合做朋友，更适合做情侣。我知道而你心里也清楚，我们适合一切亲密关系，尤其是恋人。”他说。

“而且，我可以等到你觉得是爱的那一天。”他补充。
“说这种话挺不负责任的。”她看着他，“万一我一辈子都不觉得是，你也能等我一辈子吗？万一哪一天你看希望渺茫不等了，你又放弃了，而我突然觉得是了呢？怎么办？”
男孩没有说话。
“你不觉得你很荒唐吗王楚钦？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想要在一起就在一起，想不明白就直接把我抛弃，想明白了又死皮赖脸的回来，你不觉得你很荒唐吗？”她问他。
“荒唐。”他答道，“可是荒唐也要回来。爬也要爬回你身边来。”

孙颖莎承认，不管自己说了多重的话，说了多决绝的词，他只需要简单两句，就可以将她内心的皱褶轻轻抚平，让她柔软降落，让她想要收回那些伤人的话语。
非黑即白不是爱情。
酸涩往复又被甜蜜蛊惑的东西，才是爱情。
王楚钦看向她的眼睛，她眼睛里依然充满了星星。
然后，她说了很多不着边际的话，好像在说对那三个月的想法，“我回头看那三个月伸手试图抓住你的日子，真的还挺傻的。我伸手去够那高高的月亮，虽知它清冷又遥远，却忍不住想要在黑夜里抓住那明亮的光。”

她顿了顿。
人们总说爱的人像太阳，我总在心里反驳，后来我发现，人们没说错，月亮，的确不是爱人。它是我的救赎，是我的渴求，是我的奢望，是漆黑长夜里成长道路上一丝伴我前行的光。而我在月光照到身上的时候，曾以为那就是爱人。
但温良如水的月亮不是爱人，温暖和煦的太阳才是。
“王楚钦，如果你是我的月亮，那便不是爱人。”她看着他认真的说道。
“如果我是星星呢？”他看向她的眼底，“温良如水的月亮不是爱人，温暖和煦的太阳也不是，只有能落在你眼中的人，才是爱人。”

在她温柔的眼眸里，并无日月，他只看到了闪着光的星星和自己的倒影。
她停住了，又一次沉默了。
因为她没想过这第三种可能性。
王楚钦在这样的沉默里，独自承受着煎熬。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清了，关于她的爱，她的成长，她的不再需要，她的来路和归途，关于错过，关于月亮。
他都听清了，也都听懂了。
这沉默来的好漫长，把本就难熬的一天拉的更长久，王楚钦如是想。他先是知晓她的不快，又再与她促膝长谈，在他26岁生日的这一天，他突然想跟女孩口中所说的交错纵横的命运抵死抗争一遍，把那首她去年生日听了109遍的歌再听109遍。然后与旧事归于尽，把她留在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