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三(等闲变却故人心)2

不说啥了,一切随缘吧……
【吴常篇】2
范八也愤然地将勾魂镰向地上重重一砸,竟将好好的一块尺半见方的平整青砖都砸碎了一块,怒火上冲之下,素日死白的一张脸上竟也腾起了一抹红痕,虽然明知面前这个人就是毒蝎的首领,他言语却颇为粗鄙,愤然骂道:“蝎王,那什么狗屁群鬼册上,上到鬼谷谷主,下到十大恶鬼的样子全部都有,连什么武功家数,传承来历,干的所有事也都写上了。这跟把我们的裤衩扒下来给所有人看有什么区别?!此物传到江湖中去,我们将寸步难行。这么多年,你但凡有什么吩咐,我们兄弟也多次出手相助,算是为你卖过命——本就站在一条船上,泼我们一身脏水,你自己难道还能干净得到哪里去?”
“什么……什么群鬼册呀?”蝎王原本细长上挑的眼睛惊讶地睁得滚圆,面上神情竟是一派纯良,似乎真对群鬼册的事一无所知。

范八冷笑起来。他虽然面色青白,五官却也清秀整齐,只是此刻扭曲狰狞得厉害,竟不似活人,“蝎王,你这般装神弄鬼怕就不厚道了。五湖盟的事,你会不知道么?你堂堂毒蝎首领却委身太湖派,管赵敬那伪君子一口一个义父亲亲热热地叫着,将一出父慈子孝的大戏活活演了近二十年,你当我们鬼谷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不把你的老底查清楚,我们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接下你的委托?你当谁还缺你那几锭银子吗?赵敬那老贼明明与张玉森是结义兄弟,你却暗中收买我们剿灭镜湖派,这到底是你蝎王自行其事,还是领了你那好义父的命令暗下杀手戕害手足?他与五湖盟盟主高崇更是多年兄弟倚为心腹,你却委托我们在岳阳派眼皮子底下抛尸,搅得整个岳阳城风起云涌人心惶惶,我们鬼谷白白担了恶名,你却隐在暗处坐山观虎斗,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你那个义父就是你背后的主使吧?当然,杀人而已,我们并不在乎这个,可是你与赵敬关系如此亲近,五湖盟搞出来这么一本见鬼的群鬼册,你居然说你不知道,有人信吗?

??”
我眉头微跳,倒没有想到这二五眼居然没傻到彻底。蝎王的底细,我自然是查过的。成华那贱人虽然愚蠢,却很好用。只不过是枕席间几句甜蜜蜜的情话加上三五千两银子,她就敢瞒着喜丧鬼私自调用谷外的薄情司分舵。这些女人的身份多数不是下贱就是卑微,犹如阴沟中的蛇虫鼠蚁,没人把她们的命当回事,想灭口不过是一眨眼的事,自然那些鬼魅阴私的勾当也无人会背着她们。但就算是皇宫内院的隐秘,只要她们肯用心,也能抽丝剥茧地慢慢摸出痕迹,何况是小小的太湖派。
五湖盟聚揽长江流域大小门派、帮众,势力几度兴衰,但为首的却始终是岳阳、太湖、丹阳、镜湖及大孤山这五大门派。他们虽比不得少林峨眉这样的大宗派,却也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世家,多少代子承父业继往开来,才有后来的风光。
唯一不同的便是太湖派当今这位掌门——赵敬。

他可不姓赵,也没人知道他姓什么。这位赵掌门想当初不过是太湖派门下的一名小小仆佣,身契卖断在赵家。但他自小便聪明乖觉会来事儿,眼睫毛都是空的,才十四五岁便讨得了老掌门的欢心,留在身边伺候。后来老掌门重病,几年卧床,久病床前无孝子,况且太湖派那位老掌门又没有亲生儿女,几个徒弟都只想着要争师父的宠,尽做些面子活儿,却半点儿没把心思用在伺候师父上。过了几年老掌门病愈,先是雷厉风行地打发了原先的几个不肖弟子,然后广发帖子邀请天下英雄,当众将赵敬收为义子,后来更是亲自调教传授武功,把太湖派传给了他。
这位现任太湖派掌门端的是心思玲玲,长袖善舞,虽然出身卑贱,可武林中竟无人不赞他一声为人仁孝,处事宽厚,素来有赵孟尝的美誉。大约是感怀自己身世,赵掌门最见不得弱小的孩童受苦。他自己也膝下无子,府中却收留了七八个义子,不仅好吃好穿地供着,且还因材施教,传授武功。他最疼爱的便是眼前这个容貌秀美却心性狠毒诡秘的蝎王——赵蝎儿。

他本名蝎揭留波,是大约二十年前赵敬外出游历自南疆带回来的一个小乞儿,当时连汉话都不会说。三年后,赵敬因喜欢他伶俐懂事,收为义子,给他改了名字叫赵蝎儿。原本也没人把他当回事。赵敬收的义子不少,他不过是其中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可过了十来年,他居然成了赵敬最疼爱的义子。薄情司用了整整一年时间,填了不知多少条性命,才终于将这位太湖派小少爷赵蝎儿和毒蝎首领蝎王联系到一起。八年前,毒蝎突然出现,用鲜血和人头在江湖上立威之时,这位小少爷才刚刚成年,他的心计和手腕固然了得,可这背后怎么可能没有赵掌门的手笔?
任谁也没将知交满天下的赵掌门和行事阴毒狠辣的毒蝎联系在一起,可我心中确是清清楚楚一本账——
丹阳派陆太冲英年早逝,门下只有两个总角之龄的弟子,眼见着是彻底败落,丹阳派也就只剩了个空名头。镜湖派只逃出个张成岭。虽然被温疯子护住了,但镜湖派是彻底完蛋了。大孤山的沈冲名副其实是个冲头,那行事不用脑的性子较之谢七有过之而无不及,若没有结义大哥高崇压制维护着,大约早就被人打了闷棍,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岳阳派高崇虽然德高望重,但日前锦筵坊的十颗人头却就滚落在岳阳派眼皮子底下。那可都是五湖盟中各个大小帮派中的青年俊彦,其中有个叫穆云歌的,虽然是个文不成武不就、油头粉面的纨绔,却是断剑山庄庄主穆思远的独子,也是蝎王赵蝎儿唯一指定的一颗人头。听说穆思远惊怒交加,已经在高崇面前拍断了一张台子。现如今五湖盟的五大门派中,皆是风波迭起,可只有赵掌门的太湖派一家平安喜乐。这其中最大的功臣,怕就是眼前这位被赵掌门倚为心腹的义子了。

这两桩生意蝎王都付了重金,我自然知道他心怀叵测,但鬼谷自来行事隐秘,谷外又是机关重重,那些名门正派就算知道是鬼谷动的手,却又能向何处寻仇?我自然是不惧的。可群鬼册一出,事情便不一般了。可恨罗浮梦那贱人将成华远远调开,我被绝了耳目,竟全然不知有五湖盟散发群鬼册一事,不然又怎会受蝎王的陷害接了锦筵坊那桩交易,不仅活活在温疯子眼前露了相,还将鬼影在高崇面前现了形。现下五湖盟有人死了亲儿子,跟疯狗似的恨不能自鬼谷身上撕下一块肉来。谢七虽死了,温疯子却不傻,他虽然暂时没对我下手,可我身上却和这些事黏七搭八地撕扯不清,这把野火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烧到我身上了。范八眼前骂得固然爽快,我自然也是心中恼恨,此刻却更不能和眼前这阴毒小人翻脸,免得挣个鱼死网破。
我轻咳一声:“小黑,怎么跟蝎王说话呢?我们和蝎王多年合作,蝎王待我们也一直亲如兄弟,怎可如此无礼?”

“老无常你把人家当兄弟,须要看看人家是否把你当兄弟看!我们尽心尽力为他杀人放火,他倒在背后绝我们的后路!人家唬弄你呢,你难道没有看出来?”范八转头,梗着脖子又向蝎王骂道:“你毒蝎惯常做的便是窥人阴私杀人放火,什么消息传不到你耳朵里?更何况以你和赵敬的关系,五湖盟的一举一动难道能逃得出你的眼睛???鬼谷闭锁多年,世人只知道有鬼主和十大恶鬼,却又有谁真知道我们的姓名来历??除了你,还能有谁能如你一般将鬼谷的底摸得清清楚楚?你别在我们兄弟面前装腔作势了!”
果然是年轻,说话毫不在意后果,大约是在鬼谷中坐井观天妄自尊大惯了,全没把蝎王和毒蝎放在眼里。呵,将来怕就是死也是个糊涂鬼。这天底下,鬼恶,恶在脸上,可人心中藏着的恶,若真都亮到光天化日底下,怕是连我们这些鬼都要自愧不如的。不过事到如今,我倒也不能一直示弱,免得叫范八这傻子生出异心,以为我软弱可欺。而蝎王这里,我被捏了把柄,固然不能翻脸,却也更不能示弱,不然,便连谈交易的资格恐怕都没了。

心念电转,我板起脸正色道:“蝎王,小黑生性鲁莽,但话糙理不糙。你也该当给我一个交代。五湖盟在各派派发群鬼册,是怎么回事?这样一来,兄弟们还怎么在外面给蝎王你做事儿?!”
“哦,我想起来了,”蝎王轻飘飘的语气令我心中一紧。他微微转头,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浮夸的恍然大悟的神情,漫不经心地道,“是有这么回事,”他竖起的一根手指对着我轻轻摇晃,声音里笑意渐浓,“不过,……这又怎么了?你们在出去之前,给你们找一个精擅易容的人,把你们的脸换了,不就好了?说不定更赏心悦目些,哈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眼角扬起,眸中满是戏谑。在他看来,我们大约就只是棋盘上的一把弃子,他竟连装相都懒得装了。
开心鬼哈哈狞笑起来,扭曲的嘴脸更加凶恶。
旁边一直静静侍立容颜妖媚的彩衣女子突然大笑出声,声音响亮尖利得几欲将他的笑声压下去。那张媚态全消的俏脸上,却全无笑意,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疯狂。

开心鬼低吼一声,便待向前冲。
“开心!”我喝止他,只觉心累。到这个时候,便要看谁能屏到最后了,一时莽撞被人当了傻子,又有什么好计较的?况且深夜相会,蝎王竟只带她一人随侍,自然是确信有她在,即使面对我们也无妨。这彩衣女子看着眉梢眼角风情万种,举止轻佻放荡,实际却是毒蝎四大杀手之一的毒菩萨,往往举手投足间便杀人害命,其狠毒绝对不啻鬼谷诸鬼。开心鬼纵然武功不弱,但是这位毒娘子难道会跟你公平比武吗?没的白白丢一条性命。
蝎王的语气和神态竟一反往常的阴冷,面上疯狂的笑意愈浓,竟与毒菩萨一般无二:“况且,你们在道上混,不就是混一个凶名昭著?我义父帮你们出出名,难道不好吗?”
“你他娘的!”开心鬼大怒,不管不顾地便要动手。
我斜挎一步,挡在开心鬼身前,低头望向他几欲喷火的双目。他愣了一下,我将手扶在他肩头,用力拍了两下,感觉到他绷紧的全身劲道稍懈,才转身望向蝎王:“两强联盟,合则来,不合则散,赵掌门和蝎王要是用这样卑鄙的手段逼我们破釜沉舟的话,未免也太过下流了吧?!”

“哈哈哈哈哈,”毒菩萨紧紧裹住身段薄如蝉翼的纱衣中竟不知从何处滑出两柄长不过一尺的峨眉刺,只那刃上毫无锐器的冷光,却泛着一种乌沉沉的暗芒,笑声娇脆:“我今天啊,可真算是长见识了,你们这群恶鬼啊,居然还说起别人卑鄙下流了,真的是太滑稽了!哈哈哈哈……”
合着她的笑声,蝎王居然忍俊不禁似的微微启唇,似是感觉甚是有趣。
我感觉得到身后开心鬼呼哧呼哧急促喘出的热气喷在我后颈上,微微踮起足跟,紧紧压住他的靴尖,冷声道,“好,既然这样,我们走就是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你敢!”毒菩萨踏前,双手一分,缓缓托起一双短刺。
蝎王此时却敛去笑意,抬手止住了那疯娘们:“有什么不敢的?我觉得无常兄说得挺好的。合则来,不合则去,既然诸君无意,那么,何必强留呢?只是……”他神色端肃起来,“无常兄,你我相交多年,彼此也算相知,该让你知道的事,自然会让你知道,不能让你知道的,我也尽是为你着想才有所隐瞒,你又何必介怀呢?”

“何必用这些花言巧语来哄骗我们?”我眼角一跳:“蝎王,你是知道的,我们之所以跟着赵庄主,就是厌烦了打打杀杀的日子,想要找一条路洗手上岸,现下你绝了我们兄弟的路,让我们成了正道武林的活靶子,还想让我们兄弟为你卖命?!”
蝎王看向我,眉眼弯弯,笑颜如花,黑黝黝的眸子深处,却含着一丝那么明显的恶意:“那么,无常兄是不打算上岸了么?天气虽然暖和了,可水里不凉么?常言道,善泳者,溺于水……”他声音很轻很轻,恰似一阵惊雷在我耳际震响。“况且,那水……真的不知道你已经起了上岸的心思么?”
当符华上仙变成病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