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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没有星星的夜空

2023-11-23赛马娘爱慕织姬 来源:百合文库

【原创短篇】没有星星的夜空


*本文系征文作品,所选征文主题:雨天,伞和你
从工作场所的后门走出来,她掖了掖大衣,发现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她一向不喜欢雨天,因为雨夜的天空总是像现在这样一片灰暗,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她想伸手去挎包里探出折叠伞,手指却在冰凉的拉链上停了下来。之前给拉头挂上的小绒球早已不知遗失在了何处,于是这阵生冷的坚硬触感令她有些难受,像极了刚才在自己身上游走的那些燥热、粗糙却同样僵硬的手掌。
时至今日,自己还是没能习惯这种卑猥却无法回避的“附加工作”。
抬头望了望昏沉沉的天空,落下来的雨滴在霓虹灯的辉映下显出几分浑浊。与这些雨滴比起来,如今的自己又能干净到哪里去呢?
她收回手,踏出步子,任由雨水划过脸畔,打在身上。
及肩的头发很快便沾湿了,被雨沾染过的肌肤也变得湿腻起来。眼前仿佛有一道浑浊的幕帘,将视界所及的一切与她隔离开来,唯有吸水后变得沉重的大衣在拉扯着她疲惫的身躯,令她不由得加快了呼吸的频率,好从这腥黏的空气中多汲取几分氧分。

【原创短篇】没有星星的夜空


罢了,反正身上的衣服也是要换的。
这份夜间“兼职”的工作场所老老实实地坐落在一处冷僻的巷弄里,它的老板也一样擅长遵守这种灰色地带的纪律——他不会给手下的姑娘们下达过分的指示,但对于不出格的揩油行为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对于从事这行的姑娘来说,或许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她麻木地走在小巷中,尽管自己现今的力气未必还能稳胜一名成年男子,但所幸理智尚存的人都不会尝试去袭击一位马娘——平均而言,马娘的身体素质至少是人类的三倍。也拜此所赐,自己在陪酒时遭遇到的揩油行径比起同事来说要轻得多,但又确实有不少人冲着“马娘小姐”的名头特意指名自己,到头来工作量不减反增。
她想让雨水冲刷掉这份带着反胃感的劳累,哪怕是土腥味,也远胜过男人们沾染在自己身上的烟酒臭和油腻味。
可冰凉的雨水渗进了裤脚,令左腿的顽疾发作,所激起的隐痛又让她的步伐变得有些蹒跚。她有种想要找个墙沿瘫坐一夜的冲动,哪怕这样并不能缓解钝痛感,也好过在雨中落魄地踱步。
然而路边的墙沿下已然早有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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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似乎是个醉倒的男人。
闯进视野里的他者让她恍然间回过神来,而男人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在路边。
她决定当作没看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明智的决策当属快步离开这醉汉的身边——可她却总觉得这男人有些熟悉,似乎最近就在哪里见到过一个类似扮相的家伙。
她一边稍稍加快前进速度,一边搜索着自己的脑海,待拐过两个拐角后,才终于在记忆的一隅找到了答案:这男人是自己日间打工的便利店的常客。
其实那家稍显偏僻的便利店并非只有他一位常客,但男人尤其令她印象深刻——别无他由,他是一名特雷森学院的训练员。
尽管从不会向他人启齿,但特雷森学院确实是她的母校,也是把她束缚在东京这座樊笼中的地缚灵之一。
母校在心中烙下的种种印记,令她多少有些在意常去那家店的他,而他也没少同作为收银员的她攀谈,一来二去,两人也算个萍水之交。
以她所知,这位比她约莫小两岁的训练员先生给人印象良好,积极却不张扬,随和却不逐流。
这样一个人何以沦落成街边醉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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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同样的问题也可以用来诘问她自己。
但她仍然调转了方向。
回到男人的身旁,把重心压在右腿上,蹲下身来,拿手指在他的鼻前晃了晃:好消息是仍有气息,坏消息是酒臭味浓到她不愿再多驻足一刻。
虽然折返回来更多是为了宽慰自己的良心,但她又能为这个不比陌生人强到哪儿去的男人做些什么呢?
她略加思忖,从挎包里探出折叠伞,扯开收束带,撑起伞来放到地上,掩在男人的上半身处,至少让他的脑袋免遭雨水的彻夜浇洗。
仅止于此,不该有更多的瓜葛了。她想。
在离开这个可怜男人之前,她最后瞅了一眼他那拧成一团的凝重神情。
长靴在水泥路面上敲出一些疲惫的音节。离住处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幸运的是,这位醉倒在路边的男人给她带来了足以将反胃与不快抛诸脑后的小插曲,令她可以短暂地从这黏腻的雨夜中解脱出来,不必去想该拿什么理由去欺骗双亲“我过得还好”,也无需挂念那颗掩盖在层层阴云之后的、早已将自己抛弃的星星。
她只是一股脑地想着这个男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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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天来便利店买了什么呢?记得是些不打紧的小零食,也许是给担当马娘准备的训练奖品吧。
他今天有和自己说过什么吗?她不太记得了,或许只有礼节性的“欢迎光临”“请拿这个”“谢谢惠顾”吧,但平日的他不会如此缄默。
还有伞,对,还有他的伞。
每到阴天,他都会带着一把长柄伞,深蓝色的伞身令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决胜服。伞的握柄是弯钩式的,他似乎在那上面裹了几层看起来手感颇佳的毛巾布——她向来很喜欢这种富有蓬松感的物件,可惜平日都在各种兼职打工间疲于奔命的她,早已同这种讨好自己的生活感告别许久。
今天也不例外,当她看到灰黄的天色时就知道,他一定会带上这把伞出现在店门口,把它挂在伞架上,然后进来同她寒暄一二,买好东西后再拿上伞,踏着昂扬的步子离去。他一直都很富有激情。
可今天这位训练员先生的步伐似乎有些飘忽,他的身形与其说同以往一样挺拔,不如说是在强撑着扮出一副昂首挺胸的姿态——不过,这些自然轮不到她来置喙。直到她走出柜台给货架上新时,才发现门口的伞架上还挂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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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微烦恼了一下,因为自己并没有男人的联系方式。她伸出手去,捏了捏握柄,手感确实蓬松异常。她忍不住多把弄了一会儿,直至下一位顾客出现,才倏忽间反应过来这行为已可称得上失礼,而自己结结巴巴的一声“欢迎光临”也明显让这位顾客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而,一直到换班时间,男人都没有回来领取他的失物。她决定把这把伞收在便利店的仓库间中,等明天男人登店时再交还给他,届时还想顺便向他讨教一下这伞柄上的裹布是在哪里买的。
至少这算是个能帮她撑过今晚“工作”的由头。
雨渐渐大了起来。
她并不是特别担心雨势,因为自己回到住处的路线上必然会经过那家便利店,到时候只需要去买把伞就好。又或者,偷偷把那个男人的伞从库房里拿出来“借用”一小下?毕竟自己的伞也留给了他,这应当很公平。
然而,天不作美,倾盆大雨骤然瓢泼。
当她浑身湿透地挨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已无暇再想什么小心思了。
她和当夜班的同事简单打了个招呼,便焦急地走进库房,拿出那把深蓝色的伞,奋不顾身地重新踏入雨帘,沿着来时的方向举伞踽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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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去找那个男人。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想多管这个闲事,仅仅是出于对印象良好的陌生人的善意吗?还是在他身上寄托了太多对于过往生涯的追思?话说回来,自己又还剩下什么能够向他人施舍的东西呢?
耳边呼啸的寒风和嘶鸣的雨声,以及手中因空气与落雨的阻力而变得沉重的雨伞,令她不再有闲心去思考这些问题。她只想快点回到那男人的身旁,至于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考虑。
可她已经跑不起来了。
那颗不属于自己的星星早已将她的梦想、她的赐名,同她身为马娘的矫健腿脚一并夺了去,只留下左胫的悬韧带炎、一个可笑的假名与一副不比寻常人类女子强韧到哪里去的身子。
这很公平,自己在出生时便夺走了那颗星星——未能出生的胞妹的生命,那么妹妹也自然有权夺走她的一切。
于是失去了一切的她就这样被困在见证了这一悲剧的东京都。她从未想过离开,却也从未再关注过任何马娘的赛事。她只是如行尸走肉般地,在东京都过着苟延残喘的拮据日子,靠着微薄的打工收入补贴房租,甚至不惜踏足夜店陪酒的灰色行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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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如今化名为“绫部姬织(あやべひおり)”,曾经昙花一现的名马娘爱慕织姬(アドマイヤベガ)的现状。
当绫部回到男人的位置时,自己先前预留在他身畔的伞已经在狂风骤雨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男人也不必说,从头到脚都湿透了——尽管绫部自己恐怕也没好到哪儿去。她举着伞俯下身,尽量为男人挡住一些暴戾的雨滴,一边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不可能在这里陪他一宿,但也不能就这样放着他不管。
倘若自己还有着寻常马娘的体力和脚力,把他搬回住处自是不在话下。然而自打她不再能在梦中看到妹妹的那天起,她就再也使不出马娘本应具有的力量了。
如果报警的话……想必会对他今后的职业生涯造成不可挽回的影响吧。
思来想去,绫部还是决定豁出去了。她把伞收起来靠在墙边,然后拉起男人的胳膊,让他倚靠在墙上。接着,她背对男人,跨立在他前方,把右脚踩实,蹲下身子,将他的双臂围在自己的颈间,再将伞柄挂在他的小臂上;之后,绫部以后背支撑住男人的一部分体重,两手向后探到男人的大腿——比想象中要细瘦不少——她用手掌托起这双并不比她粗壮多少的大腿,咬了咬牙,才终于把他从地上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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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男人的体重并没有预料中那么难以承受,但以绫部如今的力量,也很难估算男人究竟有多重,毕竟自己唯一能参照的只有曾经训练时打过交道的重物。
只是隐隐作痛的左腿似乎并不希望自己的主人能顺利完成这段风雨交加的路程。于是绫部只得走几步喘一阵地在雨夜中挣扎向前,有时甚至要委屈男人当自己的靠垫,在有墙壁可依靠的位置暂歇一刻,才能勉强恢复体力继续前行。
雨势也不见小,绫部觉得雨水和汗水都直往眼睛里灌,令她大多时候都难以睁开眼,马耳也因为暴露在雨中太久而产生了令人不适的咕咚声。自己和背上的男人恐怕都能挤出一整个浴缸的水,这样下去或许连自己的身体健康都要搭进去了。
她又暗暗埋怨起自己来,何必去当这个烂好人呢。她理应像学生时代一样,与每个人都保持距离,这样才不至于仅仅为了免遭良心的谴责而付出更加沉重的代价。然而,便利店营业员也好,夜店陪酒女也罢,自己目前的工作并不允许她这么做,又或者说它们也让她改变了许多。
等她终于背着男人回到自己的住处,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进门的那一刹那,她几乎直接栽倒在了出租屋的走廊上,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无力地翻了个身,将男人从自己的背上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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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部想就这样在原地睡死过去,但她还必须得起来至少擦拭一下身体、再换身衣服,还得帮男人也简单处理一下,否则明天两个人的状况不会比在街边淋一晚上雨要乐观太多。
她强撑着起身,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胳膊也没好到哪儿去,腰背濒临散架般使不上力。她感觉自己摇摇欲坠得像个刚尝试复健的残疾人,只好搀扶着一切能用来支撑的东西,先是把男人的伞挂在门把手上(伞柄上的毛巾布已经吸水湿透了),再从衣柜里取了两条干毛巾和一身睡衣出来——房间里并没有符合男人尺寸的衣服,而且说到底她也不乐意帮男人更衣。
她只能瘫坐在男人身旁,有一下没一下地帮男人擦拭着头发、面庞、脖颈。或许还得给他找一条被子挨过这晚。绫部想到之后的晾洗工作,又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知是否是对这声叹息有所反应,男人突然口齿不清地嘟囔道:
“绫部(あやべ)……小姐……”
这让绫部吓得直起了身。
她屏住呼吸,微微附身,仔细瞧了瞧男人的表情,确认他并未清醒后才放下心来。
——也并不能说完全放心,为什么男人会在神志不清时念叨自己的名字呢?绫部姬织这一假名确实是记在自己营业时的胸牌上的,可她们在交流时也从未提起过彼此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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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绫部小姐……”男人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呢喃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呢?”
她静静地听着。
“爱织(アヤベ)小姐……你当初又是为什么……离开赛场呢?”
“……!”
绫部这才意识到,男人在潜意识中呼唤着的并非“她”的姓氏,而是曾经风光一时后黯然退场的马娘——亦即自己曾有过的赐名,爱慕织姬。
“爱织小姐……”男人的眉头紧锁起来,“你……是因为不愿再奔跑了,才离开赛场……离开我们的吗?”
……
“……不是哦。”她——爱慕织姬对着醉倒的他近乎自言自语地回答道。
织姬伸出手去,碰到了男人还沾染着雨水的脸颊。她抬起头来,看向窗外那没有星星的夜空,深吸了一口气。
“我还想再跑,比任何人都想要继续奔跑。”
这句话是说给男人听的呢,还是说给自己听的呢?抑或是……说给阴云背后的那颗波鲁克斯星听的呢?
织姬回过头来时,男人的表情已经重归平和。
当绫部醒来,已是第二天日上当头。所幸今天她排的是第二轮班,还不用急着起身去便利店。这本身也是考虑到自己前一晚需要去另一边“打工”才做出的日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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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嗅了嗅自己的发梢,雨腥味还未散去。
可男人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倒是昨天为他准备的被子被整整齐齐地叠了起来。
绫部忍着浑身酸痛从床上走下来,发现与男人一同消失的还有挂在门把手上的长柄伞。
只是门缝下多出了一张纸,应当是男人离开后从门外塞进来的。从纸张的崭新程度来看,兴许是刚从便利店买来的信纸。
她慢悠悠地蹲下来,把纸从地上捡起来展开,上面是几行不算好看但却十分干净工整的字迹:
“绫部小姐:
感谢您的收留,给您添麻烦了!
因严重醉酒,我实在记不清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有必要,本人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下为本人工作单位地址,您可于此处在任何工作时间找到我。”
读到这里,绫部惊讶地发现,这位训练员似乎用着自己曾经的训练室。不过比起这点,还是他这憨直的性子更令她觉得有趣。
“另注:我在门把手上发现了自己的伞,它对我而言有着重要的意义,还请允许我将其带走。我已为您添置了一把新伞放在门外。苦于没有您的联系方式和准入许可,希望日后有机会能当面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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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落款。绫部有意识地没有去记忆训练员的姓名,事实上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做过“把某个人和他的姓名对应起来”这种程度的社交行为了。对她来说,这没有必要。
她拉开门把手,看见门外的墙根处确实有一把新伞,样式同男人的那把相仿,只是伞柄上并没有细心包好的毛巾布。
今天的天气并不坏,彻夜的暴雨带来了晴朗的春日。
傍晚时分,晚霞灿然。正如她所期待地,训练员踩着一贯飒沓的步子来到了便利店门前。
“欢迎光临。”
绫部也一如往常地道着问候。
“啊,您好,那个……”
“叫我绫部小姐就行了,你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好、好的,绫部小姐。昨天……”
“昨天只是我一时多管闲事,帮你找了个避雨的地方而已。”
见男人稍稍怔住了一会儿,绫部继续补充道:
“放心好了,你什么都没做。嗯,如果说梦话不算的话。”
“梦话?”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窘迫,“不会说了什么失礼的……”
“噢?你居然还有什么失礼的话想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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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取笑我啦。对了,我想向绫部小姐当面表示感谢!”训练员鞠了标准的一躬,“十分感谢昨天的帮助!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如果有什么我能补偿和回报的,请尽管提,我一定尽我所能!”
“好啦好啦,不用这么正式的,而且现在可还是营业时间哦。何况也没什么好补偿的……”
“那,这周周六,如果绫部小姐愿意赏脸的话,我们——”
“啊,那天我得去陪家人呢。”
训练员的神色明显黯淡了一些。
“是嘛,哈哈,真是不巧。那我们留一个联系方式吧,之后如果绫部小姐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尽管来找我。”
绫部点了点头,和眼前这位自己曾经的粉丝加上了UmaLINE的好友。
这是从特雷森毕业以来,她的好友列表里多出来的第一个人。
但是,仅止于此,不该有更多瓜葛了。
自己不仅是背叛了粉丝的偶像,还是一名被夺去了力量的马娘,更是一位已然沦落至灰色地带的可悲女性。
这样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享受正常的人际交往呢?
……
不,还是有一个问题必须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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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加上了绫部小姐的UmaLINE后的当晚,训练员就收到了来自她的第一条消息:
“请问,你的伞柄上裹着的毛巾布是在哪里买的?”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发来第一条消息,更没想到消息的内容居然是这样一个问题。
这些布料其实是用废旧的毛巾简单剪裁而成的,要把它们裹到伞柄上的原因单纯是原先握把部分的塑胶有些脱落,容易粘手而已。
绫部小姐居然会在意这个小细节。
本以为她会是个更倾向于疏远他人的姑娘,可她那冷峻的外壳下潜藏着的却是意想不到的热忱——一如自己曾经的偶像,吸引着他踏入赛马领域的名马娘爱慕织姬。
更加巧合的是,绫部小姐也是一名鹿毛马娘——尽管她是及肩发而非长马尾——而且她姓氏“绫部”的念法同爱慕织姬的爱称“爱织”一致(あやべ/Ayabe)。说来有些惭愧,但他最初会留意绫部小姐的原因也在于此。
训练员决定如实回答绫部小姐的问题,尽管这可能会让她失望,不过她却这样回复道:
“下次有机会的话,教教我怎么做吧。我会带一些废旧毛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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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意之至,那么绫部小姐什么时候有空呢?”
“明天傍晚如何?我那时交班。”
可惜的是,这次反而轮到训练员没空了。他明晚要陪前辈们应酬——只是不知道会以怎样的形式,他只知道那些前辈们脸上憋不住的猥琐笑容,昭示着明晚准没好事。
“不好意思啊,明晚我有些应酬要忙,实在是抽不开身。”
“没事,来日方长,下次有机会再定吧。我要去洗漱啦,早点休息。”
绫部小姐的回应倒是很干脆利落,不过她在句后附上了一张安眠的猫猫表情包……虽说图片本身有些年代感,但猫猫无论何时看都是很可爱的。
训练员也难以否认自己的心被小小地戳中了一下。
和绫部小姐的聊天称不上放松,毕竟两人并不算相熟,但这种能从简单的社交中获得正反馈的感觉对他而言已经暌违多日。他退出聊天窗口,划了划近日的联络列表,只看到队里的马娘们纷纷顶着灰色的头像(多半是在线对他隐身),以及头像右侧一些无论如何都看不出友好的敬语句子。
老实说在特雷森的训练员生活与他所预期的情形大相径庭。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年功序列、行事令人不快的同僚、任性而势利的马娘(尽管并非全部),以及学院方面少得可怜的教学支持,与电视中那些闪闪发光的、为梦想而奔跑的精灵们相比,称一句宣传欺诈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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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仅仅是秉公处理了一起队内马娘之间的小争执,就因为其中一名马娘的家族势力而差点令他丢掉了饭碗。更不消说他为此买醉结果沦落到差点在暴雨中度过一夜的狼狈局面,若不是绫部小姐出手相助,自己现在恐怕正以无业游民的身份躺在某家医院里养病呢。
想到这里,他觉得绫部小姐对自己而言仍有道不完的恩情。
而或许是出于怜悯与取乐兼具的心态,学院的前辈们打算明晚带他出去“做些开心的事”,但他对此只有一些不祥的预感。
这份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五光十色的迪斯科球、香烟与干冰杂糅出来的云雾、浓烈的香氛与刺鼻的酒精,极尽迷幻淫靡之能事。
“我跟你们讲,这家店有一个马娘小姐,特别好看。”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是,堂堂特雷森学院的训练员们竟会来到夜店这种法律上的灰色地带,纵情声色犬马。
“牛逼,那可是马娘啊,几乎不会衰老的脸蛋和皮肤……”
可倘若自己现在站起来义正言辞地拒绝与他们同流合污,想来也不能算什么明智之举。
“那兄弟们今天可得开开眼界了,嘿嘿嘿。问问那边的小后辈吧,瞧他估计还没放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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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
还没等他想出该如何回应前辈们的“好意”,就瞧见一名抱着红酒的马娘从对侧走来。她浓妆艳抹,一头红发,戴着同样鲜红的耳套,穿着一身恰能勾勒出身材曲线的纱裙。
“尊敬的先生们,你们点的酒到了。”
一句腻到发酥的招待,点燃了几位男人的心火。
而他只能麻木地看着眼前这出肢体交错的原始闹剧。尽管只能止步于嘴上和手上的一些小把戏,但这些依旧令他反胃不已。好在几位“前辈”沉溺美色,已无暇顾及他的情况,还摆出一副“你不享受那就让我多爽会儿”的表情。
他尽量不去看这位矫揉造作的马娘小姐,他担心与她那职业性的、含情脉脉的眼神对上,担心自己心中的某种底线败给眼前的诱惑。但他惊恐地发现,马娘小姐的确会时不时向他投来视线,可那视线中分明只有失望、冷漠与无助。
他顺着视线回望,才瞧见这马娘小姐虽然几乎矫饰了全身,却唯独没有戴美瞳。
那是一对熟悉的紫色眸子。
“绫(あ)……绫(あや)……——”
“你啊什么啊?”一位醉醺醺的前辈不怀好意地呛道,“是不是也想摸摸这么好看的小姐啊?哈,谁叫你这么不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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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说嘛,我看这位先生怕是初来乍到,害羞是很正常的。”马娘小姐用那口甜腻的腔调帮他打着圆场,“来,让我给这位先生倒上酒。”
猩红的液体倒入杯中,杯壁上映出马娘小姐猩红的头发。他栽倒在这一片猩红里,鼻腔里只剩下呛人的酒精味和一丝浓烈却转瞬即逝的香水味。
等训练员再度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训练员宿舍的床上。
他呼出两口满载酒腥的浊气,慌忙打开手机锁屏,而一个鲜红的提示气泡就躺在UmaLINE图标的右上角。他不敢点开,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地碰到了那绿色的图标——果不其然,那是绫部小姐发来的消息。
“请你保密。这是封口费。”
紧接着是一则两万日元的转账提醒。
他几乎是本能性地回了一句“绫部小姐”,却完全没想之后应该要说些什么。
但这句“绫部小姐”旁一个鲜红的感叹号分明地告诉他,想也没用。
他的UmaLINE账号已经被绫部小姐屏蔽了。
训练员浑浑噩噩地下了班。
晚霞甚是灿烂,明天定是个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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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那家便利店门口的,而迎接自己的依然是那声淡然却不失热情的“欢迎光临”。
“绫部、小姐……”
“这位先生,您有什么事吗?”绫部小姐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疑惑与阴霾。
“昨天……”
“昨天?我昨天没有在店里当班,我们应该没见过面吧。”
“那为什么——”
“客人,这里是便利店,请您不要过多占用营业员的时间。如果需要什么商品请直接询问,我会帮您指出对应的货架。”
他沉默了,喉头翕动却总也发不出声响。
良久,他终于挤出了一句答复:
“……毛巾和双面胶。”
“诶?”
绫部小姐似乎对他的回应甚是意外。
“我说,我想买毛巾和双面胶——对了,再买把伞吧,要弯钩式握把的长柄伞。”
“啊……好、好的!毛巾在那边靠里的货架,双面胶在它旁边的篓子里,伞的话您可以在靠窗的那边自己挑选哦。”
“谢谢。”
不一会儿,训练员带过来几条白色的毛巾、一卷双面胶和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把它们拍在了柜台上。他看见绫部小姐的马耳微微向下耷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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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您叁仟零伍拾日元,您可付现金或扫这边的二维码支付。”
“好了。”他一手拎起塑料袋,另一手抓住伞柄,在离开前留下了一个问题,“绫部小姐,你何时有空?”
他听见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明天、周六的晚上,我要去特雷森学院的后山上……陪家人。我之前说过的。”绫部小姐顿了顿,“……你想来的话我也不反对。”
“那就,明天见。”
“……谢谢惠顾。”
次日晚上七点,天色已经转黑,清朗的夜空中布满星辰。今天是新月之日,是一月之间观星的最好时机。
训练员拎着昨天买好的那些物事,在特雷森的后山上转悠了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草坪上找到了一席不到一平方米的野营毯。绫部小姐伴着夜色在其上正坐,仰首凝视着繁星点点的夜空。
“绫部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你居然真的来了。”
“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哦,我说过我是来陪家人的。”绫部小姐并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仰望着星空,“准确地说,是我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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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去,指了指天边一颗闪亮的星星。
“那是波鲁克斯星,双子星中最闪耀的那一颗……那就是,我的妹妹。”
训练员注意到,她的右耳多了一只耳套——绫部小姐平时是不戴耳套的——倘若去除夜色的笼罩,那耳套应当是蓝色的。
“所以绫部小姐说要来陪家人就是指……”
“解释起来或许有些长,如果你想听的话,可能要委屈你多站一会儿了。坐下来也可以,但是我没有多余的毯子。”
“我没问题的。”他将手头的塑料袋和长柄伞放在地上,自己也席地而坐,“请讲吧。”
“我有个双胞胎妹妹。或者说,我本该有个双胞胎妹妹。”
她没戴耳套的左耳晃了一下,似乎对训练员认真聆听不作评论的作风甚是满意,于是她继续道:
“但是,马娘是没有双胞胎一说的。毫无疑问,如今在这里讲着故事的我,在母亲的腹中夺走了我胞妹的生命。
“我在儿时就知道了这则事实。然而,我的妹妹并非单纯如字面一般地‘没有降生’。我能感觉到,她是存在的。也许她远在天边,也许她就在我的体内,但她绝对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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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新月之夜,我被漫天的繁星吸走了目光。其中,尤以一颗最闪耀的星星最吸引我的注意,后来我知道,那就是双子星中的波鲁克斯星。那颗星星仿佛就是我的妹妹,她将她的梦想托付给了我——她说,她想奔跑。
“于是,我开始跑起步来。奔跑给我带来的心旷神怡感令我如获至宝,我想,这一定是因为妹妹她也很开心,才把这份快乐送到了我的心间。从那时候开始,每到新月之夜,我都会在星空之下度过,与妹妹分享着近况,聆听着她的梦想。
“我考入了特雷森学院,却在训练赛中因为斜行被降着……所幸有一位训练员看中了我的天赋,即便我百般推辞,也还是软磨硬泡地成为了我的训练员。
“我在他的手下先后斩获了出道战、希望杯、臯月赏,以及日本德比的冠军。我们的目标当然是制霸经典三冠,于是下一关便是一切的终点——菊花赏。当然,从结果上来看,它确实是我生涯的终点。”
训练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绫部小姐……你、就是……”
“是的,正如你所想,我就是爱慕织姬。你依然可以叫我爱织小姐,发音是相同的,不是嘛。不过,接下来我希望你能不要打断我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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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姬在唇上比了比食指。
“连战连胜、训练员的关怀、好友兼对手们的陪伴,一时间令我得意忘了形。我开始享受起‘自己的奔跑’与‘自己的胜利’,却把妹妹的梦想全然抛在了脑后。直到我意识到自己已经错过了那个月的新月之夜。
“从那晚开始,我总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一群看不清面庞的人像是抬送棺木一般,从病房抬到了菊花赏的赛场。但我的去处却并不是赛道,而是观众席。我在观众席上分明地看见一个与我一模一样的马娘在比赛中拔得头筹,于是我身边的那些人便爆发出无机质的喝彩,经久不绝。
“每次将我从这一噩梦中‘解救’出来的,是来自左脚的钻心疼痛。医生诊断说,这是悬韧带炎。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自己恐怕不能再随意奔跑了。但哪怕是豁出这条性命,我也想继续奔跑,想要完成妹妹寄托给我的梦想……我已经夺走了她的生命,不能再夺走她的梦想啊。
“这样浑浑噩噩的生活持续到了下个新月之夜。不被允许离开病房的我,只能透过窗户看着星空,乞求着妹妹的原谅。
“就在那时,我分明地看到了一位与我几乎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马娘。她从星空中落下,在病房的窗前伫立。她一脸悲伤地看着我,我却不敢与她四目相对。

【原创短篇】没有星星的夜空


“那晚之后,我便彻底失去了作为马娘那傲人的身体素质。我的力气变得和普通人类女性一样,也不再能爆发出曾经的速度。迫不得已,我只好选择退役。为了不影响那位对我有恩的训练员,我特意站出来声称是因为不便透露的私人缘由而退役,并且在那之后回家住了两年,待风波过去后才重新回归社会。
“在家住的那两年,我每天都会做那个噩梦。只是,梦中的赛场上空无一人,只有无机质的喝彩会准时爆发,回荡在赛场静谧的天空之上。
“我觉得必须要回到东京了,这里就是最适合没能完成妹妹梦想的我的监狱。果不其然,当我在东京的夜空下入眠,就再也没有做过噩梦。可一个隐姓埋名的马娘该如何才能在这种大城市里过活呢?
“我开始拼了命地打工,但光靠打工的微薄工资又怎能支撑起房租水电的开销呢?于是,我只得卑鄙地利用起自己仅存的‘优势’——外表,从酒吧的酒托,到夜店的陪酒女郎,我都没有拒绝。
“每个月,我都会想方设法向父母撒谎,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每个月,我都会在新月之夜来到这里,向抛下我的妹妹赎罪。然后,开始下一个月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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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认识的这位绫部姬织的全部故事了。如何?不必作答。听罢就请回吧,接下来我得陪妹妹聊聊天——尽管她不会再回应我了。
“……以及,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你带过来的东西就当做是我帮你避雨的报酬吧,这下我们就两清了。再见,祝你一切顺利。”
织姬摆了摆手,下了逐客令。
训练员想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如鲠在喉。他愣了半晌,只挤出了三个字:
“明天见。”
至于织姬脸上划过的那道泪痕,他自然是无权看见的。
“无败二冠的新星马娘,爱慕织姬宣布将出战菊花赏!这是她经典三冠的最后一战,她与劲敌成田路之间究竟谁会斩获菊花赏的冠军呢?下面本台将重播本年臯月赏的比赛实况,不要走开……”
“噢——!一向冷静沉默的爱慕织姬选手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她在加速,她还在加速!”
“冲线了!爱慕织姬冲线了!本次臯月赏,冠军是爱慕织姬!”
那是无数次激励着他的一段录像。那无与伦比的爆发力与不曾宣泄的激情,刻在了那一抹优雅而迅猛的蓝色跑姿上,恍若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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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觉得,那便是梦想的力量。
“——我想继续跑下去,这是为了实现我的梦想。以上。”
简短有力的获胜感言让男孩对赛马娘产生了无穷的憧憬。
他想看到更多梦想绽放的瞬间。
为此,他愿意从旁辅佐,成为梦想的燃料之一,正是所谓训练员一职。
电视屏幕熄灭了,暗红色的病房里静悄悄的,男人几乎只能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
“爱织小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呢?”
他向着空无一人的病床问道。
“爱织小姐,你是因为不愿再奔跑了,才离开赛场、离开我们的吗?”
“——不是哦。”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温柔却坚定的回应,“我还想再跑,比任何人都想要继续奔跑。”
他猛地回过头去,却只看到一条黑不见底的走廊。
——跑起来!
什么人正在催促着他。
那就跑起来!
啪嗒、啪嗒。从天花板上落下源源不断的浅红色雨滴。
哗啦、哗啦。不一会儿,他便浑身湿透。但他从未停下脚步。
终于可以看到走廊的尽头——那是一家无比熟悉的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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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动门仿佛感应到了正以百米冲刺速度袭来的男人,避之不及般地退向两旁。
一声仿佛机器预录制的“欢迎光临”之后,他看到空无一物的便利店中央,伫立着一个猩红色的身影。
她抱着猩红色的酒瓶,被无数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影子簇拥着。有的影子向她伸出了手,有的影子咧开嘴舔了一圈嘴唇,有的影子在原地旁观、一动不动。
即便是在这室内,赤色的暴雨也未曾停歇。
他咬紧牙关,向那猩红身影的方向冲去,自己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自己爱用的长柄伞。
他猛地按下锁扣,深蓝色的伞身便应声撑起。浅红的雨滴打在伞布上,瞬间便蒸发无形。
——还差一步!
他一手把伞举高,一手将猩红的身形搂进怀中。
——这次该让我为你遮风挡雨了。
那些以他为模子刻出来的影子们顷刻间尽数消散。
训练员从床上挣扎着醒来,浑身被汗浸透的他感到一丝雨夜的寒意。
他打开手机锁屏,将没有任何消息提示的UmaLINE界面划去一旁,打开了未来两周的天气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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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着房间角落的那把爱用的长柄伞,暗暗下定了决心。
绫部的生活又回归了“正轨”,她依旧机械性地与便利店的顾客们——当然也包括那位训练员先生——打着交道,依旧强忍着反胃在夜店取悦着那些日渐没有底线的客人们。一切如常,此前的这朵小浪花本就没有出现的必要。
又到了该去夜店当班的晚上。
今夜阴雨绵绵,氧分被水分挤占的空气又腥又黏,着实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从家中出发,举着一把握柄上裹有毛巾布的长柄伞,踏上了滑向深渊的路程。
可她却在便利店门口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也举着一把几乎一模一样的长柄伞。
“不介意的话,让我送你吧。”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仿佛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恭敬又略带惶恐地叩着两人间的壁障。
“……”
她轻叹一声,哪儿有送姑娘去夜店上班的道理。
可她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开口拒绝。
于是两张深蓝色的伞顶在路上沉默地并行,时不时会轻轻地相碰,尔后又倏地拉开十数公分的距离。
“到了,祝你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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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张伞顶收了起来。
“……谢谢。”
“明天见。”
“……”
另一张伞顶则在原地停留了许久。
不巧,雨季总是连绵不绝。
“晚上好,让我送你吧。”
他依旧站在便利店门口,恭候着未曾约定的来客。
“……好。”
于是两张深蓝色的伞顶在路上沉默地并行,时不时会轻轻地相碰,起初还会稍稍弹开几分,后来许是累了,便默契地贴在了一起。
“明天见。”
“……明天见。”
下一个当班夜,虽然没有下雨,但天色却阴沉到依然看不见星星。
她走到便利店门口,却没有瞧见那个撑伞的身影——想来也不奇怪,今夜本就不必打伞。
她想四下张望,却又觉得有些自作多情。
想想也是,世间何来什么美好的童话。
可积雨云似乎并不肯善罢甘休,时隔两日,春雨又再度造访大地。
而她心心念念的那个身影又一次在老地方守候着。
“晚上好。”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而温柔。
“晚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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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要按捺不住语气中的惊喜。
“你晚上工作会很累,就不要撑伞了吧,我来帮你撑。”
“……嗯。”
于是一张深蓝色的伞顶收起,仅留另一张在路上沉默地独行。
“明天见,加油。”
“明天见。”
她觉得自己或许不那么讨厌雨天了。
“晚上好,今天也让我送你吧。”
“嗯。”
如同接力一般,两张伞顶在此换手,继续着接下来的路途。
只有这片伞顶之下,是属于她的童话世界,是她在这座樊笼之中得以暂歇的唯一场所。
“晚上好,今天状态如何?”
“晚上好,老实说不是特别好……不过我会坚持到底的。”
“不舒服的话就联系我,我来接你。”
“好。”
但人总是贪得无厌的,她也不例外。
“晚、晚上好。”
“哎呀,今天是绫部小姐先打招呼吗?晚上好。”
值得高兴的是,他也不例外。
于是在某个雨夜,那张深蓝色的伞顶跌落在地。
没有星星的夜空下,原本蜷缩在伞中的两个人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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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迄今为止唯一一次没有感到反胃的肢体接触。
画师:锯锯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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