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断反应（原创短篇小说）

故事纯属虚构，夸张成分严重，请大家不要联想，看个乐就行。
巴斯顿地区的这场雪已经下了5年了。人们从最开始的不屑，到担忧，直至今天逐渐向绝望发展。太阳倒也不是完全不露脸，在那些能从层云之中勉强瞥见一缕金黄的日子里，总能看见大批的家庭带着几岁的孩子出游，目的地不外乎供暖塔、种植场这两个地方。在被高墙围起来的工业区之外，总有数十米的土地因为外泄的热气是没有覆雪的，大家不约而同得称这些地方为“公园”，企图依靠一个称呼来欺骗自己对黄金时代的思念。
梅杰特今天又起了个大早。在科学院直属学校接受教育的他总被家乡的人赞赏有加，虽然他明白自己实际上是什么货色，但也没有这个意愿去纠正那个小地方的人们什么。裹上大衣，他根本没有打理自己的仪表就走出了宿舍门。梅杰特专业的教学楼在学园的西南角，而因为申请时段的怠惰，他的宿舍却坐落在学园的北边。他经常用塞翁失马来安慰自己，毕竟除了这每天数公里的步行，年轻的学生确实没有什么其他的运动量来源，也确实算是被迫强健了体魄。

“船舶工程”，这是梅杰特专业的名字。在自己南方的家乡，这门学问还确实有些用武之地，但他一开始实在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本地人坐在教室里，他们要在冰洋上远航吗？后来经几个同学点拨，他才明白，这些大多是本地权贵的孩子。学个没什么要求的专业混个履历，之后便能享福一生了。不排除有一些同学是心系遥远未来的，但这类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老师也不是不明白台下学生的成分，这导致了梅杰特也明显感受到自己专业的课程比较轻松。下课后便尽快回家读小说，是他雷打不动的日常。那些出生的同学们难以理解这样的爱好，梅杰特也无意融入他们赌博寻欢的圈子之中。虽然课堂上多少也有几位同学与他有过点头之交，但把这种情况描述成“没有朋友”也不存在问题。
好在，一个家乡的发小争了一口气，与梅杰特一同来到了这座学校。他名叫阿斯德，为了省点房费，南方的父母让他们同住一屋。地铺与床铺轮换的日子虽然公平但多少有点麻烦，阿斯德来了几日后便主动提出一直睡在地铺上，这让梅杰特一直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他。

“你回来了！记得查理昨天讲的案子吗？关键的线索居然在...”
“shut up，我要自己看。”梅杰特丢下包便瘫倒了沙发上，与阿斯德面对面而坐。对方讲的是两人近日正在读的小说的内容，虽然对于读者来说，阿斯德的行为多少有点不合适，但是对这两人来说并无所谓，毕竟梅也说漏嘴过数次，故意的。
“越来越乏味！”合上最后一页，梅杰特气呼呼地站了起来，“我从8年前开始看这个人写的东西，水平越来越低！我都能猜到下一本讲的是什么，保证不会错超过一成！”
“也是没办法...这种条件下，能好好写书的作家还有几个？大家能给孩子们混口饭吃就满足了。换作我也不会去搞什么创新。”
“不是说乱世出英雄么？这仗打了多久了你说说，我们学校的手套都被抢去往前线运，没有一个作家敢讲话？”
“就这样吧，”阿斯德站起来，把书放回到纸箱里，“明天是晴天，要不要去公园走走？”
“现在连你也来这套说辞了！”梅杰特来回踱了一会步，“去！怎么不去。”

艳阳高照...姑且这么形容吧，云层的缝隙中多少稍微有点黄色。公园里是可预想到的人多，大部分都是家长带着年幼的孩子，鲜有几个年轻人靠在栏杆上抽烟。
“哟，没拿到通行证的南方人！”一个骨架高大，眼窝极深的年轻人喝住了梅杰特一行。
“他活像个僵尸。”阿斯德小声讲到，用的是南方方言，眼前的人不一定听得懂。
“穿得这么厚，是你妈妈嘱咐的么，还是奶奶？”高个子身后传来一阵哄笑，“要我说，这副样子的人就该滚出北方，啊，对了，你们什么关系？情侣？怎么转到公园来了，是没有通行证用来开房吧！”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高个子身后的团体，他们尖锐的笑声引得附近不少人都转过头来。梅杰特握紧了拳头正要一步冲上去，被阿斯德拦在了身后。
“在北方这样你得不到好的。”
“差不多得了，小孩！”一个北方中年人走了过来，瞟了一眼梅杰特二人，继续对高个子说道，“你知道现在是敏感时期，任何和地域相关的话都可能让你进劳动所！”
“知道了知道了，我不过是逗逗他们...”高个摆了摆手，回到了自己来的地方。中年人见状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走了。

所谓通行证，是外地人在北方行动几乎不可缺少的证件。梅杰特一直窝在家看书，也与没有通行证有一部分关系。二人未到北方的法定成年年龄，换句话说就是法律规定的儿童，要申请通行证有着诸多难处，接近于不可能。
“一周，最后一周，好吗？到时候你想去哪，赌场？夜店也不是不行，但那些北方人...”阿斯德宽慰道自己的朋友，他的成年生日就在一周之后。
“好了好了，估计还是在家看看书罢。我这人就到这一步了。”
“晚上吃什么？我知道这附近有些不错的馆子...”
“回家吧，之前买的速冻还有剩。我一刻也不想呆在外头，受气还浪费钱呢。”
“那我高低给你煎个蛋嗷。”阿斯德笑起来，拍了拍好友的背。梅杰特也稍微恢复了一点心情，苦笑着朝家走去。
回家打开厨房的门，一阵异味首先飘来。两人并不惊讶，自己的室友们中有些精于打扮，但对待起公共空间却非常邋遢。大部分时候梅杰特不会与这些人碰面，他们的作息表不太一致。少数见面的时候大家还是会点头问好，但年轻人的心中实则暗暗咒骂了他们多回。

厨房里的垃圾大多来源于室友们的消耗品，更不要提他们用完都不会把那些东西丢进桶里，全都是由阿斯德来打扫，自己看见了也会帮忙。这些室友都还需要朝夕相处，与他们闹翻不会有任何好处，两人都知道这一点。尽管室友中的大部分都来自南方，但他们中的很多都很快变成精神纯种的北方人了，讨好本地人的同时对他们的老乡冷漠相对。这也不失为一种异乡生存之道吧。
“我来丢垃圾，”梅杰特抢过阿斯德手中的袋子，“你把这里清理一下再做饭...”看着油腻的厨具，梅杰特也没什么胃口，想出去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虽然拿不出什么大菜，但阿斯德做几个小点还是绰绰有余。其中有一些冷冻的半成品热一下就好，煎鸡蛋更是这个人的拿手好戏。
“我不是记得我们的鸡蛋都吃完了么...”
“楼下的那个老太太盛情难却，”阿斯德耸了耸肩，“上次的鸡蛋也不是我们自己买的。现在这东西也难弄啊，她说她的孩子在养殖场工作...谁知道呢？如果是真的，那个年轻人早晚也得遭殃。”
“上帝保佑他们一家...哪个上帝都行。之前她还把刚烤出来的面包给我了！见了鬼，这些物资不会都是她儿子弄来的吧。我实在拿不出什么来，把我的钥匙扣送给她了。”

“那个白鹭的钥匙扣？你居然舍得就这么送了。”
“谁知道呢，一上头的事。这片土地在吸我的血，保不齐哪天就疯了我，但面包还是好吃的。”
这种没有意义的闲聊可能是梅杰特最放松的时光。出于莫名其妙的荣誉感，他即使在看书时也放松不下来，反而是以比上课更精神的态度细细咀嚼每一个文字。专业的课程时间虽短难度却也不低，他保持着这样连上课都满脑子小说的学习态度，在去年吃了一次大亏。对父母的谎言与对学习的无望，交织成难以言表的烦躁与焦虑，让那段时间成为他最不愿回忆的时光。
这孩子从小精于表演。他人眼中什么样的自己是最好的，梅杰特就会往那个方向去做。普遍来讲这不是坏事，但梅杰特在做表面功夫这一领域造诣极高，导致自己在亲人中的形象越来越优秀的同时，根本没有真实的进步可言。老家没有一个人不对他寄予厚望，而他在继续用漂亮话应付这些期待的同时，在无力之中越陷越深。考验越来越艰难，戏骨子就要绷不住了。
去年最困难的时期，梅杰特也去咨询了心理医生，实际上充其量是一个相关专业的学生而已，现在没人会正儿八经干这一行。多社交，然后被别人带动着一起进步，这是那个人给出的建议。梅杰特尝试了，最开始也确实有一些成效。他并没有想到这座城市里有着同样喜欢那些系列小说的人，双方结识的初期大家相谈甚欢，甚至让阿斯德有点受了冷落。结果半年过去，他们中有人离开了北方，有人苦于应付学业或工作，还能交流的又只剩下阿斯德一人。

“你离不开我。”
“我离不开你。”
那天的阿斯德有点怪，一改往日的活泼与积极，表现得相当阴沉。好在过了数日两人的关系便重归于好。这给梅杰特了一个深深的教训，不要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不稳定的人身上。
“儿子，打扰你了，最近还好吧，学习上面什么都跟得上吗？”晚些时候父母便给梅杰特打来了电话。说辞就这么点，倒也是问不腻。
“都挺好的呀，课程当然跟得上啦，一点问题都没有。”这种装出来的样子连梅杰特自己都多少有点恶心。
“那就好，我们等着你学成归来呢，哈哈...今天又有几个亲戚来家里吃饭，大家都说你了不起，前途无量啊。”
“不至于，就这样吧。”
“嗯嗯，我儿子谦虚蛮好。那我先不打扰你了。”
“好的，再见。”
伪善。
摆出好得不能再好的态度来提出要求，道德绑架的戏码。
这么长时间过去，梅杰特也习惯了。他放下手机，认真读起小说来，其实刚刚打电话的时候也没停下阅读过。

邮箱里的信件一封接一封。广告不少，但也有一些来自学校的夹杂其中。好在信封上面都会写清楚内容简要，这点倒算是实诚。作业，作业，作业，这些纸会被梅杰特保存起来，姑且还是要做做的。最近有几门课刚刚开始教学，因此作业相当简单，还不至于奔走提问，那些事情让梅杰特很是头疼。
“这里都和书上的题目一模一样，不过是换了数字...搞定。”
这是一份附答案的自我练习题。良心发现之时梅杰特也会主动做这样的作业。说来奇怪，不给答案的题目想方设法去抄，给答案的练习却自己写完然后去批改了，该死的叛逆心理。
“100分，拿下...就10题嘛。啊，这里错了...”
67分。
与期望的差距往往比纯粹的差要更伤人，而这往往也意味着一些更恐怖的事情，也就是对课程的完全不理解和盲目自大。尽管如此，梅杰特还是在小说与课本之间纠结许久，最后把课本重重地摔到床上，趴下来开始学习。小说就在手边，接下来想必是两个小时极高效率的学习时光吧。这个弄完，还有5个作业要做。

一天一天过得很快，梅杰特免不了有些激动。虽然嘴上说说自己不是很关心成年带来的新生活，但好奇心谁都多少有一点。他早已安排了一些项目，打算期末考试之后逐一体验。
“就在明天啦！”晚餐时分，阿斯德的情绪也高涨起来，“怎么也得守个0点吧，今天。”
“我们难道平时是0点前睡觉的么？”
“啊，好像也是...哈哈。”
沉默。
“阿斯德，”
“嗯？我在听。”
“一直以来...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我从不是一个善于社交的人，那些太多太多的事情，如果没人能倾诉，我都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哪里的话，今后也要继续加油啊。”
“哈，哈哈...”梅杰特发出了笑声，身体却在发抖，“没有了吧？今天，就结束了，这个时代就要过去了。”
阿斯德表情逐渐凝固，嘴唇开开合合，吐不出一个词来。
“没关系的，别这样。没有你的话我也没问题...希望吧，我会努力的。”梅杰特用力对挚友挤出一个笑容。

“开什么玩笑...怎么现在我们的角色互换了呢？”哭腔就像森林大火，一旦燃起来就根本藏不住，灭不掉。
“时间要到了噢，阿斯德。”梅杰特站了起来，对面前的人深鞠躬，“后会有期。”
现在是1978年6月15日0点。
梅杰特看着面前空荡荡的沙发，陷入了沉思。
空荡荡的沙发，空荡荡的心，18年没有变过，这里除了他自己没有坐下过任何一人。
那个从自己心中分裂出来的阿斯德，在这一瞬间一去不复返了。
科学家对人类的大脑的了解连皮毛都谈不上，梅杰特自己当然也不知道这种病症的原因，以及更蹊跷的，在这一瞬间痊愈的理由。以至于在其来临之前，他甚至对面前那个形象的消逝有着强烈的预感。
“仅此而已。”
我就是个仅此而已的人，与我的相遇是我周围人的不幸，梅杰特对自己定位准确。
“我根本不配。”
以后要独自前行了，北方，南方，又有什么不一样，他人即地狱。
“睡吧，明天早上还要上课。”

窗外还在下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真正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