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1994

1994年夏天，早上刚起床还阳光明媚，刚过十点，一家人吃过早饭，太阳还在东边不远处照耀着大地，突然头顶一片乌云，接着就开始电闪雷鸣了，被雷电惊扰的除了这个农家的一家四口，还有他们一家所有经济来源的五只山羊，现在正是孩子们放暑假的时候，这个小村庄总工也就二三十户人家，一年一度的麦收季节来临了。在农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孩子们除了写暑假作业，就是每天两次放羊和背家里做饭用的柴火，大人最近加紧收拾农具，因为小麦已经泛黄，有性急的人已经在地里忙活了。
但是似乎老天最喜欢和这个贫困山区的几十户人作对，和这个放羊的孩子作对，和这个家里准备好工具收麦子的大人作对，到了这几天，几乎每天都会下一场雷阵雨。
人们已经吃了早饭了，本来这个点正是孩子们上山开始拾柴火，找羊的时间，但是突如其来的雷雨交加似乎要改变孩子们的行动了，看着大雨，听着雷声，看着闪电，孩子们内心竟然有一点点心喜，或许这就是大人和孩子的内心不同吧，也或许人的惰性和年龄没有关系，有了这一场雨，孩子们就可以晚一些上山，甚至可以避免砍柴背回家，队伍六七岁的孩子来说，放羊回来不需要背着柴禾竟然是一件可以开心很久的事情。
家里男主人在屋子里的土地面上来回踱步，似乎都要把这个土地面踩低上一公分才肯作吧，嘴里咒骂着天气，叹息着，不时的伸长了脖子看着外面瓢泼大雨，再看看远方，或许雨太大了，视线变得很模糊，能看到的距离似乎只有小院这么远，越看越模糊，也不知道是雨水不小心打进了眼睛，还是急的流出了泪水，连续了好几天的大雨了，如果再这样下，麦田伸不进去脚，地里到处渗着水，已经熟透了的麦子开始成片成片的倒在地里，在雨水的浸泡下开始发芽，如果真是这样，明年一整年吃的麦子又得是出了牙的麦子，这样的麦子卖也卖不掉，换成粗粮都没人要，除了自己一家人吃基本上没有任何办法，想到这男主人几乎透着哭腔说，农村人种点地咋他妈的就这么难呢，真就是吃捂了麦的命啊，老天啊，快别下了，求你了。你看，这就是老农的善变，那会骂着难听话，这会又开始乞求了，唉，不管骂还是祈求，都只是为了排解内心没发表达的痛苦，又有多少人在绝望沮丧的时候语无伦次呢。

一家四口人，两个上学的孩子，六七岁的年龄，老人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个年代，你说那么小的小孩吃了那么多，个子反正不见张，瘦小瘦小的样子。也不知道吃的东西吃饭哪去了。
不知道是因为咒骂，还是因为祈求，这一片乌云慢慢散开了，雨慢慢停了，男主人就像和自己赌气一样，拿着镰刀，鞋也不穿的径直往麦田里去了，俩半大孩子面面相觑，看着坐在灶火台前坐的母亲，小声的问“妈，我大到地里收麦去了，你去不，我早上没吃饱，还想拿个馍”，说完眼睑耷拉下来，早上女主人烧了玉米糊糊，溜了三个馒头，俩娃一人一个，男主人一个，一人一碗的玉米糊糊，这样的吃食女主人已经“习惯了”，而且理由也很充分，俩娃要长身体，男主人要干体力活，要吃点硬的，自己凑合一下没事。当听到娃说还想拿个馍，女主人还像以前一样沉默，不说话，也不给娃拿，低着头，眼泪豆豆一滴一滴的滴到土地上，一会湿了一片，或许女人本来就容易流眼泪，但是在孩子们的世界里或许还很迷惑，或者很不解，但是俩娃都是那种听话的娃，看着母亲哭了，赶紧给他妈回话，“妈，我可不饿了，你包哭，我现在到山上赶羊去呀，回来了拾些干柴火，你看，就跟前天拾的那种粗的，还干的很，你做饭的时候好着火”。
娃说完，女主人的眼泪似乎断了线一样，泪流的更多了，坐起身来，从房梁上挂的馍笼子里拿出来一个馍，一掰两半，俩儿子一人一块，馍给到娃手里，女主人竟然不哭了，脸上一下子挂上了微笑，虽然不是那么明显，但是俩娃就像心灵心感应一样，一下子从心里到脸上都是开心，似乎并不是因为吃上馍了，而是他妈不哭了。

俩娃一人拿上半拉馍，走着吃着，和着泥水往山上去赶羊回家。
路上一路的泥水，男主人往地里走的路上二里路，摔的满身是泥，费劲扒拉的跑麦地里，一脚进去，半拉子腿都进了地里了，你说这地方也怪，干旱的时候能把人旱死，就到了六七月收麦呀，阵雨，暴雨，连阴雨就像疯了一样的下，平时地里都要裂开了，收麦的时候满地出水，别说下雨，就是一整天别下雨，大太阳美美晒上一天，在地里收麦还得注意，一不小心踩进渗水的地方，半天把脚都拔不出来。
男主人看着一地熟了的麦子，在看着被自己踩下去的脚坑里一坑的水，气馁的坐在核桃树下面的石头上，低着头，胸里憋的想哭，想喊叫，想骂人，但是这气也不知道应该出在啥地方。
太阳出来，雷阵雨过后太阳真毒辣，晒到人脸上就像在灶火前面被火烤焦了一样，似乎你用心都能闻见一股子焦糊的味道，但是看着泥路慢慢不粘了，陡坡地里人能进去了，似乎日子好像一下就变好了一样，孩子们羊也敢到圈里了，女主人和娃也带着镰刀到地里了，背对着太阳，一家四口人开始挥动着镰刀，感觉不到流汗，感觉不到被麦芒扎的火辣辣的疼，连饿都不太有感觉，一口气从下午两点割到太阳落下，趁着月色，套着牛，拉着架子车，把今天割的麦子拉回家。
牛滴滴答答的蹄声，架子车吱吱扭扭的摩擦声，孩子的笑声，男主人个女主人也难得的说笑了“麦收了给咱包一回饺子，最好是猪肉的，我到时候出去了给咱买点猪肉，你回来给咱包饺子，叫娃放开肚子的吃”，说着自己狠狠的咽了一口吐沫，感觉肚子里像着火一样的饿，饿就对了，一天才吃了个早饭，不过麦子拉回家里的场院了，心里踏实，卸了车就能安心回去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