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神同人】(空x影)璃月行纪(其三) 梦与梦想之间(完结)

轻cp向
很多个人情绪,微OOC
超长文警告(1.2W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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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与梦想之间
记述梦境是一件困难的事。在他的印象里,自己虽然对几个梦的内容记忆犹新,或跌宕,或无波无澜,但是那只是梦的主体部分。对于梦的开头和结束,空则完全记不得了,一个都记不得。
他过去问过一些身边的人,他问:“你昨晚做梦了吗,做的什么梦?”然后他就会收获一堆五光十色的故事,但是对于梦的开始和结束,他的追问只会招来迷惑或者厌烦。
后来空不再问了,他在心里默认梦是一个只有主体的事物,它在混沌中开始又在混沌中结束,就像在打量一个漂浮在空白里的人,任他高矮胖瘦老少美丑,他的头顶所支,脚底所踏全是茫然。有时候空会怀疑,这样一个如此不完整的事物,是否是真实的存在。

这么想着,空已经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中。他往身后看了看,想找到什么梦境入口之类连通的地方,不用说,只是徒然。清泉涓涓,荡漾着片片粼光,樱花的香味正浓郁。空抬了抬脚,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粉白的花瓣,有一些埋入了泥土,沾上污泥,在腐朽。
空认出了这里是鸣神大社。他的身体很轻,稍一动弹似乎就能飘荡到九霄云外去。所以他小心地站在原地,不敢对自己还不了解的意识妄加试探。
他环顾四周,一个紫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影站在神樱树前,沉默地站立。
“怎么在这儿?”
他的身后,另一个空出现了。金发的少年走到影身旁,问道。
影听到这个声音,转过身来,似乎安心了不少。她思虑了一会儿,握住空的手。
“我...在想一件事,就是——胡思乱想吧。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我说。”
“但说无妨。”

“...谢谢,”影深呼吸。“空,如果——如果,”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像你降临提瓦特一样,到达另一个世界。如果那个世界和提瓦特除了细微处之外并无二致,也许...也许你能见到我的姐姐。”
空惊讶地看着影,影好像有点焦躁。她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空的质疑。
“我知道...这不可能。但是,所以说是胡思乱想嘛!”影咬紧下唇。接着,像是要坚定自己的想法,又好像是怕空拒绝,影伸出手紧紧抱住了空,黯然垂眸。
“...如果你见到了她,能不能请你告诉她:她的妹妹从来没有怪过她。她也从来不亏欠自己妹妹什么...”
影抱着空站了会儿,把埋在空脖颈的脑袋抬起来,和他的额头贴在了一起。
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想起来这是几个月前的事情。看来自己不是在做梦。或者应该说,自己不仅仅是在做梦,自己还在回忆。

回忆。
这个词像是针扎一样,让空的脑袋有一股轻微的刺痛。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让他想起光彩映射的水波。他在萦雾缭绕的意识中徐行,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脱离了这片梦境。又是一次对开始和结束的无结果的探求。
空睁开眼,影的睡颜占据了视野。他的额头和影贴在一起,轻轻的呼吸吹在他的脸上。自己的手还像昨晚一样维持着抱紧的动作,深埋进影散开的紫发里。空的眼眶有点痛,不用照镜子都能知道红肿。
想到昨晚的失态,空感到五味杂陈。他屏息凝神,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抽出自己的手,尽量不打扰影睡觉。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将手抽出来,接着翻过身,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地站在了地板上。
他用力地舒张自己的肌肉,能听到自己血肉骨骼间传来啪啪的轻响。空惊讶于自己居然保持一个姿势睡了一晚上,自己原来总因为睡眠质量问题翻来覆去。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

影侧躺着,一动不动,头发散开在在床单上,如同紫墨挥洒置泻。影睡觉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如果不是刚才感受到的温热的鼻息,空几乎以为她已经安静地死去。然而当空看向窗外,休息一晚的好心情瞬间打折: 天灰蒙蒙的,像是一个庞大不可知之物浑浊的吐息,还有潮湿的水汽。要下雨了,今天难道什么都干不成吗...
“你醒了?”
空被这冷不丁的一声问候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影已经坐了起来,一小半的头发在身前盖住肩膀。
空有点难为情,下意识地询问:“你怎么...”
“我昨晚本来想回自己房间的。你一直抱着我,我不想吵醒你。所以就这样了。”影说。
被影提及昨天发生的事,空有些尴尬。他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想了想决定还是聊点别的。他像个傻子一样指着窗外。
“要下雨了...”
话没说完,空就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什么鬼话题,没头没尾的...

“不是的。”影流利地衔接空的话。空一愣。
影看到空的眼神,继续解释:
“不是要下雨了。是雨停了。昨晚在下雨,还在打雷。”
“是吗?”空感觉在谈一件和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可我昨晚没听到...”
影伸出手指,她说:
“是我让它停了。”
于是,在空震惊的眼神中,影紫色眼瞳开始发亮,不仅如此,她的发梢也全都变成荧光的亮紫色。在噼啪作响的电流声中,空感觉整个房间都在进行一种奇特的细微的震颤,摆在床沿的那本书抖落了下来。影的头发已经悬浮在了半空,而不是像瀑布一样直直地垂下。
就在空不知所措的时候,影一把将空拉入怀中,她捂住空的耳朵。
“闭眼!”听到影急促的声音,空顺从地双眼紧闭。接着,他就听到怒涛一般的滚滚雷声,穿过影的手掌传入自己的耳中。他感觉这种沉闷的雷声在和自己身体深处的什么东西共鸣,甚至还某种程度上对上了自己的心跳。尽管如此,他还是感到心惊胆战,他知道现在璃月港上空传来的是一声声炸雷,其规模和声势都远超平常。

大概过了几分钟,他听到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影松开了手,亮度让空有点睁不开眼睛。紧接着,他就瞪大了双眼——目力所及,璃月港已经是晴空万里,空气中还残留着电荷带来的干燥,刚才的阴雨潮湿已经不见踪影。
“帮我绑个头发吧。”
影的声音把空从震惊中拉了回来。影的笑容被她很好地隐藏在嘴角微妙的弧度里,看到空的表情,她似乎相当得意。
空走过来,把发绳攥在手心里,慢慢地给影顺头发。影的头发很柔,很有光泽,空感觉在摸一片丝绸。
“那个...影,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影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鸣雷鼓息,十万天光,皆觐见拜服于鸣神主尊大御所之权能。稻妻是这样,璃月也是如此。地上的雷电终是一样的。”
“额,我不是说这个。虽然的确很厉害。”
空把影的头发分成两股,一节一节地向下搭。这个单调的过程需要耐心,好在空已经习惯了做这种单调的事物。

“谢谢你能理解我。”
影背对着他,她扭头瞥见空腰上的挂饰。上面有自己的味道,真奇怪,平常明明闻不出来自己身上的气味,但现在却能分辨与笃定。她说:
“可喜欢?”
“喜欢什么?”搭到第四节还是第五节的时候手松了,一节膨大起来。空只能把影的头发打开重新梳理。
影指了指那个挂饰。“这个。”
“喜欢。”
百千载的空无,一年多的相处,一晚上的湍流。经历了这么多,“喜欢”,这就是空现在能对影说的话。他说的是挂坠,但是他想的还有很多,有影,有很多一起的经历。这是他想的,不知道有没有真正说出来。
影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脸颊泛红,但是空看不见。头发已经弄好了。她说:
“我现在有点理解你的意思了。”
“我的意思?”
“木头脑袋——”影叹了一口气。“我理解你说的,我也是个木头脑袋了。也许我真的如你所说,没有多少情调。我一直醉心武艺,追求永恒,其他的反而弄不清楚了。”

“你喜欢就好...我也想不出有什么适合给你的了,挂在身上也算合适吧?我想。这是我能做的。”
空用发绳将影发辫的尾端绑好,小小的坠物上,自己的脸倒映在雷之三重巴印,看不大清楚。
空摇了摇头,他说:“足够了...”
空托起影的辫子,感受着樱花的香味,细密的发丝滑过指尖的触感。真切,存在,一如影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已经足够了。”
天晴得很突然,至少对不明真相的璃月人来说是这样。空和影下楼,准备出门。出乎意料的,两人居然在柜台前看到了钟离。他双手环抱在胸前,盯着楼梯口,似乎是专门在等他们下来。
“出去细说。”没等二人开口,钟离率先说。
钟离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空感觉有点奇怪,因为他看到钟离的脸上有一丝愠怒。
“钟离先生...”

“钟...离?”影疑惑地看了看空,又看了看钟离。
钟离举起一只手打断了空,他说:
“什么问题我自会解释,在此之前,我也有问题要问。”
“这里是璃月,不是稻妻。雷之神在璃月的土地行使权能,相关的契约,我似乎还未曾耳闻。换句话说,你们违反了岩王帝君的契约和规矩。”
空和影一下子反应了过来。钟离说的是早上影动用能力改变天气的事情。影眉头紧锁,自己确实是冲动了,但是现在——
钟离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二人,准确地说,是看着影。气氛逐渐凝重,影在眼前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指尖冒出电光。如果她的猜想正确,那薙草之稻光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也许需要借助梦想一心...
空看到这种焦灼的火药味,走到钟离和影之间,一只手把影护在身后。他解释道:
“实在抱歉,钟离先生。昨天你让我转告影,是我没有跟她说。今早的事情也是我要求她做的。”

“我保证我会看着她的,绝对不会再犯。如果要惩罚,就罚我吧。”
空毫无惧色地直视钟离的眼睛。
“...”
一阵长得几乎无法忍受的沉默后,钟离轻叹了一口气。
“唉...罢了。你们没闹出什么大的乱子,我现在的身份也不好出手。这次我可以既往不咎。”钟离最后看了影两眼,转身离开。
影在原地愣神了半晌,接着她拉起空的手,向着钟离离开的方向追去。
当两人一路来到往生堂门口时,影才问出了她的疑惑。虽然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钟离,不是他的名字吧?”
空说:“以前不是,现在是。”
“我带你去找他吧”空指了指往生堂的大门“你们可以叙叙旧。”
得到影点头的同意后,空拉着影,叩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个梅花瞳孔的少女。空和少女同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

“胡桃??”
“旅行者??”
胡桃眨眨眼睛,立刻热情地问候:“哎呀哎呀,不得了!贵客迎门啊!”
往生堂的贵客...空感觉哪儿有点不对劲。胡桃自顾自地继续说:
“本堂主昨夜夜观星象,早知道今天必有大事。这不?先是雷霆阵阵,拨云见日。现在倒好,大名鼎鼎的旅行者都来了!”胡桃还是一副精力过剩的活泼样子。影摇摇头,自己可能永远也变不成眼前这个女孩那样。
空好不容易插上嘴,询问道:“胡桃,你知道钟离在哪儿吗?”
“钟离?他在算账呢,找咱们客卿有何贵干啊?”
“不是他,是我——”影说。“我是钟离的,额,朋友。”
“朋友?”胡桃怀疑地凑上去盯着影。那眼神看得影有点发毛。接着胡桃灵光一现地笑了出来。她说:
“哎呀,咱们客卿还认识稻妻的朋友啊。那是不是说,咱们往生堂的业务可以在稻妻拓展一下呢?”

“业务?”影疑惑地重复这个词。空大呼不妙,但还没来得及制止,胡桃已经摸出了一张传单,兴冲冲地对影介绍,她的手指在纸上移动,口中振振有词。
“咱们往生堂一向是服务优质,童叟无欺,在璃月信誉颇高。小姐你看,咱们有家族合葬,家庭合葬,还有一些乱葬岗的处理工作。还有...哦这个!你看,个体向的火葬土葬什么的,都有特别优惠...”
影显然是被吓了一跳,她怎么也没想到,胡桃在光天化日之下谈的居然是这种业务。见到已经开始漏电的影,空赶忙上去打住了胡桃的推销。正好,钟离已经从里面出来了,影见状,道歉后迅速退到路的另一边。空无奈地扶额。
“我说胡堂主啊...你这见人就推销的习惯得改改了,不然客户——不对!潜在客户,全被你吓跑了。”
“有嘛~”胡桃吐了吐舌头,说:
“无所谓啦,我早就不搞那一套了。你说的我都明白。这不是看到你和她在一块儿,我让她感受一下氛围嘛。反正,你们俩的生意,我这辈子估计是做不成喽。”

感受什么氛围啊...空无语了。不过他对胡桃最后一句话有点疑惑,他问: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觉得你比我清楚吧。”胡桃指了指站在街对面的影,神秘兮兮地说:“没有神之眼,却能驱动元素力。虽说的确是稻妻人,却穿着如此尊贵的御衣。还是钟离的朋友,所以呀,我猜——”
“嗨呀,算了!我瞎说的,你可别放在心上啊。”胡桃打了个哈哈,而一边的空听完已经额头冒汗了,好敏锐的观察力。他赶忙支开话题。
“你平时不是一直在外跑...业务吗,这个时候怎么还在这儿?”
“我?我这不是正要出去嘛。不过不是跑业务,是要干正事了。”
空的心头一紧。他知道胡桃口中的正事是什么,语气也变得有些沉重。他说:
“看来又有个人离开了。”
胡桃看了空一会儿,饶有兴趣地说:“是啊,不过,你说的没错。”

“是他离开了我们,不是我们离开了他。能明白?”
空皱起眉头,表示不明白。
“告别的分量,对于双方来说是不一样的。别人离开自己,和自己离开别人。是我离开了别人,离开了这个世界。这大概是每个人在生命的终点,最后的慰藉。”胡桃看了看空,他懵懵的,似乎没有完全听懂。胡桃拍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再没有了半分戏谑。
“我们终究是要死的。你可能不会,但终究要告别的。希望那时候,我们都能离开别人,而不是别人离开我们。不然,对我们来说,不是太过残忍了吗?”
胡桃说罢就走开了,留下空在原地。
钟离和影站在对面,影还在看着空,空在看着影。他还在想刚才胡桃说的话,一遍又一遍。
影和钟离并没有说多少话。其实二人也并不是很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钟离都是和雷电真,以及其他几位执政共事。百年前雷电真卒然长逝,之后稻妻便和外界断绝了来往。在钟离的印象里,影还是曾经坐在七神酒会末席的武者,而在影的记忆里,钟离还是曾经权势滔天,威严无比的前辈——摩拉克斯。

现在情况则完全不一样了。影成为了稻妻的掌权者,摩拉克斯死在了不久前的送仙典仪上,往生堂新聘请了一位名叫钟离的客卿。世界变了,天翻地覆。又好像没变,一切运转如常。相隔千年的磨损和记忆,中间的隔阂让两人最终无话可说。空感觉自己牵着的影的手,越抓越紧,影用这种方式排解心中的不安和糟糕的空虚感。他们零零散散地说话,随后又陷入更长时间的沉默,如果把声音写下来,一定是一首杂乱而又空洞的曲调。
钟离领二人来到了云翰社,本来想邀请二人来听戏,权当赏玩娱乐。不料戏团内只有云堇一人,没有上座的,戏台也没有搭。
“钟离先生,还有旅行者?”云堇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小跑过来迎接三人。
“云先生今天没有排戏吗?”钟离问。云堇不好意思地说:
“抱歉...今天戏团临时调动,排班冲掉了。解释起来有点麻烦,都是些琐碎事。”

云堇冲着三人配了个不是。她没有画戏妆,较之平常朴素了些。接着,她好奇地问站在最后面的影:
“看这位小姐的打扮,是从稻妻来的吧?也是来听戏的吗?”
影点了点头。云堇更加不好意思起来,她充满内疚地说:
“实在是太遗憾了...有外国友人上座,我却没有办法呈现一出好戏。我以为再也遇不上第二个喜欢听戏的稻妻人了。”
“这么说,除了我,之前还有喜欢听戏的稻妻人?”
“是啊!”云堇聊到这儿,开心地笑了出来。“您认识枫原万叶吗?他说他们家是稻妻没落的大家族,我想您可能认识他。”
影呆呆的重复道:“枫原万叶...”
“没错。他在南十字船队,每逢假期就会来这里。他说自己在稻妻上了通缉令,没法回家,就做了个漂流的武士。好像以前他还失去了朋友...总之是个很不容易的人。不过他顶喜欢听我唱戏。”

影思索了一会儿,她说:“他会回去的。”
“?”云堇有点没听懂。影将手置于胸前说:
“我认识枫原万叶,我是他的——算了...总之,我会去跟雷神大人说明这件事,让她撤销掉通缉令。这样,不管什么时候,万叶就都能回去了。”
“真的吗?!太好了!”云堇惊讶地看着影。
“没想到您居然能接近雷神,想来也是稻妻了不得的大人物吧。不过我听万叶说,雷神性格冷酷非凡,他的朋友好像就是被雷神亲手斩灭的...您去给万叶说情的时候可千万要小心。”
云堇笑了笑,感慨地说“万叶要是知道他在稻妻有这么一位关心他的朋友,应该也会很欣慰吧。”
然而影像是被云堇的话刺激到一样,条件反射般地高声说:
“我不是——!!”
看着云堇疑惑的眼神,影的眼眸黯淡下来。她小声地呢喃:

“我不是他的朋友啊...”
钟离将二人送到客栈门口,一路上影都没什么精神。看着即将转身和空走进客栈的影,钟离说:
“有兴趣的话,我可以请风神带上酒过来。小聚小酌一番,倒也算难得的惬意。”
影摇了摇头,她疲惫地说:
“抱歉,摩...钟离,不行。至少这次不行。”
“没得商量吗?”钟离第一次说出了挽留的话语。空感到有些惊讶,钟离丝毫不掩饰言语中的悲伤。“就当是故人相聚。”
影看着钟离,透过琥珀色的眼眸,那磐岩般坚实的的灵魂在时间中风化,带有疲惫和裂痕。
钟离似乎也在这长久的等待中读出了影的回答。他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影看着这个年龄两倍于自己的人,他的身体还是年轻人类的容貌,然而在空和影看来,现在的钟离几乎可以用苍老来形容。
“你老了。”影的声音微微颤抖。

这句话似乎让钟离得到了一丝轻松。他闭上眼舒了一口气。然后睁眼,环顾了一圈,周围有叫卖的声音,喧闹的人群,拥挤的店铺。三人的脚踏在璃月的土地上,就踏在摩拉克斯的残躯和遗骸上。
“是啊——不过,至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会再继续老下去了。”
钟离目送二人走进客栈,“我很想你们...”这句话他没有说。可能他这辈子都无法说得出口。
钟离低头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更像是在哀悼。之后他转身离去,一步步的,逐渐消失在璃月港灿烂纷繁的灯火里。
影的状态很糟糕。她一声不吭地独自回到了房间,空叫她下来吃晚饭也没有反应。空思虑再三,最终打消了再去敲门送饭的想法。影的房间里没有一点声音,那一扇门极其蛮横决断地宣判了距离和冷漠,吃掉了所有可能的声音。空想让她自己静一静。自己也需要,今天发生的一切,不管是对影,还是对空,都有点难以承受。

等到九点的时候,空再也坐不住了。他这次没有选择敲门,他咬咬牙,用最慢的速度拧动门把手。当听到门打开时吱呀的尖锐声响时,空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影抱着双膝,坐在窗台上,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原本紫罗兰色的装扮也染成深深浅浅的蓝色,像一尊冷淡的雕塑。窗外是繁华的夜市,然而所有的热闹和温度,都如此自然地被排斥在这个房间之外。空走上前,把两只手搭在影的双肩,冰冷的。
影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但是她又没有看。她的目光贯穿了窗外的空间,灼灼一炬穿越了错乱的时间。她问:
“空,你多少岁了。”
“我吗。十九岁,一百九十岁,或者一千九百岁。”
他没有说谎。眼前的影有一种奇特的气质,让空将自己的一切剖开袒露在影的面前。
影把目光收回,眼睛以下的脸部全都埋进蜷曲的双腿。她恍惚地说:

“到现在,我已经三千多岁了...”
“在过去的三千年,我一直在犯错,在逃避。今天和那位唱戏的小姑娘说话我才知道,不管我怎么逃避,怎么躲在雷电将军这个人偶身后,我犯下的错误,最终都会找到我。”
影侧过身,抱住空的腰。她的脸贴在空的身上。
“空,我该怎么办...”
空感受不到影的泪。她没有哭,但这不一定是好事。影的声音越来越涣散迷茫。
“可是,没有雷电将军,我该怎么抵御这磨损...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有一天我不认识你了,我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空无言地抚摸影的脑袋,有一些问题他也没有找到答案。现在的他是绝对真实的,不论是举止还是言谈都是自己本心的反映,两颗跳动的心脏被完全暴露映射在这个房间里。他不回答是因为不能回答,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可以横眉冷对一切敷衍和无关痛痒的安慰。

这样的样子维持了一小会儿,影自己慢慢挪开。她冲着空挤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惨淡。她对空说
“...没事了,去睡吧。”
影想到了什么,补充说:
“好梦。”
空躺在床上,还是维持着一个姿势,但是他睡不着。周身的空气有一种奇特的粘稠感,他感觉自己睡在一片透明的,可以自由呼吸的沼泽里。要想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空清空了脑袋,准备像存钱罐一样,一枚一枚地丢进去硬币。他也一件事一件事的放进脑袋里,开始思考。
他慢慢地梳理,从早上的梦,到雷云阵阵,到和钟离的偶遇。最后他的思绪停留在影刚才那句“好梦”上。真巧,空这么想,他有点恍然。一天从梦开始,刚刚时针已经转过了这一天,针尖的微渺处宣告了一天的结束,这么说,这一天还以梦结束。
空想到那个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梦的开始和结束在哪里?

他冥冥中觉得,就在今晚,自己和这个答案的距离将逼近到最小值。事实是,当空察觉到自己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他其实没有切实听到,但是他感受到了灌进来的冷风。门确实被推开了,这股冷风硬生生嵌入一屋子的暖气里,它将拉开一场问答的帷幕,也终将给予空那个他探求已久的答案。
影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没有穿鞋,她的每一步,空都能提前预见,然后看着影按照自己脑海中绝对精准的轨迹作出动作。好像自己原本就知道影会怎么做,空慢慢地转动头颅,粘稠的时间在头脑里搅动,分不清现在,过去和将来。
影站在那里看着空。她的眼神里读不出任何东西,他甚至不能确定影是不是在看他。同样的,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看影。他的眼神本来以时间为轴,而现在,原本明确划分的时空变成一堆碎片,他不能确定。
时间的概念在混沌中碎成一片片,也许一切都在前进亦或者倒退。空想到曾经影挽着自己的手,走遍了稻妻的每一片土地。凌晨从天守阁出发,环绕鸣神岛,深夜又回到天守阁,回来的时候灯光没有变,奥诘众还保持着相同的姿势镇守。让人恍然觉得起点和终点都在一处。

空的思维没有陷得太深。影无声无息地打开衣襟,绸缎似水流落。月光给影的身体镀上一层银边。有什么巨大的事情正在缓慢地发生,确切无比,不容辩驳。因为不知道自己时间的情况,空没有回应,他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很清楚,一如刚才自己预测影的脚步。但是他不能拒绝。
果然如此。看着影慢慢俯下身,一两缕头发垂落,挠得自己有点痒。在麻木的感官和近乎凝固的时间中,这一点痒的感觉让空困惑。他分不清现在是梦,还是在现实中。影的眼神很干净,澄澈。一点都没有刚才的迷茫无助。空想到绝对干净的水,在他破碎的记忆中,这个形容似乎并不代表什么好事。
胡桃现在改变了推销方式。钟离没有以前那样闲散了。云堇是最喜欢唱戏的,居然还会因为排班问题错过一天,这很不常见,但就是让自己和影碰上了。
空动了动手指,或者说,他的意识的手指的部分,在牵扯身体的手指的部分运动。他想摸一摸自己的棉被,但是指尖传来的触感更加细密。璃月的客栈,被套的布料换了吗?看起来是的,自己以前却没有在意。

他眯起眼睛,看近在咫尺的影,感受一些萦绕自己的不和谐的部分。今天遇到的人的变化算得上是,被套的布料更换也算。
他想着这类事情,感受身上的触感。他从触感中感受另一个个体每一处弧度和突出,丰腴与纤细。如果说有什么词语能评价影,那空想到的就是“恰到好处。”任何地方都恰到好处。在胖的地方胖,在瘦的地方瘦。包括在聪明的时候聪明,在愚钝的时候愚钝。和影相处空感到很轻松。他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他惊讶于影的柔软,这种柔软和柔弱让每一部分在压力后又能恢复如初,然后进入下一轮过程。完美。空这么想。
影的动作将他的思想进一步揉碎,冲散。就像在梦中。不对,空摇了摇头。如果自己是在梦中,那么影也在做梦。自己所在的客栈在做梦,往上不断推广,整个世界都被自己和影两个人拖进一个迷蒙的梦境里。
他伸出手,想拿到床头柜上的《蒲公英海的狐狸》,没有拿到。那本书不在这里,不论现在在哪儿,至少它现在不在空熟悉的地方。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微亮。

世界的确在变化。
这个巨大的浅显的事实此刻摆在空的面前,他几乎又是一张白纸了。但是他不能是一张白纸,他有要做的事。他从刚才的无意识中感受到了变化,影在变化。她变得有些急躁和心切,她在不间断的索取中渴求着什么东西。
空看得出来影没有感到多少快乐和欢愉,她脸颊苍白,冷汗涔涔,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空在其他地方感受到一些粘稠的触感,有血腥味,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小滩血。他有点心疼地抱住影,尽可能毫无遗漏地去仔细阅读她的需求。
空花了十几秒就明白了,但是这段时间对影来说确实无比漫长的煎熬。如果自己是以前那个空白的人形,那影就要白白忍受痛苦。好在自己不是了,空感到一阵欣慰。在此之前,他还要确认一件事情。他凑到影的耳边,吹气一般地说:
“可以?”
影紧绷的表情,在这一句问候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里面有无奈也有轻松。她说:

“傻瓜。你忘了?这是具人偶的身体,没有功能的。”
窗外有一尾流星滑过黑夜的天幕,乳白的尾迹刺穿不可见的深沉的暗处,如寒芒坠地。如此细微淡漠,很快就消失,留下的是更为深沉的遐想。
“在想什么?”影躺在空身旁,问道。
“在想木头脑袋。”
影噗嗤一声笑出来,虚弱的小脸总算不全是倦意了。她说:
“那我猜,不只是木头脑袋吧?”
“不错。”
“还在想什么?”
“人形空白,梦,蒲公英海,狐狸小姐。种种东西。总之一言难尽。”
“那就长话短说。”
“你。”空简单概括了一下。
影蹭了蹭空的胳膊,现在她终于得到了真正的安心。不过她还有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她出神地问空:
“我这么下去行吗...?”
空不得不承认,他也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的人一生追求这个答案都无果,何况自己这个记忆横断半路之人。他拍了拍影的脑袋:

“你做的很棒。”他觉得不够,想要再说什么。但是他想不出。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很棒。”
他转过头去,影已经累得睡着了。窗外的黑夜绵延伸长,似乎永远也不会结束的黑天黑地里,两个人睡着了,就在这似梦非梦之间。
再次见到阔别已久的死兆星号,空感到无比的感慨。那布满锐利的几何外形的船体,搭配流线型的外形,会让人觉得它天生就是大海的征服者。空和影站在港口,死兆星号马上就要离港前往稻妻了。本来打算乘民船的,但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好在枫原万叶请了假,现在影上船也已经见不到他了。
“这几天过得像梦一样。感觉做了好多之前不敢想的事。”影盯着海平面说。
空开玩笑道:“包括昨晚?”
没想到影丝毫没有羞涩。她着重地确定:“包括昨晚。”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等待时钟转过那个点。很快就到了,徐六石在桅杆上冲着他们招手。

“该出发了。”影起身,向前迈出一步。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空叫住了她。
影回过头,空站在原地没有动,空的表情有点尴尬。像是被戳穿了小心思的孩童一般。影微微一笑:
“这次你不用再给我引路了。”
空倒是释怀了,他耸耸肩问: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影捂嘴笑着。“就在昨晚你一直盯着我看,怎么也看不够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会回稻妻的。”
“防不胜防啊...我还在想怎么跟你说来着。一直到刚才我还在纠结。”
“有什么好纠结的?”影开心地握住空的手。“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我不会为难你的。”
“这么说,你不害怕了?”空问道。
“什么?”
“磨损。”
“害怕啊——”影故意拖长了尾音。“我害怕的不得了,害怕得要躲进雷电将军这个人偶里了。不过昨晚我就不害怕了。我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空都会记得我,帮我重回正轨。这也算是一种永恒了吧。”

空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原本做好了准备,设想过影哭闹发脾气。现在倒换他不知所措了起来。他说:“那就再见了?”
“嗯,再见。”
空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连忙改口。“不对不对,影,你听我说。很多话都要反着说的,这样灵验的几率会变高哦。”
“什么道理啊...所以反着说什么?”
空清清嗓子,郑重地说:“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但是我会记得你。”
夕阳恬静地淹没了自己的视野,空觉得自己有点要潸然泪下了,但是他并不伤心。他只是觉得有点沉重。他对影说:
“一想到就要分别了,居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喜欢你来着,即使除开你是雷神这一点。”
死兆星号从占据整个视野的硕大,到缩略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空站在港口,望眼欲穿地看着死兆星号消失的方向。

一个游商模样的人走到他身边,开始跟空攀谈起来。
“小爷,可有兴趣看看我这里的宝贝?”
空好像没有听到。他便开始发挥起一个二道贩子的素养来,滔滔不绝的介绍。空瞥了一眼,就认出一大部分都是假货,还有拿茶杯做旧当圣遗物贩卖的,真是无语...
“小爷可有中意的?话说您是哪里人啊,看装扮不像是璃月本地人。是蒙德?”
空懒得和他说话,他嗯了两声。随后觉得有必要让他赶紧闭嘴,于是胡乱掏出钱包,把一把摩拉塞进他手心,随手抓了两个破烂。
有那么一瞬间,空甚至觉得没有必要费那闲工夫活着。
看到空如此大方,他喜出望外,虽然停止了唠叨,反而不打算走了。他也和空一起看向海面。
“我说小爷啊,我在这看你半天了,你真是没挪窝啊。女朋友回稻妻了?”
“不是的。”空摇了摇头,他眯起眼,月光洒在海面上,像洒满了盐。

“她去蒲公英海。”
小贩狐疑地看了空一眼,询问:
“蒲公英海...?可是小爷,这里可是璃月,不是蒙德啊。”
“但是你忘了,”空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里可是梦,也不是现实世界,不是吗?”
小贩盯着空仔细看了两眼。他觉得空肯定是喝多了。空也知道这一点。他肯定要说自己喝多了不清醒,甚至说自己是精神失常呢,可能的话。随他们怎么说去,空只是盯着海面,摸着挂在腰上的影赠送的挂饰。自己和小贩,还有许许多多璃月人,连带整个璃月港,在这个梦里,全失眠了,失眠地漂浮在眼前这片广袤的海面上。
现在的我在离岛,记录下这一切。实际上很多事情已经在我的脑子里转了很久了,把它们搬出来放到纸上,让我感到踏实,也有成就感。
那之后过了几载,我说不清楚什么变了什么没变,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你自己去判断。我的妹妹跟我说了一些过去的事,很多个奇奇怪怪的世界的故事,但是对于我来说就只是故事而已。我的记忆最后还是没有回来,只能从妹妹的口中了解以前的事情,权当是自我的休闲与补充。不过我很欣慰,起码我的空空的木头脑袋,容纳影还是绰绰有余的。我接受了这个事实。

另外还有件事情:我的确回来了,的的确确。几年前我说“有的话反着说更容易实现。”于是就实现了,我自己胡诌的理论居然在我身上得到了验证,这让我又感到一阵沾沾自喜。影在我心里的分量也没有改变,这是我把上述一切全部写下来后有的感受。这么说,我的记忆还是不错的。磨损是我们这几个活得太久的老妖怪的专利,虽然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不过现在看来我没有磨损,在未来应该也不会。
离岛几乎完全变了一个样,现在这里遍布各国的商会和店铺,俨然成为一个真正的通商口岸了。里面卖很多雷电将军的人偶,泥塑。价格都比较高。如果我跟他们说:我腰上挂着的,就是雷电将军大人亲手给我做的,价值千金,他们肯定不会相信。好在我没有那么无聊。
天快亮了。等到彻底亮的时候,我就要动身前往天守阁。不知道影变成什么样了,但,不管怎么说,我短期内没有离开稻妻的打算,权当是给我自己放个长假。我想到梦想,许许多多的梦想。钟离的希望重聚的梦想,影希望被铭记的梦想,还有千千万提瓦特的普通人的梦想。自然,还有推动我回到这片鸣神乐土的梦想。

当我开始站在记忆的长河开始捡拾那个梦想的时候,湍流也渐缓。那个梦想停住,在闪烁着永恒的不变的光芒。
它停住。
(空影系列 完结)
空与病娇璃月